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多米尼克说过什么?贝肖普的前妻一直在争取两人孩子的单独监护权。多米尼克还监视到贝肖普曾带着孩子们去公园玩。
利维身体前倾,一直保持与他对视。“尽管如此,我的遭遇已经算是幸运了,比那些死去或致残的人更幸运。还有那些失去至爱的人:他们的配偶,父母,”他停顿了一下,“孩子。”
贝肖普脸色煞白,身体蜷缩。索亚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够了。”
“告诉我,贝肖普先生,因为我是犹太人,你认为我就该死吗?”利维问。
“哦,够了,警探。”索亚呵斥道。
贝肖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马。“天呐,不,当然不是。”
“那我的同性恋身份呢?”
“警探!”
“不!”贝肖普用双手捂住汗湿的脸。“我绝对不希望任何人死去,更别说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我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索亚用手紧紧抓住贝肖普的手腕,但已经晚了。利维笑了,在他头顶上方,莱拉露出鲨鱼般的笑容。
“所以,你承认你对沃茨与‘乌托邦’的关联确实有所了解。”她说。
“不要回答。”索亚语气明确。
“没事。”贝肖普把被索亚握紧的手抽了出来。“我想达成一项协议。假如事先知道他们会用那笔钱去伤害无辜的人,我是绝不会给他们的。”
利维嗤之以鼻。“那你认为,纳粹会拿你的钱做什么?”
“他们不是纳粹。”贝肖普说,尽管这套说辞听起来空洞无力。他很可能曾经真心这么认为毕竟,“乌托邦”的自我定义是“另类右翼”民兵团,而不是新纳粹组织。但他们昨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暴露了他们的真面目。“那些钱本该是用于游说和政治运作的。他们告诉我,他们正试图将‘乌托邦’带向一个新的方向,他们要建立一个政治活动委员会[2],为保守派的候选人和选举造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知道他们的名声不好,所以不想让我的募捐记录公开,以防我前妻利用这个来对付我。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有在策划任何形式的袭击,我发誓。”
“你拿什么和我们谈条件?”莱拉一边问一边坐到利维旁边的椅子上。
“我知道几个‘乌托邦’的聚会地点,还有其他一些捐赠者的身份。如果能让我不坐牢,我会将我能想到的一切全盘托出如果我坐牢,我前妻就永远不会允许我和孩子们见面了。”
“唔,”莱拉用钢笔在嘴唇上点了点,假装不确定,“我觉得这可能还不够。毕竟,贝肖普先生,你资助了一个恐怖组织。”
索亚张口要反驳,但贝肖普反胃般地哼哼了一声,抢先说了。
“我、我认识‘乌托邦’的创始人,那个管事的人,拥有一切决策权的人。这次袭击一定是他组织起来的。”
莱拉的笔掉在了桌子上,她和利维互相蹙眉而视。
“‘乌托邦’没有核心领导人。”利维说。贝肖普觉得他们很好骗吗?“这个组织是由委员会运作的。”
“不是的。只是因为幕后那个人不能让自己的名字跟‘乌托邦’扯上关系。”不知为何,贝肖普突然不安地侧目看了索亚一眼,后者一脸茫然,利维的心情也是一样。
“好吧,”莱拉说,“这个在幕后操纵‘乌托邦’的恶鬼是谁?”
索亚伸出一只手。“在达成书面协议之前,不要告诉他们任何信息。”
“我要确定他的信息有价值,否则我可不会跟他做交易。”莱拉怒道。
“你以为我是谁?刚出社会的公设辩护人”
“是奥立弗哈菲尔德。”贝肖普说很小声,却不亚于当头棒喝般让索亚和莱拉都闭了嘴。索亚脸色煞白,表情垮了下来,莱拉则张大了嘴巴。
“奥立弗哈菲尔德?”利维茫然问道。“‘哈菲尔德-朴-麦肯齐事务所’那个哈菲尔德?”
贝肖普惨兮兮地点点头。这一次,他面对索亚时的别扭表情与其说是紧张,更像是抱歉。
利维的大脑仍在处理这里面的关系。“当初迈罗拉迪奇帮‘乌托邦’破坏维加斯的其他帮派时,他不遗余力地要嫁祸给朴氏一家。而那起案件的余波也确实让那个家族元气大伤。”
莱拉从桌上拿起她的钢笔,手法花哨地按了按笔端。“我想我们可以达成某种协议。”
不一会儿,他们就掌握了大量珍贵的新情报。执法团队被派出去突击搜查那些安全屋,并抓捕贝肖普供出的所有尚未被捕的人,包括哈菲尔德。利维继续之前的工作,心情比之前稍微乐观一些了。
傍晚时分,丹妮斯拨通了玛汀今早给利维买的新电话。“我在贝肖普给我们的其中一个地址,”她的声音很紧张,没有了往常那份活力,“北拉斯维加斯那处。我觉得你应该来一趟。”
“我今天出不了外勤。”
“破例一次。”
他紧张起来,转身朝大堂走去。他得想办法搞个交通工具。“发生了什么?你在那儿找到‘乌托邦’的成员了吗?”
