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娜塔莎把这个女生拉到一边,递给她纸巾和一瓶水,柔声跟她说话。不到十秒钟,女生的眼泪就收住了,只是抽噎;再过了十秒,她带着迟疑的微笑点起了头。
多米尼克钦佩地摇摇头,重返宿舍楼。每层楼在排查后就被封了起来,现在只剩下一层了。
他对每个房间都进行了粗略的搜查,却始终没发现任何罪证除非他想举报住在5E房的莎莉斯图登特,因为她违规使用了电磁炉。然而,进入走廊尽头的最后几间房时,一张半埋在凌乱桌面上的纸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把那张纸从一堆东西里抽出来。这是一张传单,设计很一般,但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咄咄逼人的字体加粗、下划线、夹杂大写的单词,还有毫无必要的问号和感叹号,好一个斗争感十足的组合。
传单上写着:担心我们国家的未来吗???想让美国再次伟大吗??准备好争取你的权利,却不知该如何出手?!?加入美国人联合会,让呼声被听到!!!
宣传单的底部,有指示引导给一个叫比安卡奥尔森的人打电话,电话号码并不是该组织官方信息上的那个。
“上帝啊。”多米尼克喃喃自语。摸到这鬼东西时,他就起鸡皮疙瘩了,但还是把它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就在他揣纸时,手机振了。来电显示是利维的临时手机号码,他说:“嘿,一切都好吗?”
“你能来北拉斯维加斯接我吗?”利维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多米尼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你在北拉斯维加斯做什么?”天呐,千万别在自己刚说服家人待在家里很安全后,那一带就发生了袭击
“你觉得我能在这儿干什么?”利维没好气道。“在恐袭危机十面埋伏的当头,还有什么能把我拉到辖区之外的地方?”
多米尼克什么也没说。
利维大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接受你的道歉。我猜是‘黑桃七’歇息够了?”
“是的,很不妙。你可以来接我吗?”利维停顿了一下。“我……我很疼。”
多米尼克深知让利维承认这一点有多难,心中剩余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当然可以。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他向娜塔莎解释了情况,对方一如既往地表示理解,然后他骑上那辆借来的摩托车离开。他回头得给他们的邻居开一张支票,以补偿摩托车的里程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利维得给车主开张支票,想到这个,他有点不自在。
随着夜幕的降临,城里出现了奇怪的两极分化:马路上仍然挤满了数百辆正在逃离的车辆,而人行道上却空无一人。从大学驶往北拉斯维加斯的路上,他看到所有人都待在车里。这很明智,因为警察对抢劫和骚乱的担忧不是毫无道理的。黑暗让心存恐惧和愤怒的人变得更大胆,也更愚蠢。
在空荡荡的人行道的衬托下,围绕着犯罪现场的繁忙作业显得不是一般地阴森不祥。这是一栋位于郊区的双层独栋,周围闪着警灯,拉着黄色警戒线,来自各政府机构的人员一个个表情严肃。爆炸和刺杀事件发生后,大批记者涌入拉斯维加斯,其中一部分就赶来了这里,挤在警戒线外围,甚至挤进了邻居的院子。
利维没在外面等他,考虑到外面那帮记者,这并不意外。多米尼克把摩托车停在街边,尽可能绕开记者走向警戒线,打算请人帮忙找到利维并带出来。
负责犯罪现场登记的警员正好是之前负责过沙漠埋尸现场的那位。“鲁索先生,”她微笑着说,“又来当顾问啦?”
“是啊。”他想都不想说道。
她让他登记签到,又递给他手套和鞋套。多米尼克登上门廊,走进敞开的前门,进入一间狭小的玄关,正前方有一道楼梯,左边有一个拱门。
血腥和死亡的臭味让人难以忍受。多米尼克脸部抽搐,花了几秒来适应,然后才往房子里面走去。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房子的面积很小,加上开放式的设计,让他一眼看尽整个主活动区,“难以置信”这个词,也不足以形容他眼前所见。
客厅里,四具尸体倒在长沙发和扶手椅上,他们的头耷拉在被划破的喉咙上方。其中两个男人手里拿着Xbox手柄;第三个人的手松垮垮地握着一个啤酒瓶,瓶口朝地,酒洒在了地毯上。
第四名死者是罗杰卡森,他的腿和椅子之间夹着一包薯片。每个受害者的大腿上都摆着一张黑桃七扑克牌。
客厅那头是一间狭窄的开放式厨房。玛吉斯潘塞的胸部和脸颊都贴在餐桌上,仿佛坐在凳子里睡着了,只不过血从被割开的喉咙里喷了出来,浸透了她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张扑克牌被小心地倚着面包片立放。还有一个男人倒在厨房的地板上,扑克牌放在他的尸体旁。另有三具尸体则瘫在餐桌边的椅子里。虽然从这个距离,多米尼克看不到扑克牌,但他确信是有的。
整个房子就是一座墓地。
然而,没有一处呈现出丝毫挣扎或反抗过的迹象,这本该是不可能的。“黑桃七”不可能一次性用克他命药倒这么多人。
利维背对多米尼克站着,双臂交叉,盯着客厅和厨房之间一面喷了字的墙。多米尼克走近时他没有转身,但肩膀微微的放松说明他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怎么做到的?”多米尼克只问了这一句。
利维耸耸肩。“据我们推断,‘黑桃七’堵住了房子的通风口,并往里充入一氧化碳,直到里面的所有人都晕厥过去。接着凶手走进屋子,逐一割开他们的喉咙。”
苍天啊。多米尼克感觉自己看到的还不是这场大屠杀的全部。“一共几个?”
