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多米尼克哈哈笑了,俯身亲了一下利维,然后去开冰箱。
* * *
鉴于早午餐后两人要前往不同的目的地,所以他们各自开车去到多米尼克儿时的家。悠闲的用餐过程中,利维看起来确实放松了下来,多米尼克的母亲和祖母准备了丰盛可口的食物,他的姐妹们准备了上乘的葡萄酒。两人要分开时,多米尼克已经不太担心了利维去“特种反击”武馆找阿德里安娜一起训练,多米尼克则带上反骨妹去跟踪米兰达卡西迪的前夫。
上一周,多米尼克花了很多时间彻查康拉德贝肖普的背景,通过他以合法途径获取到的资料,了解这个人的每一处细节。他甚至制造了与贝肖普的助理和保姆的偶遇前者在她加入的健身房,后者在酒吧与她们套近乎,获取了一些内部消息。
由此他知道,贝肖普会在周末带孩子,并在周日下午带他们去同一个公园。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春日,有些炎热,但没到让人受不了的程度,公园里人山人海。孩子和狗狗在广阔的草坪上互相追逐;小路上,骑行的人在推着婴儿车的夫妇周围穿梭疾驰。野餐区正在举行一场生日派对,烤肉架上飘来令人垂涎的香味。
多米尼克带着反骨妹在公园里漫步,直到他瞅见贝肖普和他的两个孩子在踢足球。一人一狗继续走,直到多米尼克找到合适的距离,这里他就可以在不引起贝肖普注意的前提下观察。
他解开反骨妹的牵引绳,然后从防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网球,穿这件衣服是为了隐藏他的肩枪套。反骨妹立刻正襟危坐,身体随着她变专注而紧绷。球一出手,她就追了过去。
他们用捡球游戏来给监视贝肖普打掩护。到目前为止,多米尼克收集的信息证实了米兰达卡西迪的说法,贝肖普最近的行为确实反常,但眼下他还没看到任何证据。贝肖普看起来身体健康,皮肤黝黑,身材健美,他笑着和孩子们一起跑来跑去,显然很开心。
尽管如此,多米尼克自己的经验告诉他,隐藏成瘾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所以他暂时保留判断。
他一边陪反骨妹玩扔球,一边着手计划贝肖普离开公园后,自己将如何继续监视。他会继续跟踪,但必须很谨慎。假如贝肖普在孩子面前克制自己不犯瘾,那么他可能会在今晚把孩子送到他们妈妈家后就直接去来一发。多米尼克也许能当场抓他的包,然后以破纪录的速度结案。
突然间,贝肖普僵住了,他猛地转向左边,没接住女儿踢给他的球。他向孩子们做了个手势,对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慢跑到附近人行道上的一辆冰淇淋车前。
一名年轻的白人男子站在队伍旁边,从身高和身材上看,似乎还是个少年。比这家伙本身更有意思的是,当他俩开始交谈时,贝肖普的肢体语言发生了变化。
贝肖普变得焦躁不安,四下扫视,和之前的举止截然不同。他的手一直在动:捋头发,抹脸,拽衣服。相比之下,那个年轻人显得很放松,跟公园里的其他人无异。
多米尼克拿出他的小数码相机,调整自己和反骨妹的角度,假装是在给狗拍照,其实是在拍摄贝肖普和他的朋友。他通过高倍变焦镜头来调近距离好观察。
那两个人进行着简短的耳语交流,然后贝肖普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显然装满了现金的信封,递了过去。
多米尼克惊得差点把相机掉地上。贝肖普真有那胆量在人来人往的公园里,离自己孩子只有十五英尺[1]的地方进行毒品交易?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回给贝肖普任何东西。他只是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用拳头碰了碰贝肖普的肩膀,然后信步走开。
