第14章
“有可能。我很肯定他们只是要绑架我,而不是杀我,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控制局势,”鲍文说,“我们已经启动了与邻近司法辖区的互助协议,以获得更多人手,我们还将把谷地所有与‘乌托邦’哪怕有一丁点儿关联的人都纳入调查。”
在之后的执法策略讨论中,多米尼克整个走神了,他盯着墙,任由赌博的幻想奔涌到最前沿,将他吞没,越来越深。这种情况下,要驾驭扑克这样的策略型游戏是不可能的,但玩老虎机或轮盘赌还是没问题。轮盘转起来是如此地催眠,如此地安抚人心……
“多米尼克!”玛汀喊道,不耐烦的语气显示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请他注意了。
“啥?在,怎么了?”他轻晃一下身子。
她将头歪了一下,示意那边利维已经跟鲍文吵起来了,就在多米尼克神游时。
“但我想出力。你现在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利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双眉紧蹙。
“你这一天做得已经够多了,”鲍文说,“你刚从地狱回来,还受了伤。好好休息一晚,让医生检查一下,然后再回来工作。我会找柏恩杜夫警监谈谈,组一个安保小队,以免‘乌托邦’再找你麻烦。”
“但是”
“这里没有商量余地,警探。”
放在桌子中间的对讲机嗡嗡作响。“提斯代尔探员?”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刚收到一段视频,你一定要看看。我把它打到屏幕上。”
屋里的每个人都转头看向墙上的大屏电视机。
“我在KTNV电视台的人脉转发了一份电子邮件给我,内华达州的每一家主流新闻媒体都收到了这样一份邮件,”对讲机中的女子说,“里面是一条访问这个视频的随机生成链接。”
视频开始了。屏幕里站着三名戴着里根[1]塑料面具的白人男子,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
“我们是‘乌托邦’,”居中那人说,“我们为真正的美国人发声,他们为了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而战,因为它正在堕落中崩溃。我们的声音再也不会被消除了。”
“白男什么时候被消过音了?”玛汀嘀咕道。
“我们为今天米拉奇酒店的爆炸,以及对十二名腐败公职人员的袭击负责。我们在践行上帝的旨意,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紧张感在会议室里激起波澜。
“拉斯维加斯就是美国一切错误的象征,”那男的继续说道,“是现代的索多玛和蛾摩拉:一个淫乱、无神论、种族杂交和鸡奸的污水池。然而,这里的人非但不忏悔,反而以‘罪恶之城’这个名字为‘荣’。”
多米尼克咽了口唾沫,抑制住喉咙里涌上来的恶心东西。身边的人几乎都没有在呼吸。
视频中的男子凑近镜头,声音里充满了狂热的激情,说:“像索多玛和蛾摩拉一样,拉斯维加斯必须被摧毁。这是上帝的意志。我们会降下燃烧的硫磺雨,直到这座城市的罪恶被洗净。休想阻止我们,休想无视我们。”他压低了音量,但语气变得更激动了。“如果那个被称为‘黑桃七’的恶魔想要挑战我们?放、马、过、来。”
* * *
这通折腾后,在多米尼克、玛汀、丹妮斯和鲍文的共同努力下,利维被迫离开了大楼。玛汀陪着他们走到多米尼克的皮卡旁,因为多米尼克真心不确定光靠自己能否搞定利维。
“我哪、儿、也不会去。”利维边说边被玛汀拽着他胳膊拖行。“你们疯了吗?还会有后续的袭击”
“不会在今晚,不会有了。一个组织发布那种视频就是为了瓦解民众的士气,如果不给恐怖情绪一定的时间来沉淀和扎根,就没有意义了。”
利维直接转入下一个论点,他在指挥中心时就已经表达过的。“这就是‘乌托邦’绑架我的原因。他们准是以为可以利用我来挑战‘黑桃七’,让他们成为拉斯维加斯的恶中之恶。”
“但他们失败了。”多米尼克说。“上车。”
“不!”
