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管结果是什么,一定不会好受。”他说。“超级不好受。对于‘黑桃七’的身份,任何一个答案都会有人伤心。”
“我知道。”利维走到多米尼克身边,两人十指相扣。“那么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我们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不足以逮捕任何人。假如莱拉真是‘黑桃七’,而且没等我们把所有线索捋清楚就被她察觉的话,那就没戏了。”
“我可以监视她。家里、车里、办公室,面面俱到。”
“啊啊啊!”玛汀一边喊一边双手捂住耳朵。
多米尼克扬了扬眉毛。“你面前的文件夹里,装的都是我非法获取的信息。”
她挤了挤脸。“我还是维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假象吧。”
“你手上的许多监视材料也是不合法的,”利维说,“靠那些申请不到搜查令,也不会被法庭采纳。”
“它不需要成为证据,只需要给我们指出正确的方向。”
利维放开多米尼克的手,走到几步开外,咬着下唇。多米尼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内心的天人交战,就像能听见他将心中那个问题喊出来了似的难道这种前所未有的严峻局势,就允许他违背自己维护法律的誓言吗?
至于多米尼克,为了保护无辜的生命,他是支持打破规则的。但他不言一语。他不是警察,不会像警察那样思考。利维和玛汀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与他的大相径庭。
“好吧,”利维终于开口,“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这一切必须结束。”
多米尼克点头。“明天我就去把一切安排妥当。我也会开始调查吉布斯在那些凶案中的不在场证明。”
“我会把克他命的调查放一部分到莱拉身上。她有可能是在圣路易斯得到的药物,而不是在这里。”
随着三个人继续策划着下一步的法外调查,讨论转到了技术层面。利维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但多米尼克可以从他嘴角和眼周的皱纹看出他压力重重,他浑身肌肉僵硬,稍后肯定会让他背痛难忍。要是能帮助利维渡过难关,让多米尼克做任何事他都愿意,然而唯一能真正解决问题的,是将“黑桃七”绳之以法。
利维说得没错。这一切必须结束。
第四章
周六早上,利维坐在厨餐区,一边吃早餐,一边用平板电脑看本地新闻。反骨妹坐在他旁边,专注地盯着;她知道当他吃完时,盘子里沾的鸡蛋渣就归她舔了。
头条新闻令人沮丧,而且一天坏似一天。“旅游业直线衰退引发市长和本地企业恐慌”;“‘乌托邦’民兵声称对教堂火灾负责”;“市民怒求改变,议会席位告危”。
他捏了捏鼻梁。大学毕业后,他搬来了拉斯维加斯,因为这里是他能触及的离新泽西郊区最遥远的地方,无论是身体上还是文化上。从一开始,他就爱上了这座城市的活力,永不停息的能量,以及笼罩在每一个街角的多样化和可能性。但是现在,他所移居的这座城市正处于自我毁灭的边缘。
听到拖沓的脚步声,利维把手放下来。卡洛斯拖着步子从客房走到厨房,头发凌乱,睡眼惺忪,还驼着背。看到利维时,他停了下来。
“我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起这么早。”他边说边弯腰抚摸冲过来迎接他的反骨妹。
“我一向都起得很早。”利维挑剔地打量卡洛斯。佳思敏和卡洛斯选择传统流程,要在婚礼前一晚分开住,所以在昨天的彩排晚宴结束后,卡洛斯跟着利维和多米尼克回家,而佳思敏去了她父母在亨德森的牧马农场。
卡洛斯看上去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最多。
利维推开椅子,站起来。“法压壶里有咖啡。我给你做点早餐炒鸡蛋和火鸡香肠,可以吗?”
“我可以自己做”
“你是客人。另外,今天是你的婚礼。”
卡洛斯笑着说:“那好吧,谢谢啦。”
利维快速做了份早餐,然后回来和卡洛斯一起坐在餐桌旁。他再次拿起自己的叉子,但在发现卡洛斯金棕色的皮肤毫无生气,还将鸡蛋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后,利维放下叉子。
“你没事吧?”利维问。
“我失眠了。我很紧张开心的那种紧张,但还是紧张。我讨厌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等下会有一百多个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盯一整天。”卡洛斯咀嚼并吞下一口香肠,继续说:“你知道,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从未想过有迎来这一天的可能。”
利维点头。卡洛斯是跨性别人士,尽管两人的经历并不相同,但他能感同身受。他从未对自己的性取向有过动摇,所以他从小就认定,同龄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人生经历长大以后合法结婚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有时候他觉得,他和多米尼克要是想结婚明天就可以去结这件事,还是挺不真实的。
“说来有点蠢,但想到婚礼上没有我的家人出席真是糟心。”卡洛斯用叉子划拉着鸡蛋。“我知道,他们那样对待我,我不欠他们任何东西;实际上,让他们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我真的很伤心。”
“伤心是一定的,但这并不蠢。”利维犹豫了一下,想了想,然后决定说出来:“你知道我有一个姐姐吗?”
