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娜塔莎给了她一个“三号笑容”:耐心和理解。“我可以进来吗?这样我们可以讨论一下社区资源组织[1]。”
克丽丝托梅瑞特站到一边,让娜塔莎进入厨房。那里一尘不染,这让开裂的胶地板和脱落的墙纸显得很突兀。冰箱上贴着粗糙的蜡笔画,柜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把枯萎的雏菊。
“姑娘们都去学校了?”娜塔莎问,虽然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们……”克丽丝托的视线闪向她的左边,“她们生病了在家里。”
娜塔莎点点头。“听校长说,她们最近经常生病。”
这其实不属于娜塔莎的工作内容。她是克丽丝托的受害者权益代言人,被指派协助克丽丝托完成起诉她丈夫严重伤害罪的程序。但由于克丽丝托有攻击表现,时而还会泪流满面地自怨自艾,导致所有与这个家庭有关联的其他社会服务机构都退缩了,这让娜塔莎多少负担起了个案管理师[2]的角色。
娜塔莎并不介意。反正讨厌的人都差不多,下一个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我不敢让她们去学校。”克丽丝托走到厨房的桌子旁,抓起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手心。“尤金会去那里堵她们,把她们带走,故意刁难我。你知道他做得出来。”
“我们可以和学校商量对策,以确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克丽丝托抖着手把烟点着,吸了一大口。娜塔莎用毕生练习出来的从容不迫,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反应。所以克丽丝托缺钱?可她却有钱来维持这种对自己和两个孩子实施慢性自杀的昂贵嗜好?
当然了,娜塔莎绝不会把这话说出口。这样的反应不符合共情的态度,不是社会工作者会说的话。
“我不信任学校,”克丽丝托说,“他们站在他那边,所有人都是。”
娜塔莎哄着克丽丝托坐到她身边,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克丽丝托开始了她一如既往的一连串抱怨,娜塔莎左耳进右耳出。他们总是千篇一律,一个接着一个:这样那样这样那样,我的生活好难啊,没有人理解我,等等等等。无聊。
其间,两个小女孩跑进厨房,发现妈妈并不是一个人后,又退了回去。她们不吵不闹,面黄肌瘦显得眼睛很大,带着常年目睹自己的父亲殴打母亲造成的心灵创伤。娜塔莎哄着她们过来一些,逗她们露出微笑,并从自己每次家访时都会带的东西中,拿出几个小玩具递给她们。
她喜欢孩子,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还没有学会变得可怕。以斯拉最近一直在明里暗里地表示想要一个他们自己的孩子,这不是一个坏主意。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
姑娘们在厨房的地板上快乐地玩耍,话题又回到了钱上。“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指望我能一边工作,一边把孩子照顾好,”克丽丝托说着把烟灰弹进一个玻璃杯里,“没有人帮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嗯,本地有一些资源可以提供给低收入的单亲母亲”
砰砰砰!
听到后门突如其来的粗暴砸门声,克丽丝托和两个女儿吓了一跳,发出尖叫。娜塔莎呢,压根没有惊吓这种反应的她在半秒钟后也装出了同样的行为。
“克丽丝托!”一个男人在外面大吼。“让我进去!我知道你有男人在屋里。”
克丽丝托脸色煞白,把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灭。娜塔莎跟着站了起来,拿起手机准备打911。
她没能拨出去。门被“砰”的一撞,摇晃了一下,然后开了道缝,单薄的门锁带着周围的木头裂开了。克丽丝托尖叫着,眼看她的丈夫冲了进来。
梅瑞特是一个魁梧的壮汉,身上散发出一阵阵威士忌的恶臭味。娜塔莎被他一把推开,撞向厨房的桌子。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到烤箱下面。
“他在哪儿?”梅瑞特掐住克丽丝托的脖子。“你这个荡妇,外面那辆车是谁的?”
她狂抓他的手,用力喘气。“没有人!车是社工的!”