丹妮斯清了清嗓子。“我们找到了但‘黑桃七’比我们抢先一步。”
[1]Exodus,《圣经旧约》中讲述以色列人在先知摩西带领下逃离埃及的故事,后来常用来比喻大规模的逃亡或迁徙。
[2]political action committee,通常简称为“PAC”,指支持候选人的私人政治组织,通常向企业、利益集团或者个人募捐。
第十三章
“因为那很危险,妈,”多米尼克第五十次说这句话了,同时看着他的母亲像顽固的龙卷风一样在卧室里转来转去,“如果没有通知你们疏散,你们就不该动。”
丽塔又将一堆衣服扔进她那装得满满当当、乱七八糟的行李箱里。“我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那帮疯子炸去见上帝。”
“‘乌托邦’不会把白人居民占多数的北拉斯维加斯郊区作为袭击目标。”多米尼克单手擦了擦脸。母亲那坚韧不屈的固执本是他很崇拜的品质,但此时此刻,却让人头疼不已。
“你现在是会读心术了?”
“阿嬷。”多米尼克向站在门口的祖母求助,他知道她和自己是一边的。
“听孩子的话吧,丽塔。”尽管西尔薇娅年事已高且身材矮小,但她也是一股不亚于儿媳的不可抗力,语气充满了权威。“你看到新闻了,路况很糟。”
“那我们就绕着走。”丽塔大步迈向衣柜,踢开一堆散落在地的衣服。
“这里是山谷。没得绕!”
“这么热的天,万一你在高速路上没油了,没水又没空调,该怎么办?”多米尼克问道。发现自己戳中要点后,他继续使把劲,说:“又或者,万一遇上某个白痴火冒三丈了,从车里拿出猎枪来个传统手法疏通交通?”
“所以我们就应该蹲在房子里,假装没有恐怖分子在城市里为非作歹吗?”
“是的。这又不是遇上野火了;在这种情况下,自作主张撤离弊大于利。你想想看:一大群惊慌失措的平民在试图逃离的途中受困,对于恐怖分子来说,还有比这更具诱惑力的吗?”
这句话算是戳中要害了。丽塔叹了口气,举起双臂表示投降。“很好。但我不喜欢这样。”
“我知道。”多米尼克穿过房间把她抱在怀里。“或许你应该让大家都来这儿留宿,就当开个全家睡衣派对嘛,这样孩子们可能就不那么害怕了。”
和多米尼克不同,他的四个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家人都住在这个区域。北部郊区的交通不像市中心和城外周边那么糟糕,他们应该能在天黑之前就安全到达妈妈家。
“我去打电话给安吉拉。”丽塔说着,一边走开一边拨电话。
多米尼克转向西尔薇娅问:“你们这几天的物资够用吗?手电筒、电池、饮用水?”
“我们什么都有。”她侧过头,狡黠地看着他。“那你呢?你会和我们一起待在这里吗?”
“我不能。我要去做疏散工作的志愿者。”
“果然,”她干笑着说道,“但即使不当志愿者,你也不会离开这座城市,是吗?只要利维不走,你就不会走。”
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怨怒。在他们那次分手前,多米尼克全家就都喜欢上了利维;两人复合后,这家人更是成了利维最大的粉丝团。他们把多米尼克的重新戒断归功于他这是真的,但多米尼克可以肯定功劳没有他们脑补的那么多。
“不会走,”多米尼克承认,“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西尔薇娅微笑着挥手让他弯下腰。他俯下身去,让祖母吻了他的脸颊并用力拍了那里两下。“照顾好那个男孩。如果‘乌托邦’有你爱他的一半那么恨他,他的麻烦就大了。”
* * *
确定家人安全后,多米尼克返回市区,直奔卡洛斯和佳思敏的住处。他瞥了一眼隔壁那间自己以前住的公寓时,不禁心生怀念。
不过这股怀旧情绪很快被气恼的雪崩所淹没,因为到头来,他与卡洛斯和佳思敏也发生了争吵,跟在母亲家时完全一样而且更糟,因为他们住得离维加斯校区很近,而那里正在被疏散。佳思敏说什么也要去她父母的农场,哪怕去那里的路况简直是噩梦,因为亨德森正好位于本市一条主干道的方向。
他花了整整半个小时,使出浑身解数劝说他们,两人终于还是同意去多米尼克家暂住。他和利维的公寓没有安德森家那么远,但离大学校区和长街倒是有相当一段距离。
当然,这代表着他不得不骑摩托车把两人逐一送过去,耗费了他这个下午不少时间。安顿好卡洛斯和佳思敏后,他匆匆赶回维加斯校区,这比他计划中的志愿者任务报到时间晚了许多。
他反复路过几家赌场的广告牌,却丝毫没有产生赌博的欲望。他昨晚把这股欲望捆住了,它们从没有这么安分过嗯,自他参军以来。这并不意外。纪律严明,再加上专注于生死攸关的任务,他在那八年里无暇赌博;今天,他也处于类似的精神状态。
他来到南宿舍楼的停车场,花了好几分钟才在混乱中找到娜塔莎。停车场和邻近的人行道上挤满了数百名大学生,还有警察、红十字会和应急团队正努力将他们分组,好让他们分批登上等在一旁的疏散车辆。
在这里,他们面临和在长街一样的挑战:绝大多数被疏散的人没有自己的车。大容量车辆从全郡各地招募而来,尤其是校车,而当地企业也出借了不少。多米尼克看到一辆印着“巴克莱拉斯维加斯”标志的酒店班车,愚蠢的嫉妒令他对自己很是恼怒,只得努力压下这股情绪。
他穿过人群,感受着氛围,毫不意外地发现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有人在哭泣,有人吓得脸色苍白,也有人兴高采烈,仿佛这是春假第一天似的嬉笑打闹。还有零散的几伙人在传递着酒瓶和大麻,肆无忌惮的模样着实令人汗颜。
“你来了。”他在红十字会的帐篷外找到娜塔莎时,她说。
“对不起,我迟到了。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收到了,别担心。我们缺人手,来了就好。”她递给多米尼克一件橙色背心。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说:“这件我穿不下。”
“我知道,但这是我们这里的最大号了。”
他叹着气罩上背心。那玩意儿绷在他的肩膀上,没法在前面合拢,很不舒服。“可以跟我讲下目前的情况吗?”