贝肖普仍显得心慌意乱,加入到买冰淇淋的队伍中。当他拿着冰淇淋三明治回到孩子身边时,整个人已经恢复正常了。
看着那个不明身份的男子在公园远处走开,多米尼克听从直觉,瞬间作出决定。他冲反骨妹吹了个口哨,出发去跟踪贝肖普的神秘联络人。
他俩在停车场追上了那个人,只见他在离多米尼克的皮卡不远的地方上了一辆车。多米尼克迅速记下车牌号,饶有兴趣地注意到汽车保险杠上贴着一条“维大反骨仔队[2]”的贴纸。
离开公园后,多米尼克一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跟在后面,最终发现自己来到位于恩特普赖斯镇[3]的一个中产社区里。目标车停在一所平平无奇的西南部风格房子前的车道上,门前还有另外两辆车,而那小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屋里,仿佛那是他的地盘。
多米尼克皱起眉头,把车停在半个街区外的街道另一边。看起来,这里不像是毒贩会选的藏身之所,但也许这就是重点。
多米尼克无法预知自己要等多久才会等到有意思的情况发生如果真的有的话所以他决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他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它。
他通过车内的移动热点接入互联网,几分钟的工夫就从车管所的记录里查到了汽车牌照,获知了车主的身份:吉姆沃茨,二十二岁。到了这一步,一个简单的数据库切换就能完成基本的背景调查。
多米尼克眨了眨眼,靠在座位背上。沃茨确实是维加斯大学的一名大四学生,他的档案中有几项被捕的记录破坏公物和类似的轻罪,没有严重到会被学校开除的程度。但是在他的逮捕记录中,有一个特别的领域引起了多米尼克的注意。
已知隶属:乌托邦【极右翼民兵组织】。
多米尼克惊讶地朝那房子瞥了一眼。反骨妹感受到他的紧张,嘤嘤叫着也转头看向窗外。
“别动。”他抚摸着她的头,挠着她耳朵后面的舒适点,继续专注于笔电。
下一步是调查这栋房子的房产信息。它并不是沃茨家的产业,而是属于一个名叫罗杰卡森的人。粗略的背景调查显示,卡森至少表面上看是干净的。一个正直公民的家里,为什么会有一名新纳粹大学生出没?多米尼克想不明白。尤其是据他所知,这两人既没有血缘也没有姻亲关系。
他又查了一下车道上的另外两辆车。一辆属于卡森,另一辆登记在一个叫玛吉斯潘塞的女人名下,她和沃茨一样是“乌托邦”成员,但年龄要大很多。
公园里发生的那一幕不可能是毒品交易。无论沃茨还是斯潘塞的记录上,都没有毒品犯罪“乌托邦”只贩卖冰毒和管制药物,而这两样都不是贝肖普的毒品选择。
那么,为什么像康拉德贝肖普这样的房地产富商,会把装满现金的信封交给一个有“乌托邦”背景的大学生呢?为什么那小子拿到钱后,会直接跑去一个看起来和“乌托邦”没有关联的男人的家里呢?
不一会儿,沃茨从房里出来,开车走了。多米尼克没有继续跟踪他,倒是对房子本身更感兴趣。或许到目前为止,罗杰卡森都是清白之身,但多米尼克知道那里面一定在搞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尽管备受好奇心抓挠,但只要屋里有人,他能做的事就很有限,而且沃茨离开后什么也没发生。随着夜幕终究还是降临了,他别无选择,只能让这一头暂时告一段落。
他启动皮卡,返回市区,疯狂脑补着各种可能性。
* * *
多米尼克和利维在一家餐厅的户外用餐区碰头吃饭,反骨妹非常有教养地趴在他们的餐桌下面。与阿德里安娜一起训练给利维带来了神奇的效果,甚至超过了之前的聚餐。他的脸颊恢复了红润,身体靠着椅背,而不是坐在边缘,他认真吃着饭,而不是在盘子里翻来扒去。
他们夜深回家,并肩走在通往公寓楼的小路上时,多米尼克抓住了利维的手,在手背上印了一个吻。利维回给他一个娇羞的小笑容,让他格外珍惜。
反骨妹突然停了下来,耳朵向前竖起,发出两声尖锐的叫声她的“危险陌生人”警告。