“别骗我!”他把克丽丝托推到里面的墙上举起,她只能脚掌踮地。
娜塔莎判断着梅瑞特和自己手机跌落地方的距离。他比她强壮得多,如果看到她试图报警,很可能会转而对她下手。娜塔莎不能让自己躺在地上找手机,这样太容易受攻击,但她不知道克丽丝托的手机放在哪里,这屋里也没安座机。
克丽丝托的视线越过梅瑞特的肩头看向娜塔莎,她睁大眼睛,充满恳切。她着意看了看在啜泣的孩子们,然后又看回娜塔莎。她的恳求再明显不过了。
娜塔莎抱起两个女孩就跑。
她以前来过一次这里。房子很小,就一层,后面有两间卧室。她跑进最里面的一间卧室,反脚一踢把门在身后关上,她把女孩们塞进衣柜里,也不管她们歇斯底里的哭嚎。然后她又拿来一把椅子卡在柜门把手下面,这样衣柜就不能从里面打开了。
厨房里响起一阵嘈杂的哗啦声、咚咚声和砰砰声,还有梅瑞特低沉的吼叫和克丽丝托越来越尖利的惨叫声。娜塔莎靠近卧室,考虑着要怎么做,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接着是突然的安静。
她小心翼翼打开门,溜进走廊,轻手轻脚地回到厨房。随着她的走近,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哭声。
娜塔莎绕过厨房门。克丽丝托躺在胶地板上自己的血泊中,睁着失焦的眼睛看向娜塔莎的方向。梅瑞特蹲在她身边,背对娜塔莎;他身后不到几英尺远的地上有一把带血的厨刀,看样子是被扔出去的。
“克丽丝托!”梅瑞特摇了摇她的肩膀。“拜托,宝贝,醒醒。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别闹了。”
克丽丝托没有回应。不过嘛,死人一般也不会回应。
梅瑞特发出怒吼,扇了她一巴掌。“你他妈的别耍我,婊子!”当然,那也没用,然后他放声啜泣起来。
娜塔莎不慌不忙走进厨房,盯着那儿的一片狼藉,那个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女人。除了在姑姥姥的葬礼上,娜塔莎从未见过尸体。梅瑞特一定是捅到了要害,克丽丝托才会这么快就失血而亡。
她把刀从地板上捡起来,握住它。刀很轻,还在滴着红色的血。
梅瑞特跪着转过身,看到了娜塔莎。他的双手和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你要你要告诉警察我不是故意的。”他挣扎着站起来,揉了揉自己浮肿的眼睛,把血抹得满脸都是。“是她把我逼疯了,你知道吗?但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
“她是你的妻子,”娜塔莎平静道,“是你孩子的母亲。”
“我知道。”梅瑞特扭头看了克丽丝托一眼。“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如果她只是”
娜塔莎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他没有叫。相反,他发出一阵像是含着水的咕噜声,低头看着插入自己肚腹的刀,眼睛瞪大,满是惊骇,然后抬头看着她的脸。
她把刀拧了一下只拧了一点点,只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对方喘不上气了,抽搐一下,站在原地摇晃。
她把刀拔出来,梅瑞特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腹部,却根本捂不住从被捅穿的器官里汩汩涌出的鲜血。
“为什么?”他低声道,然后一头栽倒,侧躺在地上。
她本来没打算捅他的,但看着他在地板上扭动的样子,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归位了某个她自己甚至不知道一度丢失的东西。
这才……对嘛。这才是事物原本应该的样子。
梅瑞特试图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但手机从他血淋淋的手中滑落。她一脚把手机踢开,然后走到他碰不到的地方她又不傻。
“求求你,”他口吐血沫道,“打911还来得及,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求求你。”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绕着他走,歪着头。“你罪有应得,你很清楚,不是吗?”
他摇头。
“你发过誓要爱克丽丝托,要保护她,结果你却年复一年地揍她,直到她死在你手上。然后再过多久,你就会对你的孩子,或者另一个女人做同样的事情?”娜塔莎手里拿着刀,蹲在他身边。“现在,你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了。没有你,世界会更美好。”
而这个更美好的世界,是她,亲手缔造的。梅瑞特快要死了,死在她的手上,就在他残杀自己妻子的同一个地方。梅瑞特终结了克丽丝托的生命,娜塔莎便终结了他的生命。这个结局,比所谓“正义”的司法体系会判给他的,更恰如其分。
这这才是真正的正义
这股冲击好强烈,带着电流,就像坐过山车时那种自由落体。她眼皮颤动,握着刀柄一松一紧的手在发麻。
梅瑞特还想说什么,但他只能发出沙哑的哼哼声。那双呆滞的眼睛瞪大了看着她,哭得像个只会打女人的懦夫。
呃,他可真扫兴。娜塔莎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另一边。
好多了。
没过多久,血液的流速逐渐变缓;梅瑞特的呼吸也慢了下来,断断续续,然后停止了。很快,他身体也一动不动了。她伸出没握刀的那只手,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的脉搏上。
死了。
一股战栗袭遍她的全身上下。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完整了。
尖啸的警笛声打破了她的沉思,她抬起头。应该是有邻居听到动静后报的警。她很庆幸之前没有人试图破门而入。
