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推理悬疑 黑桃七血案5:孤注一掷/Seven of Spades 5:A Chip and a Chair

  现在

  娜塔莎按了按左耳内的一个小装置。“我找到他了,卡门。”她步入房间,关上门。“你能帮我留意一下这栋楼的其他地方吗?谢谢。”

  利维盯着她。“娜塔莎,你来这儿干嘛?你会受伤的。”

  她眨了几下眼睛,看了看脚边的死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然后转向他,挑起眉毛。

  “不。”这一切荒谬得过于纯粹,利维不禁笑出了声,摇起了头。“不,不。”

  她的视线始终对着他的。

  “不”他的嗓子都要喊破了。“不。”他几乎喘不上来气。“不!”

  “对不起。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发现,但在这样的重金悬赏下,我不放心让任何人来救你。”

  水洒落在他本就已被喷淋系统淋湿的嘴唇上。他舔了舔,隐约注意到这次的水竟是咸的。而且,这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了?

  “不。”他又说了一遍,因为他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词。

  然后娜塔莎开始向他走来,突然间,他想起了很多很多词汇。

  “别他妈碰我!”他猛地向后一仰,椅子支着后腿掀起来,撞到墙后又“砰”的一声倒回,他被绑在上面的身体深受冲击。

  “好吧。”娜塔莎举起双手,其中一只依然握着枪。“好吧。”

  天呐,这里简直冷死了,冻得他牙齿打颤。“我要听你亲口说。”

  她皱眉,然后紧咬嘴唇,表示明白了利维的意思。“利维……”

  “我他妈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她的眼睛闭上片刻。睁开时,她点点头,收肩挺胸。“我就是‘黑桃七’。”

  一声低沉而痛苦的悲鸣像刀子一样划过利维的嗓子。他将身体蜷缩起来,把额头垂向膝盖处,不顾这姿势会对背部和手臂造成多大压力。他扭动脊椎,好像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式扭下去,就可以逃避这个真相。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他的肚子里翻腾,像一只带刺的多足虫在他身体里爬来爬去,撕碎了他的内脏。一股恶臭油腻的怒火充斥着他的口腔,覆盖了他的喉咙,浓稠到让他窒息。他仍然弓着背,身体剧烈地前后摇晃着。

  “利维,”娜塔莎的脚步声踏着地板响起,越走越近,“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乌托邦’会派援军来。”

  他感觉到她的手伸了过来,不禁猛地抬起头,像野兽一样咆哮。“别给我解绑。”

  “但我们”

  “如果我的手被放开,我一定会杀了你。”

  对方顿时收回手,后退了几步。沉默片刻后,她说:“我很欣赏你的坦诚,不过,我们不能一直耗下去。卡门控制着这座仓库的安全系统,但我们终究还是要撤离的,否则我们会被困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直视她。他多希望对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戴着娜塔莎的面具、用她的声音说话的怪物。一直以来,那个处心积虑愚弄他的,是一个里里外外他都不认识的人。

  但他看到的是自己熟知多年的娜塔莎同样的沉稳举止,同样的温和与关切表情,唯一陌生的是,她的手里拿着枪。不管在哪方面,他都视她为值得信任的红颜知己。他去过娜塔莎家无数次。在他最黑暗的时刻,她是同事中,他赖以为支持的咨询师。

  她是现代历史中,杀人最多的连环杀手之一;她是跟踪骚扰折磨他的梦魇;她是逼迫多米尼克杀死一个昏迷男人的神经病。

  他哀叹一声,疯狂地摇头。他内心那股恶心的怒火突破了他的胃腔,将他撕裂,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这将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如果那样的话,他会永远失去自我。

  他头向后仰,颤巍巍地吸了好几口气。他个人的情绪反应固然前所未有地强烈,但眼下的局势却比之可怕得多。这座城市需要他他,利维艾布拉姆斯警探,不是一头扎入杀气腾腾的怒火中的暴力傀儡,也不是向绝望投降后的行尸走肉。他必须保住自控力。

  当他再次注视娜塔莎时,对方正警惕地看着他。他决定先抛出几个简单的事实问题,希望用理性的方法帮自己稳定下来。

  “卡门知道你的身份吗?”他问。

  “知道。我把她从警方手里救出来后,就把真相告诉了她。”

  利维不着急问卡门的位置;反正无论她在哪里,他都无法触及。相反,他想起在杀死戴尔史莱特后,自己与娜塔莎的一次对话。那次,娜塔莎提到一件两人表面上共同经历过的事,并借此与他来了一番共情。“你杀死梅瑞特那次,真的是自卫吗?”

  “不是,”她静静地说,“他的确杀害了克丽丝托,但完全没想要杀我。我趁他不备下的手,看着他死去。然后我给自己划上了自卫状的伤。”

  所以,就连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利维“咔咔”扭动脖子,努力控制住语气后才再次开口:“他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吗?”

