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推理悬疑 黑桃七血案5:孤注一掷/Seven of Spades 5:A Chip and a Chair

  “我很早就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我想不如就早点开始工作吧。”

  他把注意力转向娜塔莎。她的一只胳膊下夹着一个大号特百惠密封盒这很常见,因为她经常带些在家里烘焙的食物来,让大家接受咨询时能放松下来。不过她的另一只手上还举起几个小袋子晃了晃。

  “我刚刚还在跟玛汀说,我昨晚试了一种新的饼干配方,结果做太多了,”她说,“希望你们能帮我解决掉一些,我自己一个人实在吃不完这么多。”

  玛汀忙不迭接过娜塔莎递给她的袋子,打开后抓起一块饼干。利维则把自己那袋放在办公桌下方的抽屉里。

  “谢谢,你做什么多米尼克都爱吃得不行。”

  “我给你准备了别的,知道你对饼干不感兴趣。”她把半条打包好的香蕉面包放在他的桌子上,咧嘴一笑。

  他回以微笑,被她的体贴感动到。的确,他不爱吃甜食,这让他所有的朋友感到不理解。“谢谢你。”

  “不客气,怪咖。”她宠溺地扒拉一下他头上的卷发。“祝你们过得愉快,朋友们。”

  娜塔莎走进她的办公室,利维继续自己的调查,有玛汀坐在他的对面,配上大办公室里熟悉的白噪音,让他倍感安心。这个上午,他审查了几份管制药物销售许可证,但依然没什么进展,柏恩杜夫分配给该项目的两个帮手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开始对这项至今一筹莫展的艰辛调查感到绝望,或许他应该把时间用到别的事情上

  “嘿,你看帕奎因博士的报告了吗?”玛汀问。

  “没。报告怎么说的?”利维一边问一边打开自己的电子邮箱,点开这位法医人类学家关于“黑桃七”案件的进度报告。

  “嗯……”玛汀的目光在电脑屏幕上来回扫视阅读,“受害者的初步档案:年龄、性别、身材、大致死亡时间。看起来,莫多纳多医生对时间框架的判断是正确的。时间最近的一具尸体大约死于一年前,时间最久的大约五到六年前。”

  帕奎因刚来的时候,曾与专案组开了个小会,并将丑话说在前面:要将这些人类遗骸的身份从芸芸众生中识别出来,其难度相当大。如果没有已知受害者名单作对比,身份识别将是漫长且复杂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

  然而,还是存在一些有利因素的。如果“黑桃七”在过去也是像现在这样,主要针对犯罪分子下手,那么受害者的生物信息应该会在维加斯警局有存档。还有可能,受害者信息能在本地失踪人员报告或全国犯罪信息中心[1]的失踪人员数据库中找到。

  利维浏览了帕奎因的其他进度更新。正如她之前告知的,指纹基本上是指望不上了;大多数尸体要么手上没有皮肤,要么指尖的摩擦纹退化严重。但她乐观地认为,有两具尸体的手指通过复水处理后,或许可以得到稍微成形的指纹。

  牙科记录和X光片只能在对比时起作用。不过,其中一张X光片显示,“无名氏二号”的手臂桡骨和尺骨上打了外伤固定板。帕奎因凭直觉认为,只要移除掉尸体的干皮,看个清楚,她就能够查到这些固定板的制造商,继而找到那位做植入手术的外科医生。

  总的来说,从DNA下手似乎是最有希望的,尽管唯一可用的样本需要从骨髓中取得。然而这种分析需要数周时间。

  几乎同时,他和玛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估计他俩是读到了报告的同一部分内容。

  她挑眉看着他。“较早的一些死者是被……捅死的?”

  “‘黑桃七’不这么干啊。”然而根据帕奎因的报告,几具死亡时间较久远的尸体躯干上都有被正面捅刀的伤痕。

  “那家伙捅了格兰特谢泼德。”

  “那是因为凶手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样谢泼德的死才不会引起警觉,对方才能顺利将袭击我的人引来这里。”利维眯起眼睛看电脑。“捅杀发生在时间线的早期。后来的受害者都是被割喉的,至少那些还留有足够的组织供帕奎因博士确定死因的受害者是这样死的。”

  “所以……‘黑桃七’一开始是用捅杀,但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更喜欢割喉?”