她环顾厨房,评估眼下的情况。没有人会怀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可以把梅瑞特的死说成是正当防卫,毫无破绽。
嗯……有一个问题。
她审视起自己那没有任何痕迹的白嫩双手和胳膊,然后耸耸肩,举起了刀。好在她在职业生涯中,见过太多因防御而在身上造成的伤口。
她用刀在手上随意划了几道口子,深深割开皮肤,但肾上腺素的飙升令这点疼痛可以忽略不计。她更担心克丽丝托或梅瑞特可能患有血液传播疾病,不过到了这一步,担心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她一顿操作,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与梅瑞特进行过搏斗,夺下刀子后被迫用它进行自我防卫。她把刀扔在地上,把血涂得衣服上到处都是,又用黏糊糊的手抹了抹脸,摸了摸头发,做得很到位。然后她回到孩子们所在的卧室。
她们还被关在衣柜里,哭得声嘶力竭。娜塔莎把椅子移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到地上,背靠着衣柜门。就在这时,她听到房子的另一头传来一声“警察!”的呼喊。
她需要一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打911哎,当然啦。
由于经常目睹到他人呈现创伤性解离状态,她可以恰到好处地伪装出类似紧张性精神分裂的症状。她四肢瘫软,面无表情,双眼空洞,凝视着虚空。
奔跑的脚步声之后,是一个男人响亮的花式咒骂。娜塔莎没有特意去招呼警察,女孩们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会引他直接过来。
几秒钟后,他出现在了门口一个身材瘦高、穿着制服的巡警,一头黑色卷发,刀削斧凿般凌厉的颧骨。发现娜塔莎后,他先排查了房间的其余部分,然后把枪收回枪套里,蹲在她面前。
“女士?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然后把手指放在她的脉搏上。她没有任何回应。
“你伤得有多重?”他检查娜塔莎流血的手臂,检查看着很像是自卫时造成的伤口,一丝怒火在他的脸上闪过这并不罕见。大多数警察在犯罪现场发现有受伤的妇女时,都会生气。
然后他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回想刚才在厨房里看到的一切。娜塔莎换成他的角度想象了一下:一名遍体瘀伤的女子被捅死,一名高大的男子倒在她身边也死了,还有一名女子躲在里屋,精神受创,浑身是伤。
正如她所期望的,这一切只能得出一种符合现实的结论。就在这时,她看到了。
他笑了。
很短暂的笑,但她没有看错他的嘴角,快速而邪恶地微微扬起,然后还原。就那么一瞬间,尽管稍纵即逝,但他很……高兴她杀了梅瑞特。
有意思。
他的注意力回到衣柜里女孩们的哭声上。“里面有孩子?”他问娜塔莎,但并没有等她回答。“我需要把你挪开,这样我才能把她们放出来,好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明明很瘦,但将她抱起来时却显得力大惊人,带着她走开几英尺远,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地上。他打开衣柜门,低伏在地上,用平静又充满抚慰的语气跟里面的两个女孩说话。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小警察把姑娘们带出了房子,不久后,医护人员赶来照料娜塔莎。她决定暂时继续假装精神解离,这样可以防止任何人向她提问,也让她更容易掌握全局动态。
最终,医护人员将她带到外面,让她坐在救护车的后沿上,警察们也在这时前来给她的手臂和手拍照。房子被警车和黄色警戒线包围起来,整个社区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尽可能近地聚集在现场周围,兴奋地交头接耳。
出警的那位是维护这一片区的警察之一。他比大多数同事更有能力,因为他一个冰冷的瞪视,就足以浇灭那些好事之徒的八卦热情。娜塔莎不禁心生好奇,看着他像一头愤怒的豹子般在犯罪现场的边缘徘徊。
为了更好地理解人类的行为,她成为了一名社会工作者;而在这之前,她靠自学的观察技能已经安然存活了几十年。这个男人的警惕性之高是她极少见到的,更不要说他的身体也绷得那么紧,仿佛一旦动作过猛,他的脊椎就会绷断似的。她愿意用自己的学位打赌,他曾经历过某些可怕的事某些他假装已经恢复、却在心灵上留下了深深伤疤的事。
然而,他对娜塔莎和小姑娘们却如此温柔。当克丽丝托的妹妹连哭带喊着跑向警戒线时,是他在她歇斯底里到崩溃时抱住了她。而当医护人员把娜塔莎抬上救护车准备送走时,他又走过来询问她的情况。
他是一堆矛盾的集合体,娜塔莎一向喜欢解谜。
小警察转身要离开。“等一下。”娜塔莎开口,她的声音轻而怯懦。他转过身来,有点惊讶,她继续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拜托?”
“当然。”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他跳上救护车,与娜塔莎和一名医护人员一起待在救护车的后部。“你叫什么名字?”
“娜塔莎。”
他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娜塔莎。我是利维。”
[1]community resource,一种立足于社区的非营利组织形式,通常会为社区内居民提供包括医疗、养老、法援和扶贫等福利服务。
[2]case manager,在保健、医疗、社会和法律等领域,为客户提供各方面的需求并帮助他们控制成本,指导他们恢复健康或步入正轨。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