  “是的。”

  她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但利维默默怒视着她,直到她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拖来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跷着腿,把枪放在膝盖上。

  “知道吗,我那时没想到自己会再杀人。那应该是一次性事件,一场集齐了天时地利的完美风暴,无法重演。可一旦我体会到了那种感觉……”她欲言又止,凝视着远方。“我无法忘记。它无时无刻不在噬咬着我,而我越是刻意忽视,它就变得越强烈。我必须,再次抓住那种感觉。”

  “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利维厌恶道。

  她脸部一抽。“不,是看到真正的正义得到伸张的感觉。”

  “私刑谋杀不是正义。”

  “那什么,是正义?是靠重金聘请的律师,还是靠抓捕时发生失误的警察帮助暴力分子逃脱法律制裁?是强奸犯在狱中服刑没几年就因‘表现良好’被释放?每一天,都有人在毁掉其他人的生活,却只付出很少甚至不存在的代价。成为一个拨乱反正、让天平重新平衡的人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一命题,利维和“黑桃七”已争论过不止一次。现在听到辩论的另一方用娜塔莎悦耳的本音,而非变声器调整出来的刺耳电子音说话,让利维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所以你一直这么干。”利维已经知道了真相,于是开始在脑中整理起时间线。“你找到你认定该死的人,杀了他们,把他们埋进沙漠里。一开始,你用刀捅,跟杀梅瑞特的手法一样;但后来你发现,你可以用克他命将他们麻痹后,对他们实施割喉,这样你就能获得更大的满足感。我说得对吗?”

  她微微颔首。“目前为止,都很准确。”

  “那么问题来了,娜塔莎,”他身体向前探,“如果你对于践行那种老派的、履行上帝法则的正义真的那么在乎,大可以一直秘密地将死者埋进沙漠,或者让他们看起来像是死于自杀、意外、或随机暴力行为只要能让你的圣战进行下去且不暴露。你又何必像个……像个狗日的变态神经病一样,往他们的尸体上放扑克牌呢!”

  尽管他的音量已经接近叫喊了,但娜塔莎不为所动。她摆出近乎宠溺的姿态,静待利维重新控制住自己。

  “如果说,光是杀戮还不够满足你,那你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说,“你需要人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要……荣誉。”

  “一个人希望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这不是很正常吗?”她反问道,耸了耸肩。

  “如果你所谓的‘努力’是割喉?不,不太正常。”他发出低沉而轻蔑的冷笑。“我以前说过,现在我要再说一遍:你骨子里有股病态,它驱使你一步步将事态升级。每一次谋杀都必须比前一次更具戏剧性;与公众或执法部门的每一次接触都必须更张扬,更令人发指。”

  娜塔莎现在对他施以怒目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杀人还不够,你必须‘永垂不朽’:一个魔头,一个轰动全国的人物,一个活生生的传奇。那就是‘黑桃七’。”他摇了摇头,向后靠回椅背。“这样的人格障碍需要很多年才能解开,我怀疑你其实根本不在意你的受害者做过什么。”

  “不、是、那样的。”娜塔莎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丝恼怒,她的身体也变得僵硬。“我从未杀过无辜的人。以后也不会。”

  “那基思查普曼会认可吗?”

  她往后一踉跄,像是被利维推了一把,鼻孔张大。“我没有杀基思。”

  “你构陷他为你背锅。你是他的咨询师。他信任你,你却对他下毒我猜是通过你带到办公室的烘焙甜品?”利维看到她不经意地缩了缩,还点了头。“你给他灌下大量的药物,对他实施精神操控,给他洗脑,让他相信自己是一名连环杀手。他是自杀的,但这跟你亲自开枪没什么两样。”

  娜塔莎从椅子上蹦起来,躁动不安,在椅子后面踱起了步。

  “你背叛了他。”利维想要化言语为武器,字字诛心。“你视别人的背叛为罪恶,因此惩罚他们,难道你自己犯下的就不算吗?”

  她倏地转过身来。“基思太弱了。他本来只是暂时充当一下障眼法,一个烟幕弹。对他的指控要不了几天就会不攻自破,他就没事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容易就放弃。”

  “那我呢,娜塔莎?”利维的怒火渐渐消退,退回到他内心深处的那口深井里,那里一直是它的归宿。怒火过后,一无所有,只剩下无法修复的伤痛。“我又做了什么,非得承受你给我带来的那些痛苦?”