“不知道,你从没提过她。”
“因为我们互不来往。在我大学时遇袭后,她从没在嘴上说过‘这是你的错’,但也差不多了。她认定那是我自找的我不清楚是因为我是同志,还是因为我太弱了,不能保护自己。”利维靠上椅背。“我一直不明白,因为我们的父母不是这样教育我们的。娜塔莎说,有些人相信受害者有罪论,这样他们就可以认定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它永远毁了我们姐弟的关系。”
卡洛斯表情柔和,充满同情。“我很遗憾。”
“我有一个外甥和一个外甥女,他们对我来说基本上就是陌生人。过节放假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们,几乎认不出来。”利维把一只胳膊伸过桌子,将手放在卡洛斯的手上。“当你的家人拒绝你时,你会很受伤。可能会一直伤下去。但你还可以‘选择’自己的家人,而没有比佳思敏和安德森一家更棒的选择了。”
卡洛斯的脸上绽放出一丝微笑,整个人竟然熠熠生辉起来。“没错,你说得对。”
“和佳思敏聊聊,你可能会感觉更好些。”
“我们说好了婚礼前不交谈的,不过……发一条短信应该问题不大。”卡洛斯从居家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利维,谢谢你。”
利维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平板电脑,卡洛斯则专心致志地给佳思敏发起了信息。两人在友好的沉默中吃完了早餐。
多米尼克终于从卧室出来时,利维正在洗碗,卡洛斯在喝第二杯咖啡。比起他平时周末的起床时间,今天已经早很多了,他半睡半醒,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给了利维一个早安吻。
“嘿,卡洛斯,”他绕过桌子,一只手搭在卡洛斯的肩膀上说,“准备好迎接大日子了吗?”
卡洛斯瑟缩了一下。和佳思敏联系后,他似乎放松了一些,但浑身还是散发着焦虑,双手紧紧握住杯子,一只脚轻轻地拍打地板。
多米尼克上下打量着他,然后越过他与利维目光相遇。利维耸耸肩。
“要不等我吃完,我们一起去跑步?”多米尼克说。
反骨妹立刻来劲了,跳起来,欢快地转了个圈。
卡洛斯就远没有那么激动了。“我没什么想法,多姆。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来嘛。我们预订的早午餐要到十一点才开始,在那之前我们还能干啥?结结实实、舒舒服服地跑一场能加速血液循环,增加内啡肽分泌这是振奋精神的最好方式了。”多米尼克向反骨妹做了个手势,狗子正两眼放光、摇着尾巴听呢。“你也不想让反骨妹失望吧?”
卡洛斯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去换衣服。”
卡洛斯走回客房,多米尼克进入厨房来到利维身边,利维怜爱地摇了摇头。对多米尼克来说,拿捏别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只要他这么做的初衷是好的,利维倒也不介意。
“你,还好吗?”多米尼克问他,声音低沉。
“我没事。”利维不用听详情都知道他想问什么。几天前,多米尼克在莱拉周围安装了监控,但目前还没出现任何异常。“今天是属于卡洛斯和佳思敏的,不属于我也不属于‘黑桃七’。这二十四小时里,我可以把一切都放下。”
多米尼克双手按在利维的胯侧,压着他向后抵上料理台。“很好。因为等今晚我们回家后,我要把昨、晚、我们没做成的都补上。”
尽管昨晚两人都性致勃勃,却没能成就好事;利维做爱时的浪叫声太大了,他们可不想影响到卡洛斯。
利维吻了吻多米尼克的喉结下方。“说好了不许变哦。”他说完大笑着扭到一边,躲开多米尼克对他侧腰的一掐。
* * *
“你带戒指了吗?”
“已经是第十四次问了,带了,都在我身上呢。”多米尼克温柔地说。
在“拉斯维加斯派尤特高尔夫度假村”的新郎室里,卡洛斯盯着全身镜中的自己。他双眼大睁,开始疯狂上下搜摸全身。“誓言!我找不到我的誓言小纸条”
“在你胸前的口袋里。”多米尼克抓住卡洛斯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不禁有些担心。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卡洛斯和佳思敏安排了“先睹为快[1]”环节,这样在仪式开始前,他们就能待在一起,并在此期间拍正式照片。卡洛斯这方的其余婚礼来宾已经和佳思敏家的近亲成员一起,忙得不可开交了。
之前的跑步让卡洛斯放松了一些,但没过几个小时,他又紧张了起来。多米尼克捏了捏他的肩膀。
“一切都会顺利的,”他说道,强调每个字,“你就要和你爱的女人结婚了,我保证,等你见到她的那一刻,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你将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捋直卡洛斯的领带。“而且你会看起来帅炸了。”
卡洛斯哈哈笑了。他看起来确实很英俊,松软的棕色头发不羁地垂到他的眼睛,鸽灰色的礼服包裹着瘦长的身材,上面别着多肉植物和芳香草做的胸花。作为伴郎,多米尼克的礼服翻领上也别着款式相近的花束。
“谢谢。”卡洛斯做了个深呼吸。“我是真心的,多姆。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朋友。”
多米尼克看向别处。“不总是。”
“你是,”卡洛斯坚定地说,“一直都是。”
他把多米尼克拉过去抱住。多米尼克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房间门打开时,两人分开,女摄影师把头探进来。“卡洛斯,我们差不多该去拍‘先睹为快’了。要不你这就去你和佳思敏选定的地点吧?”
