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就在这么想时,他听到外面的前门传来敲门声,多米尼克应门的低沉嗓音,接着是开门声和关门声。这些声音里又混进了一个新的人声利维隐约认得,却又对不上人脸。
片刻后,多米尼克敲了敲卧室的门,推开一条缝。“宝贝,你醒了?”
“是啊。”
多米尼克把门大大推开,后退了一步,让另一个人先进来。利维有一年多没见过这个男人了,他头发灰白,穿着考究,虽然步履蹒跚却不失庄严。
利维眨了眨眼,心想这药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还能让他产生幻觉?“范伯格医生?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说你昨天与死神擦肩而过。”范伯格的目光向床上一扫,眼神锐利地观察着,看得利维眉头直皱。
“我没事。”
“有没有事我说了算。”范伯格医生把他的提包一款古色古香的医生包,放到十九世纪也毫无违和感放在床头柜上,又朝一旁的办公椅比了个威严的手势。多米尼克立刻给他搬了过来。
范伯格是一名私人医生,专为拉斯维加斯最富有的人群提供服务,以谨慎和专横的作风闻名。在利维和斯坦顿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他给利维看过两次病。
多米尼克捕捉到利维向他投去的眼神。“是斯坦顿请他给你上门看诊的。”
“你跟斯坦顿通过话?”利维配合范伯格把反骨妹赶下床,并在对方的协助下坐直起来,让医生对他的脖子进行触诊。“他还好吗?”
“没事。他的酒店离米拉奇有一英里远呢。”
“为什么”利维咕哝了一声,范伯格为了确定利维的脊椎没有受伤,便把他的头拉过来,毫无征兆地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为什么你要给他打电话?”
多米尼克双臂交叉在胸前。“我就直说吧。我可以给你其实没好感的一夜情对象打电话进行法律咨询,你又凭什么不能在发生恐袭后,给你还心心念念的正牌前任打电话问候?”
利维涨红了脸,斜眼看向范伯格,可医生只是把血氧仪夹到利维的手指上,并开始解开他的绷带。
“再说了,我没有给斯坦顿打电话,”多米尼克说,“我有打算这么做,但他先给我打了。移动网络恢复后,他联系不上你,很担心。”
“哦。”利维低下头,看着范伯格将血压袖带绕到他的上臂。还好,烧伤并没有蔓延到这里。
“我告诉他你受伤的同时手机也坏掉了。他知道你今天不可能看得成医生,所以就说会让范伯格医生顺道来给你检查一下。”
什么意思?为什么利维今天看不成医生?
就在范伯格给袖带充气的时候,利维的心跳猛地加速。医生叹了口气,放掉气,并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然后冷冰冰地看了多米尼克一眼。
“可以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吗,拜托?”
“当然。”多米尼克拍了拍大腿,招呼上反骨妹一起离开了房间,关上身后的门。
范伯格给了利维几分钟时间冷静下来,同时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尽管如此,第二次测血压后,他还是不快地摇了摇头。“你的血压对你这个年龄且身体素质本就极佳的男人来说,太高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利维嘀咕道。
“你不能再喝那么多咖啡了。”
利维翻了个白眼。
一番全面检查后,范伯格认同之前医护人员的诊断,也就是说,利维的伤没有生命危险,建议他拍个X光检查下肋骨骨裂的情况,并安静休息几天以便恢复在提出最后一个意见时,他语气生硬,明显知道病人是听不进去的。然后他在处方笺上草草写了些什么,再将这页扯下来。
“我会假装没看见你床头柜上的那个瓶子,这个给你,”他说,“请记住,在服用麻醉药物期间,你不能出外勤或携带武器。”
反正我也开不了枪,利维心想,但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医生。”
把范伯格送走后,多米尼克回到卧室。“一切都好吗?”