  “利维……”娜塔莎身上的怒气消散了,她看着利维,眼里充满了悲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

  他的嘴耷拉下来。她不是在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台词,也不是在玩什么游戏: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利维能在她的声音中听出真诚。

  就在他想着要怎么回应时,娜塔莎猛地把头扭向一边,摸了摸耳朵。

  “有多少人?”她问。“知道了,是的,谢谢。”她转向利维,说:“我们必须离开。一辆面包车正从西面驶来,上面全是‘乌托邦’的喽。”

  他咬紧了牙。

  “我知道‘乌托邦’今晚在谋划一件大事。警方不可信,说夸张点,FBI也不可信。但我知道你和我都愿意付出一切来阻止‘乌托邦’。所以现在是你作决定的时候了:你是想拯救拉斯维加斯,还是更想杀了我?”

  “不,”他说,“我们要离开这里。”

  她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从裤兜中掏出一把折叠刀,割断他手脚上的扎带。利维将双臂收至胸前并伸展痉挛的肌肉,肩膀随之传出一阵灼痛,令他不禁闷哼一声。

  “你应该拿上那个守卫的枪。”她一边说一边检查自己的弹匣。

  “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开枪。”他站起来,稳住身体,抖了抖四肢。“你以前也从没用过枪。”

  “我总是随身带一把,以防万一。直到今天我才不得不用它,但即使有卡门的帮助,我也不可能靠一把刀去对付满满一仓库荷枪实弹的歹徒。”娜塔莎拉开军用夹克的拉链,伸手进去掏出一把电击枪,递给利维。“拿着。用这个你总不会犹豫了吧。”

  他盯着电击枪,耳中传来热血奔腾的轰鸣。娜塔莎用来为他割扎带的那把刀,不可能是她用来割开那么多人喉咙的凶器它根本不够大。

  然而这个呢?很有可能,这就是娜塔莎趁迈罗拉迪奇没有防备,用来使其失去行动力的那把电击枪。也是她在费城捅死格兰特谢泼德之前,用来折磨对方,逼其招供的那把。

  此时此刻,利维最想做的事莫过于把枪齿摁到娜塔莎的脖子上,然后发射。

  他的手握住电击枪的手柄,一张一弛。他抬起头,只见娜塔莎正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表明她完全知道利维在想什么不过也是,她一直很擅长洞察人心。

  “你能行吗?”她问。

  他咽了口唾沫。此刻的他,脑子里容不下复仇的念头。他现在只有两个目标保护这座城市,以及找到多米尼克。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等。

  “我可以。”他说。

  娜塔莎率先往门口走去,她握好枪,另一只手放在门把上。“好了,卡门,我们准备好撤离了。”

  * * *

  多米尼克的意识一恢复,整个人就很清醒了。他看到自己身处消毒后干净得发亮的病房,粗糙的床单贴着他的皮肤,脑袋里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疼痛。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

  “利维。”他张口道。

  有人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他很慢很小心地转过头,这才意识到反骨妹正趴在狭窄病床的床脚那头,压着他的双腿,眨着眼睛。好奇怪。

  他的母亲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他。“噢,感谢上帝,你醒了。”

  “利维在哪儿?”

  丽塔与站在多米尼克另一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便痛苦地又转起了身,这次是向左,于是看到卡洛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去给玛汀打电话,”卡洛斯说,“她让我在你醒了之后第一时间通知她。”

  他拍了拍多米尼克的肩膀,匆匆走出房间,留下屋里人默默相对。反骨妹慢慢爬上前来舔多米尼克的指尖。

  多米尼克凝视着天花板。“如果他死了,直接告诉我。”他说,耳边传来每一个字的空洞回响。

  “他没死。至少,据我们所知还没有。”丽塔俯下身,抚摸着多米尼克的额头,就像他小时候生病时那样,但也避开了他头部伤得最重的地方。“你记得之前撞车的事吗?”

  “记得。”是啊,他太记得那场车祸了。他记得那是他的错。是他没有注意到,对玛汀的警告反应不够快

  “利维从车祸现场被掳走了。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距离那时过去多久了?”

  “大概七个小时。”

  多米尼克合上眼。泪水从眼角渗出,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消息可能就是好消息。”丽塔从包里翻出纸巾,轻轻为他擦脸。“警方发布了公开声明,说利维设法从那场袭击中脱身并离开了内华达州,所以没几个人知道真相。‘乌托邦’不是大搞新闻指明了要活捉他么,假如他们已经杀了他”

  “他们会把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城?”多米尼克声音低沉,毫无生气。

  她叹了口气。“没错。但自从今早发完视频后,他们一直没有动静。”

  反骨妹把脸整个往多米尼克手里拱,使劲舔他,直到他主动伸手开始抓挠反骨妹的下巴。他睁开眼睛,给了她一个虚弱的微笑。

  妈妈说得对。她必、须、是对的。如果“乌托邦”在抓到利维后就杀了他,他们早就满世界嚷嚷开了。只要这件事还没发生,他就可以放心假设利维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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