玛汀在利维面前打了个响指,让他看着自己。“你需要清醒一下头脑再回来。我才不会让你在这种关头,因为你的不冷静害自己或整个部门陷入难堪。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的动作有多僵硬吗?你留在这里没用,只会让你更痛苦。回、家、去。”
利维的态度勉强软了些,像个生闷气的孩子似的钻进车后座。他硬挺挺地坐着,不让后背碰到座位靠背。
离开之前,多米尼克将手机连上车载WiFi,从而收到了几十条来自家人和朋友的短信,他们忧心忡忡,因为移动网络过载而打不通电话。还有一些信息是利维的父母发来的,他们肯定是从新闻上看到了爆炸的消息,当无法通过电话联系到儿子时,他们吓坏了。这不奇怪,利维的手机和对讲机都被炸毁了,所以不管怎样,他都是接不到电话的。
多米尼克迅速回复了几条短信让大家安心,然后穿过拥堵的街道慢慢开车回家。
不一会儿,利维打破了赌气的沉默。“一旦‘黑桃七’看到了视频,一定会杀掉其能抓到的每一个‘乌托邦’成员。”
“那敢情好。”多米尼克说。
利维眯起眼。“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就是认真的。那帮混蛋害死一群无辜的人,还在我出生长大的城市制造恐怖。假如‘黑桃七’想让他们全部从地球上消失,我是不会阻拦的。”
“这不是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
“这不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但我可以告诉你,绝大多数美国大兵不会介意将抱有极端偏见的纳粹赶尽杀绝。”
利维气恼地哼了一声,扭头去看窗外。“我们需要知道‘乌托邦’的计划才能及时阻止其实施,所以,他们必须活着。”
有道理,但这并没有改变多米尼克的看法。接下来的路程很安静,到家后,多米尼克扶着利维上楼,后者全程不言一字。
袭击利维的人早就已经被抓走了。多米尼克打开公寓门,进去后花了几分钟安抚快要疯掉的反骨妹。他跪在地上,抚摸着狗子的头,温柔地和她说话,这时他发现利维已经走进客厅,正从边柜里拿起一瓶留名溪牌的波本威士忌。
“不行。”多米尼克走到利维身边,夺走他手里的酒瓶。“这不是我们解决问题的方式。”
“我又没想喝到醉。”利维说。
“不应该用酒精来处理情绪问题,我知道你的心理医生有跟你讲过这个。也许你现在没有问题,但越是经常用酒精进行自我治疗,你就越有可能形成依赖。”看到自己的话没有引来任何反应,多米尼克把话说得更重:“还是说你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我们还能成绝配呢酒鬼配赌徒。”
利维猛地后退,鼻孔张大。“你怎么敢”
“你知不知道,在爆炸现场找到你之后的每一秒,我都在与赌博欲望进行殊死搏斗?”多米尼克把瓶子往桌面重重一顿,竟然没顿碎,他不禁惊讶。“你认为我不想让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屈服于那一赌解千愁的渴望吗?我已经命悬一线了,利维。”他颤抖着吸了口气,甩了甩双手。“可我我不能看着你重蹈我的覆辙。想要应对你现在的感受,把自己淹没在酒精中不是办法。相信我。”
利维脸上所有的愤怒都消失了。他走近多米尼克,触摸他的手臂。“我能帮上什么忙?”
“让我照顾你,”多米尼克说,“不管你怎么想,今晚的你都需要人照顾,而且这也能分散我的注意力,能让我不去想。”
短暂的片刻后,利维点点头。多米尼克凑上去吻了他。
“我先去遛反骨妹。我遛狗的时候,你去泡个澡是‘泡’澡不是‘冲’澡尽量别把绷带打湿了。”
利维又点点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主卧。多米尼克转过身,看到反骨妹已经把狗绳叼在嘴里了,正兴奋地摇着尾巴。
他反复检查了公寓所有的锁,并在出门前设置好警报。绕着公寓楼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他的头脑清醒一些了。等到他和反骨妹回来时,只见门口站着两名巡警,是来负责利维的安保的,正准备值第一轮班。向警局确认过两位警员的身份后,多米尼克信任他们能履行好职责,便带着反骨妹回到公寓里。
多米尼克找到利维,见他很听话地泡在浴缸里,双腿并拢屈膝,额头枕在膝盖上。虽然他已经恢复了最近几个月里丢失的大部分体重,但整体还是很骨感,棱角分明。
接着,多米尼克绕了一圈,看到了利维裸露的后背。
“上帝啊!”他喘着粗气说。利维的后背满是青紫,已经看不出多少白色了,从肩膀到臀部,斑驳的伤痕触目惊心。瘀青包裹住利维的肋部,延伸到胸口,一直蔓延到多米尼克看不到的部位。“我知道医护人员说你的伤不太严重,但你确定真的没有哪里骨折了吗?”