多米尼克将手移到外套下的枪托上,蹲身解开反骨妹的牵引绳,这样她就可以自由攻击了。利维拿钥匙的姿势变了,像举着武器一样,尽管他也有带枪。
他们沿着小路前行。多米尼克的脚踝枪套里还有一把枪,再加上身边利维那致命的武力值,他还挺安心的。
然后他看到莱拉坐在他们楼前的台阶上,双腿交叉,双臂抱胸。
天呐,我们之前想错了,她来杀我们了。
多米尼克听到利维急促地倒吸了一口气,知道他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克制自己不要冲上前为利维挡住可能的危险,握紧了枪,准备好一旦莱拉有威胁举动,他就拔枪开火。
而她只是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逻辑占回上风。莱拉不可能是“黑桃七”。在搬来维加斯之前,她一直生活在圣路易斯,这一点毋庸置疑;她不可能杀死那些人并将他们埋到沙漠中。
除非他们弄错了,除非那些尸体根本不是“黑桃七”的受害者
“莱拉,”利维语调不稳,“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认为这是我要问的话,谢谢。”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膝头,从中掏出几个很小的电子设备,让利维和多米尼克看清楚后,又把它们扔回袋子里。
在布置对莱拉的监视时,多米尼克借鉴了“黑桃七”暗中监视他和利维的做法,算是以牙还牙吧。他在她的家里、办公室里和车里各安装了好几个窃听器,还在她的车上安了个GPS追踪器。
看样子她全都找出来了。
多米尼克放下枪,面无表情。然而,利维从来不擅长控制强烈的情绪反应。
“你怎么”刚张嘴,他就知道说错了话,而莱拉冷笑一声。
“这几周里,你在我面前表现得都很奇怪。我怀疑过原因,但我不愿相信。”她站起身,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多米尼克和利维都绷紧了神经。莱拉是一名高超的武者,精通菲律宾的阿尼斯武技,即使手中没有短棍,她也是高度危险的存在。他俩谁也没有后退,但也是一触即发之势了。多米尼克不得不握紧拳头,避免再去摸枪,那只会让局势升级。
“尽管如此,我对你俩的那些伎俩还是心里有数的。”她怒瞪利维。“看到你开始表现得那么奇怪后,我就雇了一名专业人士定期检查我的家和办公室,寻找监控设备。想象一下,当他找出所有这、些、给我时,我是何等惊讶。”
她晃了晃袋子以示强调,然后拿出那个GPS设备。
“在我车上装GPS追踪器?”她对多米尼克说。“认真的吗?”
还没等他和利维反应过来,她就把那设备丢在地上,用靴子后跟一脚剁碎。多米尼克抖了一下。
“不好意思,但愿这玩意儿不是很贵。”
利维走上前。“莱拉……”
她倏地转向他。“你怎么能认为我是‘黑桃七’?”
“我本来不想这样!”利维双手掌心向上,做着恳求的手势。“但是我们不得不仔细调查与我和这案子有关联的所有人,而你”
“浑身写满了‘连环杀手’四个字?”
“事情要比那复杂得多,而且我现在知道你不是了。”
她报以嗤笑。“那是因为你发现了那些埋在沙漠里的受害者,而他们被害时,我还住在另一个州。并不是因为你改变了对我的看法。”
利维对此无言以对。多米尼克将一只手按在他背上,尽自己所能默默地给予支持。反骨妹焦急地看着这场对峙她一直被训练将莱拉当朋友,但肯定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莱拉的敌意,否则她不会吠叫警告他们。
“老实说,我不在乎你认为我会杀人,”莱拉说,“让我难过的是,你竟然认为我会像‘黑桃七’那样……折磨你。”她咬紧后槽牙,再次开口时声音都哑了。“我知道我不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也不是最善解人意的人,但你居然认为在那么多人里,我会是那个跟踪、骚扰和折磨你的人?你对我连一丝的信任都没有吗?我们还是朋友?”