“十五个。还有的分布在几间卧室里。”
这比他们在沙漠里发现的全部尸体还要多。“黑桃七”在这里一举杀死的人,比其积累经验那初始几年里杀死的加起来还多。针对“乌托邦”那个视频发出的威胁,这可是个相当果决的回应。
“见鬼,”多米尼克说,“这是接受挑战了,我估计。”
“是啊。我分不清这条消息是留给‘乌托邦’的还是给我的。”利维对着喷在墙上的字仰了仰头:
该你出牌
“为什么不是你们两方?‘黑桃七’做事一向讲效率。”
利维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眯起。“你一点儿都不发愁,是吗?”
多米尼克对这语气很懂,他必须小心发言。“一个人类可以眼都不眨地一次屠杀这么多人,这令人很不安。但对于死掉的这些人,我不在乎,一点儿都不。”
利维气呼呼地扭过头去。
“利维,当这些人在决定炸毁一座城市的时候,就自动放弃活着的权利了。”
“也许吧,”利维耸了耸肩,“但这并不意味着‘黑桃七’就有杀他们的权利。”
一个强有力的论点,所以多米尼克决定就此作罢。“我们离开这里,好吗?我相信FBI目前已经接管这里了。”
利维没有反对,这足以说明他现在有多难受。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知道是‘乌托邦’挑衅‘黑桃七’在前,但这样的回应正是我所担心的。这对任何一方来说,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多米尼克双臂搂着利维的腰,说:“事情还能变得多糟?”
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第十四章
由于位于长街,利维所属的分局已经关闭了,全体工作人员暂时转移到谷地的其他几所分局办公。多米尼克送利维去上班时陪他走进去的样子像极了家长带孩子去上学利维发现整个大办公室都超员了,他和玛汀共享一张临时工位,还是挤在角落里的。
“你还好吗?”她问道。这是自“黑桃七”的恐怖屋被发现后,两人第一次说话。
“身上的瘀伤今天不那么痛了。”他说,但这肯定不是她要问的。“你家丫头们怎么样了?”
玛汀瞪了他一眼,但也接受他把话题转移。“她们吓坏了,真是求着我不要来上班,我差点就屈服了。我感觉就像抛弃了她们。”
“你来这里上班比宅在家里更能保护她们。”
“当然,但她们想要的,不是被保护,她们要的是妈妈别受伤。”一袭短暂的阴霾掠过她的脸,她随即甩掉这股情绪。“不管怎样,我们被重新任命了情报分析任务,所以眼前最大的威胁是眼疲劳。你呢,多姆?”
“侦察。”多米尼克为利维拉开椅子,看对方因为被宠到而烦躁的模样,不予理会的同时心里却在暗爽。“我昨天在内大维加斯校区,四处打探‘乌托邦’是如何在那里招募学生的。我本来以为自己找到的只是一个名字和两个电话号码,但在与利维交换意见后,我发现我找到的远不止这些。”
“是吗?”
“那里有一个叫‘美国人联合会’的学生组织,我们现在可以肯定它就是‘乌托邦’的前身,它由一个名叫比安卡奥尔森的年轻女子在运营事后发现,她是奥立弗哈菲尔德的外孙女。”
玛汀一下精神起来。“真是巧了。你觉得她知道哈菲尔德人在哪里吗?”
在贝肖普供出哈菲尔德之后,大家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并逮捕他,但哈菲尔德早已不知去向。这不意外,毕竟他拥有庞大的资产。
“这就是我准备去查的。”多米尼克吻了吻利维的脸颊。“回头见。如果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多米尼克离开时,利维大喊道:“不要做任何违法的事情!”