“没有,我知道如何安全落地,”利维将头埋在膝头叹气道,“疼还是疼的。”
从利维耸着背和紧绷的肌肉,多米尼克可以看出来他有多疼。随着袭击带来的肾上腺素渐渐消退,利维会更加痛苦。
多米尼克瞬间想到了什么,说道:“我马上回来。反骨妹,留在这儿陪利维。”
他转身离开浴室,听到身后反骨妹试图跳进浴缸里,利维发出疲惫的笑声。
他快速给“魔鬼鱼”的一名同事打了个电话,又给安保警员招呼了一声。多米尼克回到浴室,跪在浴缸旁,帮利维洗澡。他小心翼翼地处理利维的各种伤势,还帮利维洗头发里的血污和泥垢,因为利维自己够不着。彻底洗干净后,多米尼克帮他擦干身子,给他裹上家里能找到的最柔软的衣服,并为他的胳膊和手换绷带。
多米尼克的预测没错,他对赌博的欲望在逐渐退去,变成脑海中常有的沉闷轰鸣。有事可做,被人……需要,让他找到了寄托。利维和反骨妹今晚都需要他的陪伴,所以他留在家中。故事告一段落。
他把利维和反骨妹一起安顿到床上,并用一大堆枕头垫在利维背后,然后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烤奶酪三明治和罐头番茄汤。就在多米尼克用托盘端着晚餐进入卧室时,外面有人敲门。
利维吓得不轻,反骨妹则警惕地“汪”了一声。“没事,来找我的,”多米尼克说,“反骨妹,冷静。”
他匆匆去开门,跟前来的阿曼达打了个招呼,她是多米尼克在“魔鬼鱼”的酒保同事。
“你要的东西带来了。”她边说边递给他一个棕色纸袋,同时侧目打量门口的警员。为了照顾他们的私隐,两名警察往后退了几步,但多米尼克知道他们压根也不会干涉。
“谢谢。我需要给你多少钱?”他伸手去拿钱包,希望金额不要大于他口袋里的现金。
“为我最喜欢的同事和牛逼的利维艾布拉姆斯做事?不要钱。”
“阿曼达”
她举起一只手。“我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全网新闻都在报。代我向他说声谢谢,祝他早日康复。”
多米尼克再次感谢她,拿着袋子走回卧室,利维正在啃三明治。“那是什么?”利维问,看他从袋子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瓶子。
“维柯丁[2]。”
利维放下手中的三明治。“这是不合法的。”
“没错。”
“有没有搞错,多米尼克”
“但凡找个医生来看看你的伤势,都会毫不犹豫给你开这个药的处方,”他说,“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今晚是不可能请得到医生来的。”他打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这或许是违反了法律条文,但不违反法律精神。我觉得你的职业操守还是完美无瑕的。”
利维咬着嘴唇。“我上次服用类似的东西还是在……”
“那次遇袭后?”
利维低下头。
“会触发不好的回忆吗?”多米尼克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不,但我记得这玩意儿给我的感觉。它会耗尽我的精力,钝化我的反应。”
“也会钝化疼痛。不受控的疼痛会延缓身体康复。”多米尼克坐在床边,将药片放到利维的手心,然后帮利维合拢手指握住药片。“要是我像这样强装硬汉,你肯定是不会放过我的。”
利维哼了一声,伸手去拿他的水杯。
两人在床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网飞,因为多米尼克不让利维看新闻。当利维的头开始懒洋洋地靠到他的颈窝上,身子变软,多米尼克就知道药物开始起作用了。这个样子的利维,多米尼克只有在两人狠狠大干一场后才能见到。他把餐盘从床上移开,关掉了灯。
利维软绵无力的手在被子上摸寻多米尼克的。“没有你,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他含含糊糊地说。
多米尼克笑着吻了吻利维的太阳穴,因他的存在而心存感激地深吸一口气,受伤了,但人还在。“我也一样。”
[1]即美国第33任总统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1911-2004年),被美国当代极右翼群体视为精神领袖。
[2]Vicodin,一种由氢可酮和对乙酰氨基酚组成的阿片类麻醉性镇痛药,用来缓解中至重度疼痛。
第十二章
利维醒来时,整个人迷糊得不行,以至于花了整整十秒钟在想多米尼克为什么要舔他的脸,直到意识到那是反骨妹。
“呃,别舔了。”他哀求道,无力地将她推开。反骨妹用冷冰冰的鼻头拱了他一下,像是表达不满,然后才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他费力睁开眼睛,眯着眼环视房间。通过从拉下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可以判断现在至少是上午,比他通常的起床时间晚得多了。他以半坐的姿势斜躺在一堆枕头上,尽管垫得很厚,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臀部都还突突抽痛着。
尽管如此,和药物挥之不去的影响相比,他还是更喜欢疼痛。他从来不理解人们是如何通过阿片药物来获得快感的;它们总会让他先昏过去,然后产生一场奇怪的宿醉感。即使在饱睡整整一晚后,他还是头晕目眩加恶心,更是讨厌肌肉沉重无力和思维变得迟钝。
这让他想起大学时被打得半死不活那次,在麻药的浑浑噩噩中度过的那几个月。幸运的是,他没有因此产生药物依赖。
这些不愉快的过去,在他混乱的大脑里勾起了一连串更糟的回忆:爆炸,视频,“乌托邦”。
天呐,他这是睡了多久?在他睡着的时候,拉斯维加斯发生了什么?
他想坐起来,但没成功,太虚弱了,肌肉协调不起来,而坐起来的尝试只是加重了他的头晕。这样的他根本不能保护自己尽管有反骨妹在身边,但多米尼克不在。这让他感到很脆弱,很无助,他实在受不了无助的感觉。
他的呼吸很浅,但脉搏却疯狂跳动着。他再次努力想要起身,却根本无法控制身体,这让他不自觉地发出惊恐的喘息。他不能像个孩子一样躺在这里啊,天呐,他必须离开这张床
反骨妹趴在他的大腿上,又重又壮又……真实,她用粗糙的舌头舔着利维的下巴。利维把手伸进她的毛里,用她的存在感让自己安心。他没有任何危险。他受伤了,正在服用强效止痛药,这种情况下多米尼克绝不可能留他一个人在公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