“当然。”她用拇指往边上一指。“校园安保和行政部门负责将孩子们送上大巴,还要确定他们的去向。警察来这里是为了确保不会有人趁机闹事。”她指了指帐篷边上的一排冷藏箱和袋子。“在孩子们等待的时候,我们为他们准备了水和零食,并在他们需要时提供急救。不过我认为最适合你的任务是加入小队去排查宿舍,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人。”
“听起来不错,在哪儿”
身后传来喊叫声,他急急转身,只见两个男生扭成一团,正气急败坏地互搏摔跤,情绪很强烈,但没什么实战经验。人群围成一个圈,给他俩叫好,还用手机拍摄这场打斗。
多米尼克看了一眼人群后面,一名离得最近的警察匆匆赶来,表情紧绷,手放在枪套上。尽管多米尼克不认为此人会朝一群大学生开枪,但警察在紧张时是会做出蠢事的。他有可能会向空中鸣枪示警。
头脑发热加恐惧情绪高涨,一记枪声就能让整个区域发生致命的踩踏。
多米尼克四处寻找另一种解决方案,他的目光落到娜塔莎身后的一个冷藏箱上。里面只剩下几瓶水了,其余是化掉一半的冰。
他动作迅速,扔掉里面的水瓶,抱起冷藏箱。然后他挤开人群走过去,把冷藏箱一倒,将冰水泼到正在扭打的男生身上。
两人分开了,像被浇了水的猫一样哇哇乱叫,摇晃甩水。围观的小鬼们沉默了几秒后,突然哄堂大笑。
两男生转向多米尼克,皱着眉头,但他才不吃这套呢。“你们以为自己是这里唯一害怕的人吗?”他一边放下冷藏箱一边说。“收起你们的性子吧。还是说,你们就是想让情况变得更糟?”
一阵推搡和嘀咕后,两个男生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人群外的警察松弛了下来,一些志愿者过来将两男生分开并驱散人群。多米尼克回到娜塔莎身边,放下冷藏箱。
“不好意思,”他说,“这可能不是社会工作者认可的方式。”
她咧嘴一笑。“阻止了暴力且不增加暴力?我看任何社会工作者都会欢迎这样的方式。”
娜塔莎指引他去找正在组织宿舍排查的校园安保人员,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多米尼克一间间宿舍地查看,确保里面没有人。许多不情愿、害怕或充满敌意的逗留者陆续被护送出大楼,来到停车场,还有一对让人印象深刻的情侣,两人非选在今天嗑致幻蘑菇嗨翻了。
多米尼克一边工作一边竖起耳朵,偷听每一场对话,找上每个想聊天的学生唠一番嗑尽管他当志愿者的初衷是真诚的,但他今天来到这所校园绝非随意。
“乌托邦”曾在这里招募过成员。如果他能弄清楚他们是如何以及通过谁来进行的,没准就能开辟出获取这个民兵组织新情报的新途径。
大学生这个群体是出了名的不谨慎,所以这项任务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简直不值一提。“美国人联合会”这个名字一直在反复出现,这是一个被大多数学生唾弃的所谓另类右翼的学生组织。
他趁工作之余用手机查看了该组织的官方信息,得知这是一个很新的组织。它是在上一学年成立的有趣的是,那时候的“乌托邦”还远没有成名呢。该组织的使命宣言简短且措辞谨慎,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所谓的“美国人联合”显然指的是“白人联合”。
能查到的额外信息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人名,没有网址,没有集会地点或时间。
尽管他已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无法从被疏散者那里了解多一点的相关信息。要么这里没人加入过“美国人联合会”,要么就是那些人脑子还不太坏,知道要管住嘴巴。
太阳快要落山时,多米尼克遇上一名年轻女生,她吓得不轻,正蜷缩在床上抽泣。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把她哄出宿舍,带她往停车场方向走。然而,她一直泣不成声,所以他没有让她加入所剩无几的队伍中,而是直接带她去找娜塔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