多米尼克瞠目结舌。他,从没见过莱拉流露出这样的情绪,甚至仿佛看到了她眨眼憋回去的闪闪泪花。他以前只见过她流露出无聊、恼怒和略觉玩味的表情诚然,这也是让他们怀疑她的原因。但她脸上深深的伤痛是真实的。
利维低下头。“对不起。不管‘黑桃七’是谁,都可能是我信任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莱拉明显在控制自己,她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随后转向多米尼克。“我知道你们两个手上没有做这些事的许可,这意味着其中大部分行为都是非法的。从今天开始,你俩都离老娘远点。”
她把袋子往利维脸上一扔,而他差点没能及时接住。
“我是认真的,利维。你再靠近我,我就把你男朋友送去蹲号子。”
她从他们身边大步走过,沿小路离去。多米尼克和利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直到他们听到汽车启动的声音。
利维仰面朝天,闭上双眼。“排除一个。”
[1]约合4.58m。
[2]UNLV Rebels,“Rebels(反骨仔、反叛者)”是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校区(University of Nevada, Las Vegas,简称UNLV)众多体育社团的名字,包括橄榄球队、棒球队等。
[3]Enterprise,位于拉斯维加斯谷地的一座城镇。
第六章
“这一天够受的,是吧,警探?”郡拘留所前台的狱警说。“我看光是今天,就有五个‘乌托邦’的疯子被关了进来。”
“我都不想说了。”利维一边抱怨一边签退。早些时候,他接到一起发生在“计划生育联合会[1]”外面的枪击事件报警,还加入到追捕犯事光头党的行列里。这占用了他下午的绝大部分时间,这天他本来定好了要提前下班去找多米尼克的。“我想知道他们都是从哪儿招募到这么多新人的。”
狱警耸耸肩。“嗯,谷地外来的吧,我们这儿四面都是内华达大农村,而且……你知道现在有些人都成啥样了。”
这是一种委婉的说辞,意思是这个国家有大部分人已经抽风了。利维只希望维加斯警局的其他部门能各尽其职,这样他就犯不上整天在拉斯维加斯满处追捕激进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导致不能专心办“黑桃七”的案子。
“艾布拉姆斯警探。”他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很不想听到的声音。
利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杰索亚。他故意不去看索亚那副学院风十足,轮廓分明的英俊外表,只关注他那让人火大得不行的傲慢气派自从他俩在两个月前发生了一夜情后,每次索亚和利维相遇,似乎都收不住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
“索亚,”利维平静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见委托人。”索亚也做了签退,对狱警献上露出满口白牙的灿烂笑容。“你应该认识对方朗尼黑尔?”
就是那个被捕时朝利维脸上啐口水的男人。利维眉头一紧,往后退了一步。“你现在替纳粹辩护了?”
“第六修正案[2],警探。每个公民都有宪法赋予的聘请律师的权利。”索亚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不管律师本人有多心不甘情不愿。”
利维冷哼一声,多少想通了些。他从来不理解辩护律师们是怎么忍受这份工作的,但总得有人去干吧。
“那样的小混混怎么可能请得起你?”他问。索亚的咨询服务是按每小时整整一千美元收费的。“‘哈菲尔德-朴-麦肯齐事务所’的公关意识不至于那么差吧,居然为白人至上主义者提供公益服务?”
“你知道我不能跟你透露更多。”索亚走到狱警听不到的地方,压低音量,语气中多了一份亲厚感。“我听说你在沙漠中发现了尸体,那些真的是‘黑桃七’留在那里的吗?”
的确是。化验科对死亡时间最近的几具尸体进行了有针对性的初步检测,证实了克他命的存在,但还需要更广泛、更深入的查验。饶是如此,克他命和割喉结合的手法太独特了,除“黑桃七”外别无他人。
鉴于该案件在世界范围内的不良声誉,FBI已火速派出一位备受尊敬的法医人类学家和她的团队。他们从今天早上开始对尸体的死亡时间和死因进行确认,但要确认身份,则需要更长的时间。
“是的,”利维说,尽可能简洁地回答索亚的问题,反正这些迟早都会公之于众,“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更多。”
“所言在理。”两人滚上床之前,索亚总会在结束交谈时说些暧昧的话,甚至是直接邀约。现在,他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利维,然后贱笑一下走开。“祝调查顺利,警探。代我向鲁索先生问好。”
利维叹了口气。指望索亚做个人,简直是想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