“是的。不用担心我,你应该去工作。”
多米尼克犹豫了很长时间,长到利维脑子里的警报都拉响了。“我去不了。”
利维没有问为什么。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克制住想要扯弄绷带的冲动。
“他们从昨晚开始疏散长街上的人,”多米尼克说,“周边区域已被宣布为禁区。”
这意味着只有官方相关和救援的车辆可以进去麦克布雷事务所的办公点离长街只有一个街区。“他们真的在疏散人?”利维虚弱地问道。他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但那里的人超过十万,其中大多数是游客,没有自己的车;要把这么多人疏散走是一项相当复杂的行动,几乎超乎想象。除非情况万分危急,否则这座城市绝不会投入如此庞大的资源。
“不止长街。还有内大维加斯校区,弗蒙街体验周边的区域,只要是州长认为有可能成为恐怖分子目标的地方。机场关闭了,学校和大多数政府大楼都关闭了。现在外面……简直兵荒马乱。”
“我想看下新闻。”见多米尼克不回应,利维换上强硬的语气说:“多米尼克!你不能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多米尼克没好气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本地的新闻频道。当前的镜头是直升机在城市上空航拍的实时画面。
一名记者正在报道,但利维紧盯着屏幕,一个字都听不进脑子里。那是15号州际公路,是进出谷地的高速路之一,只不过所有向北通行的车道都改成了南行。而且每一条车道都堵满了小轿车和卡车,以至于交通已经完全瘫痪了。
画面切换为横贯亨德森市的93号国道的全景镜头。那里也一样:所有车道都异常拥挤,以至于想要更快离开谷地的话,开车还不如走路。
利维用双手揉了揉眼睛。“那些没必要走的人也在自主撤离。”
“简直在上演《出埃及记[1]》。”
操,那只会让现状恶化千万倍。拉斯维加斯谷地真的就是一座山谷,进出的道路很有限。突发自主撤离会令全郡的基础设施和执法资源彻底瘫痪。人们会因为车辆汽油耗尽而被困在路上,加剧混乱的局面。走走停停的车流会引发连环追尾事故。在恐惧、沮丧和沙漠酷热的混合加持下,暴力冲突可谓一触即发。应急车辆也将无法及时赶到指定的地点。
“每个人都慌了,”多米尼克说,“光是爆炸就够糟的了,更不要说本地政府要员有很多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命悬一线,而且‘乌托邦’的那个视频已经在网上疯传开了,猝不及防。那个瓶子里的精灵被放出来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新闻频道播出了米拉奇酒店受损后的航拍画面:位于爆炸中心的火山已被破坏殆尽,环绕在其周围的,是满目疮痍的街道、堆积如山的瓦砾和化为焦土的绿化景观。报废的汽车被弃置一旁,半埋在瓦砾中。火山后面的酒店,其正门已被烧毁,泊车门廊已成废墟。
“据最新消息,米拉奇酒店的爆炸已造成至少三十五人死亡,两百多人身负重伤,其中包括在拉斯维加斯大道发生的多起车祸造成的伤亡,”一名记者报道称,“所幸在大火蔓延到邻近建筑之前,现场的火势很快被救援人员控制住了。”
镜头切换为一家遭洗劫的生鲜超市的监控视频,只见货架被扫荡一空,仿佛遭遇了蝗虫过境。
“民众普遍无视了公职人员希望他们留在家中的要求。出于对可能发生骚乱的担忧,州长可能会调动国民警卫队。地方和国家执法部门对昨天发动恐怖袭击的犯罪分子展开持续搜捕,尽管已有多人被逮捕,但FBI至今还未发布最终声明。”
利维紧握拳头,都没意识到包着绷带的手掌有多疼。虽然他不像多米尼克那样是在维加斯长大的,但这里仍然是他的城市。他的……家。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像这样四分五裂。
“我们正在等FBI主管探员斯蒂芬提斯代尔召开新闻发布会”
“关掉吧。”利维说。
多米尼克把电视关掉。最怕突然陷入寂静。
利维做了个深呼吸,呼气,吸气。当务之急“我必须给父母打个电话。”
“你可以用我的手机。今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打电话,但我知道他们迫切想要听到你的声音。”
“谢谢,”他看着多米尼克的双眼,“然后我得去上班。”
他做好了吵一架的准备,对多米尼克最有可能提出的反对意见,他准备了半打的反驳理由。
多米尼克点点头。“你要去哪儿我开车送你。我拜托玛汀给你买了个新手机一次性的,将就一下。你拿到后把号码发短信给我。”