多米尼克转过身,一边咧嘴笑着一边继续倒退着走。“宝贝,我想那为时已晚了。”
* * *
情报分析像是跟利维以往的工作反过来的:预测尚未发生的犯罪,而不是对已经发生的犯罪作出反应。这项需要注重细节的工作让他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没有一丝疏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乌托邦”原来是想让城市有时间好好感受恐慌,但他们不能等、太、久。假如他们有第二波袭击计划,那将很快到来。
两个小时后,利维在笔电前抬起头,伸了伸僵硬又酸痛的后背。他需要稍微活动一下,否则等会儿瘀伤就会更疼。“你要再来一杯咖啡吗?”他问玛汀。
“好啊,谢谢。”
“有空吗,二位警探?”
利维和玛汀惊了一下,两人转头看向帕奎因博士。她一身要出远门的行头,肩上挎着一个旅行包,手里拿着几个薄薄的文件夹。
“在这种情况下,这似乎没必要,”她说,“但我所属的大学坚持要我撤离,我想在离开前确保将这些交到你们手上。”
“这些是什么?”利维一边接过文件一边问。
“三具无名尸体的身份资料第一位是受过拷打的那个,另外两位是死亡时间最近的受害者,他们符合复水处理的条件,取到了指纹。”
利维捏着文件夹的手指隐隐抽动,在他旁边的玛汀则“哇”的一声喘了口气。
帕奎因苦涩地笑了笑。“我本来可以把这些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你们,但我们接到指示,不要拿与当前危机无关的事占用维加斯警局的服务器。”
“当然。谢谢你亲自带过来。”利维努力保持职业素养,同时却只想翻开文件夹,把里面的全部内容都吃透。解开“黑桃七”身份的关键可能就在里面,可能就在他、的、手、中。
“一旦这里的局势得到控制,我会带着团队回来,继续研究剩下的无名尸体。”帕奎因握了握他俩的手,祝他们好运,然后离开了。
利维恳求地看着玛汀,死死捏着文件夹,文件夹都被他捏到起皱了。这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做的事。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将这些文件夹放到一边,等到这座城市不再面临迫在眉睫的恐袭威胁后,再把心思放上头。
他能把它们放到一边就他妈的怪了。
“哦,我要说什么来着?你应该把它们放一边?”玛汀伸手做了个招手的手势。“给我吧。”
他将两个有指纹的受害者的文件夹递给她,把受拷打的受害者的那份留给自己。正如帕奎因所期望的,她从死者手臂上的固定板上辨认出了其身份。利维浏览着她附上的那张薄薄的人口信息。
泰奥多霍利斯。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却又很模糊。利维皱着眉头,继续看。
出生日期表明霍利斯被谋杀时是四十五六岁;曾任某财富管理公司的副总裁;最后已知的住址是圣塔莫尼卡的
“泰奥多霍利斯!”利维大喊出来,因为他想起之前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了。“狗日的泰德霍利斯。”
玛汀一脸不解,显然想通过利维的措辞来想起这个人,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那个几年前殴打了一名性工作者却又被无罪释放的有钱混蛋?”
“没错。”
利维现在清晰地回忆起那件丑闻了;本地新闻曾连续数周对这起事件展开铺天盖地的报道。霍利斯经常前往拉斯维加斯过周末,有一次,他对受雇前来的援交对象实施了肢体伤害和性侵犯。那是一场分歧和争议都很大的审判,当他被无罪释放后,事件越演越烈。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审判后不久,他就失踪了,所有的报道都称那是因为他无法面对社交和工作的彻底崩盘。
“大家都认为霍利斯的消失是因为他承受不住口诛笔伐,”利维说,“从来没人想到过他是被谋杀了,因为”
“因为他变卖了所有资产,清空了自己的银行账户,然后就包机去了马尔代夫。”玛汀补充道。
两人相对而视。想要拿到霍利斯所有的钱并以他的名义订飞机,就要用到他的私人信息,而这样的信息,或许,刚好是霍利斯遭到一名精神变态的连环杀手严刑拷问后供出来的。
利维感到一阵晕眩。“好吧,我想我们知道为什么‘黑桃七’有那么多钱来支撑那些精心设计的计划了。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有意思的。两个有犯罪记录的本地男子,非常符合‘黑桃七’受害者的标准。”
他们继续着手进一步的调查,从帕奎因团队提供的基础信息中展开。利维搜出一堆关于霍利斯被捕、受审及无罪释放的旧新闻,需要从细节上唤醒他的记忆,并希望能有新发现。
不到五分钟,他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哇喔!审理霍利斯案的法官是卡梅伦哈丁。”就在两个月前,哈丁死于“黑桃七”之手这绝对不是巧合。
玛汀头突然把头抬起。“真的假的?还有谁被牵扯?”
利维将新闻报道一条条打开来看,嘴巴张大了。“该案的检察官,是副地检罗蕾塔凯恩。”“黑桃七”的另一名受害者,其腐败行径在死后被揭露。“首席辩护律师,玛丽亚德科维奇。辩方的次席……”
他眨了眨眼。闭上眼睛,再睁开。再看了一次那个名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