卡洛斯点点头,最后对着镜子检查自己一遍,然后离开房间,多米尼克走在他旁边。
这座高尔夫度假村是沙漠中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连绵的草坪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五月初,天气很热,但并不闷,一阵微风使天气变得更凉爽。
多米尼克和卡洛斯向沿途遇上的朋友和家人们打招呼,每个人都打扮得极为正式。多米尼克向利维挥手,他和阿德里安娜,还有安德森家另外两个十几岁的寄养孩子乔希和里马,站在一起。
举行“先睹为快”的地点位于高尔夫球场的湖边,背景是一片荒凉的沙漠山脉构成的壮丽风光。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多米尼克退下了,留下卡洛斯独自面对湖面,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孩子一样坐立不安。
不到一分钟后,佳思敏在父母、两位伴娘和摄影师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多米尼克深吸了一口气。佳思敏一直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之一,但今天的她简直美艳绝伦。她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色无袖长裙,露出双臂和胸前的精美纹身;她那几十根五彩缤纷的小发辫如瀑布般地垂在背后,两侧各有几绺别到耳后,以免遮挡脸庞。她没有蒙传统的面纱,而是在头上戴了一顶绿植编织的花环。
和多米尼克一样,佳思敏的家人和朋友也往后退了几步,给这对新人留出空间。卡洛斯一动不动地站着,佳思敏从他后面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过身时,卡洛斯惊得掉了下巴。佳思敏的脸上掠过一丝灿烂的笑容。两人无言地对视片刻,然后将额头贴在一起,继而相拥亲吻,摄影师不动声色地抓拍下心动一刻。
多米尼克看着他们,哽咽了。生活中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你爱的人们梦想成真,更美好的事了。
正如多米尼克所料,卡洛斯身上的每一丝紧张都消失了。他和佳思敏完全沉浸在二人的爱情泡泡中,互相呢喃倾诉,对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浑然不觉。
多米尼克回头瞥向利维。阿德里安娜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利维听着,一向严肃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姿势开放且松弛,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似乎没注意到多米尼克在看自己。
多米尼克和他会不会也有这一天,在两人婚礼前的几个小时里,拉上他们的亲朋好友一起拍照?
多米尼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这是他经历过的唯一一段认真的感情,而婚姻更是他从未想过的。
他和利维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长他们上次分手的时间都跟他们交往第一阶段的时间差不多了。也许他只是被婚礼的浪漫感染了。
也不一定。他对利维的爱是前所未有的。他想象着两人一起共度余生,这并没有让他感到焦虑或困顿,而是充满了兴奋的畅想情怀。
利维终于捕捉到了多米尼克的目光,并向他投去困惑的一瞥。多米尼克皮了一下,向他投去一个飞吻。利维翻了个白眼,脸红了,转过身。多米尼克的心一阵悸动,感情溢满胸怀。
无论两人未来如何,他都会爱着利维艾布拉姆斯,直到他在人世的最后一刻。
* * *
利维不喜欢跳舞,但他对多米尼克喜欢跳舞并不感到惊讶。晚宴结束后,利维开心地留在餐桌旁,跟卡洛斯和多米尼克当酒保的夜店的几个朋友闲聊。
时不时地,利维会看向在舞池里活力热舞的多米尼克,他旺盛的精力把人们吸引到身边,就像太阳吸引行星公转一样。跟往常一样,多米尼克是派对的灵魂人物。就在利维看着他的时候,多米尼克拉上身边一个喜笑颜开的女人,转着她来了一个完美的下腰。
利维把注意力转到卡洛斯和佳思敏身上,他俩正在挨桌地应酬。从仪式开始,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没有超过两英寸;他们走起路来像踩着云朵,不停地互相看对方,那眼神重新定义了“腻歪”这个词。甜到。
“Mazel tov!”利维说着站起来拥抱他们。“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婚礼。”
佳思敏的眼里闪着星星,她说:“你竟然有注意到婚礼,我才惊讶呢,你和多米尼克全程眼里只有彼此。”
利维脸红了。“我才没有”
举行仪式时,多米尼克一直站在卡洛斯身边,利维则坐在观众席的后面几排。好吧,也许他俩的眼神交流在某些时刻真的特别热烈,但他不知道原来这么明显。
她乐了,摸着他的胳膊说:“很可爱。我们真的为你俩感到高兴。”
“真的,朋友。”卡洛斯神采奕奕,完全不是今早那个紧张兮兮的废柴样。“我们很高兴你能来。”
就在切换音乐时,这对新人被桌旁的其他朋友拉走了,高能舞曲逐渐消解在“弗洛伦斯与机器[2]”乐队的《永远不要让我走》的柔和旋律中。多米尼克离开舞池,大口喘着气,脸上泛着薄薄一层汗珠。他早就脱下了外套和领带,衬衫袖子卷到肘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