“你呢,有什么计划吗?”利维问道,斜眼看着他。
“我会先说服我的家人、卡洛斯和佳思敏他们不要开车加入离城大军。那之后?我会去协助合法的疏散工作。娜塔莎是‘社区应急小组’的成员,她让我晚些时候到维加斯校区找她。”
多米尼克的肢体语言沉稳却不失警觉,说话言简意赅。他的这种状态,利维见过几次,最近的一次是他为保护利维和不知人数的无辜平民而杀死斯科特韦斯特之后。
利维很少会想到多米尼克当过兵这件事。这是多米尼克的一部分,这个重要的经历塑造了他的人生,让他成为利维所爱的那个男人。然而,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次,利维依赖他的从军经验帮助两人度过危机之外,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无太大的意义。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看着眼下的多米尼克,利维突然意识到那一切并不是过去式。多米尼克将永远是一名美国大兵,就像利维将永远是一名警察一样,深入骨髓。就算有一天脱掉制服,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一股钦佩之情给了利维力量,他撇开面子上的难堪,开口道:“你能扶我起来吗?”
多米尼克扶他下床,协助他站直起来,然后低下头,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昨晚,多米尼克必须担当起一切,因为利维的脑子不清醒。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一刻,两人静静地站在那儿,不需要说话就彼此心知肚明:多米尼克不会再阻止利维去履行使命,就像利维不会阻止他一样。
* * *
保护他们的警员撤离后,利维吃了半片止痛药脑子又糊成一团,但没有失去知觉然后花了大半个小时去安抚惊慌失措的父母。挂断电话后,他穿好衣服,把他的枪锁进保险柜里,然后和多米尼克一起蹒跚着下了楼,到楼下后,他才发现多米尼克从某位邻居那里借来了一辆摩托车。
利维站在人行道上,蹙眉看着这台黑色与铬银色相间的庞然大物。多米尼克从车上抓起一对头盔,看到利维这副表情,说:“别告诉我你以前没骑过摩托车。”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居然骑过摩托车?”
多米尼克哼了一声,递给他一副头盔。“好吧,我们没有太多选择。路况糟透了,开车走两英里都要花一个小时。摩托车更方便灵活。”
他说得没错,所以利维没有进一步反驳。“你知道这玩意怎么开吗?”利维一边戴头盔一边问。
“知道,就是没驾照,不过我想今天警察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由于有伤在身,整个路程利维都很吃痛,好在药物缓解了最要命的部分。由于多米尼克在车流之间利落地左右穿梭,甚至在没有行人的情况下开上了人行道,所以他们确实比开车更快到达郡拘留所,快得多。事实上,当利维在路上看到市区里的情况后,他就确信他们要是开车的话,压根就过不来。这座城市的交通彻底瘫痪了。
今早利维打电话给警局时,被告知要他前往郡拘留所报到,协助处理和审讯从昨天开始陆续被逮捕的数十人。他在路边与多米尼克告别,目送摩托车飞驰而去后走进拘留中心。
说他眼前这一切混乱得跟动物园似的,简直都侮辱了世界各地的动物园。FBI和维加斯警局联手行动,把和“乌托邦”有关联的每一个人,能抓的都抓了,然而行动力度丝毫未减,拘留中心却早已人满为患。“乌托邦”的成员都受过训练,全都在第一时间要求律师到场,但介于他们的人数和目前的城市状况,根本就没那么多律师过得来。利维也不禁怀疑,以“乌托邦”的法律辩护基金实力,到底能不能兜得住这么多需求。
他们对被捕者进行分类,确定哪些可能参与了恐袭策划,哪些只是单纯的人渣,这项工作让人疲惫,而且基本上是徒劳的。工作了几个小时后,利维休息了一会儿,侧身靠着空走廊的墙,咽下剩下的半片止痛药。
“利维。”莱拉在他身后喊道。
他转过身动作缓慢,因为今早的惨痛经历告诉他,猛一下的动作会让他的胸部和背部疼到撕心裂肺。“莱拉。”
她上下打量他,但脸上却毫无表情。“我听说你受伤了。”
“没有很严重。”他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伤心地意识到这是一周以来莱拉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怎么了?”
“我在审问康拉德贝肖普。丹妮斯告诉我说你了解他的情况?”
利维点点头。“多米尼克有有力的证据证明贝肖普一直在暗中资助‘乌托邦’。”
“我想我可以对贝肖普施压,让他和我们达成协议,但他一直磨磨蹭蹭的。让利维艾布拉姆斯跟他来个面对面,说不定能让他很焦灼,击破他的防线,尤其你还经历了昨天的爆炸。”她歪了歪头。“你觉得如何?”
“当然可以。”他不假思索答应了。为了能与她冰释前嫌,利维什么都会同意。
他跟着她来到审讯室。莱拉敲了敲门,都握住把手了才抛出一句说:“对了,他的律师是索亚。”
莱拉走进去,留利维在门槛前愣住了。两秒钟后,他打起精神,跟在她身后进去了。
贝肖普弓着身子趴在桌上,衬衫上沾满了汗,神情憔悴,脸色蜡黄。他的双手没有被铐住,正不停地互相搓着,这种神经质的习惯让利维看得牙根痒痒。
索亚坐在贝肖普身边,冲着利维眨了眨眼,然后朝莱拉挑起一边眉毛。“看来,你这是启用大杀器了。”
她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一看到利维,贝肖普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他张大嘴,然后“啪”的一声闭上,抽搐着咽了咽口水,什么也没说。
从进门到在贝肖普对面坐下,利维一直默默地用目光锁死对方。一粒豆大的汗珠从贝肖普的太阳穴上滚下来。
“摆出这样的排场真是荒谬,”索亚说,“你们以为手里抓着的是什么?我的当事人的把柄?就是他在公园里给一个男人钱的照片吗?那并不违法。”
莱拉慢条斯理走过去,一边胯搭在桌子边。“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吉姆沃茨,是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校区的学生,也是众所周知的‘乌托邦’成员。他把那笔钱直接送到一处‘乌托邦’的安全屋,那里曾被用来制造简易爆炸装置很可能与昨晚恐袭中使用的炸药是同款。”
虽然贝肖普吓得一缩,但索亚不为所动。“你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给沃茨先生的钱用于此类目的,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对沃茨先生的犯罪背景有任何了解。”
“当然,”莱拉懒洋洋道,“可能他只是用那钱买有机化学期末考的答案。”
当莱拉和索亚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时候,利维一直在观察贝肖普,对方似乎也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不出意外,利维看到了强烈的恐惧,但让他迟疑的是,在贝肖普布满血丝的眼中,他发现了更深层的东西:悔恨。
“你知道我是谁吗?”利维问,打断了另外两人的斗嘴。
贝肖普笑得有点歇斯底里。好吧,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今时今日,拉斯维加斯城中没有人不知道利维是谁现在,全国的大部分人也都认得他了。对此,利维仍未习惯,而对此的反感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
“火山爆炸时,我就在米拉奇,”他说,“我试图阻止爆炸,但我没能及时赶到。我受伤了。烧伤。”他示意自己缠着绷带的前臂。
利维以为索亚会打断自己说话,但他没有,只是微微皱眉听着。贝肖普咬起了下唇,但这样的反应还不够,利维还要继续戳他痛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