  “有可能。罗翰确实说过,从背后割喉的显著功能之一,就是能让凶手避开与受害者的眼神接触。而迎面捅杀就是另一回事了。”利维一边说一边继续看报告,直到某一段文字让他猛地直起腰。“帕奎因说,其中两具尸体有遭受‘酷刑’的迹象。”

  “好吧,这很奇怪。”玛汀说。“还是那个情况,唯一一个遭受过‘黑桃七’酷刑折磨的人是谢泼德,而且那是为了逼他招供。哪怕‘斯拉夫集团’的人贩子被其戮尸,那也是在他们死后进行的。”

  “第一个受酷刑的受害者来自时间线的开头,手臂上打了固定板那个。”利维嘀咕道。“另一个出现在中期。所以这不可能是成长或进化过程中的个案。‘黑桃七’折磨谢泼德是为了从他嘴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凶手一定也是出于同样原因对另外两个人施以酷刑。此人想从这两个特定对象身上得到从其他受害者那里得不到的东西。”他隔着桌子与玛汀四目相遇,胃部因一阵突然的悸动而紧缩。“假如我们找出了这些受害者的身份,可能就找到了解决一切的关键。”

  她瞪大眼睛,激动不已。“妈的。”

  利维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我去通知帕奎因博士,请她马上优先识别这两位无名氏。”

  “呃……”玛汀站了起来,“要不这样吧,我直接去验尸所和她面谈?我可以在那里向她当面请教。”

  利维完全明白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不禁皱起眉头。“我不会失礼的。”

  “帕奎因博士还没来得及了解你的个性,咱们别一下子把她逼进死胡同了。”

  可恶的是,玛汀说到点子上了。像多米尼克一样,她的个人魅力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让她去向帕奎因博士提请求准会事半功倍。他妥协了,玛汀匆匆离去。

  然而玛汀一走,他就坐立不安,无法沉下心来。花了几分钟尝试让自己平静却无果后,他放弃挣扎,径直走到最近那家咖啡店,再走回来以释放掉紧张的能量。回到分局时,他又能重新专注到克他命的调查上了。

  刚才与玛汀的有趣讨论,让这个调查显得比之前更乏味了。处理着一页又一页同样枯燥的小字,利维感觉眼睛都快要冒血了,渐渐地,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在他们怀疑莱拉期间,他曾将调查方向转移到圣路易斯及周边地区的管制药物许可证上,然而在她的嫌疑被排除后,利维立即将调查转回内华达州。以拉斯维加斯为中心在地理上向外环扩展,他花了一年时间对缉毒局颁发的许可证进行排查,如今已经调查到梅斯基特[2]了。玛汀回来时,他刚好完成了对上一个人的审查埃丽卡弗洛雷斯医生正着手研究名单上的下一个对象,一位名叫塞思福勒的兽医。

  福勒医生曾被指控涉嫌玩忽职守导致两只受他照料的动物死亡,利维不禁对他提起了一丝短暂的兴趣,但这两项指控后来都被撤销了。在其他方面,福勒医生过着无聊而平淡的生活,和利维在这个项目中调查过的几乎所有人一样无趣。

  天呐,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最开始这么干时,他非常确信自己的调查方向是对的,而且他的直觉从来没错过。可如今,他只能为在这场徒劳的追踪中浪费掉的几十甚至是几百个小时而惋惜

  利维眨了眨眼,对着电脑皱起眉头。他一直在机械性操作,通过他能进入的每一个地方、区域和国家的数据库查看福勒的资料拜“黑桃七”的恶名所赐,这些数据库的名单如今可说是相当长了他都考虑放弃这个调查了。福勒的所有执照和登记都是合法清晰的,最近也没有犯过事,他和嫌疑人名单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关联。

  但在今年,他被国税局列为审计对象。

  利维咬了一会儿嘴唇,然后决定还是再深入调查一下。他已经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如果还是没有眉目,他会考虑彻底结束对克他命的调查,或者交给巡警,这样他就可以专注处理与案件关联更紧密的领域。

  福勒医生在位于郊区的家中经营着一家私人小诊所。利维对财务或会计这块并不在行,但从国税局反映的情况来看,福勒每年都会提交一份漂亮的纳税申报表;他认真申报自己的收入,按时支付该缴的每一块钱,从没有申报过任何商业损失,也没有申请过减免。

  因此,国税局也是隔了好久才发现,他们无法说清楚过去几年里那所谓收入的……来源除非福勒的所有病人都用现金支付,而这本身就很可疑。更可疑的是,在同一时期,福勒并没有支付工资税,这说明他的诊所没有雇员工。

  一名兽医要想经营好一家诊所,至少需要雇一名懂兽医技术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前台接待来兼任的。所以要么福勒是背地里给员工发现金……要么这家诊所就是他的一个幌子。

  利维心率飙升,他伸手去摸座机。

  经过三个小时漫长而折磨人的沟通,通过文件顺藤摸瓜,和各个机构的人不屈不挠地打官腔直到目的达成,利维终于挂上了电话,盯着写满了标注的文件。他的心牢牢卡在了嗓子眼。

  几年前,福勒在夏莫林买房置业,开了一家兽医诊所。后来,他毫无征兆地卖掉了房子和诊所,搬到梅斯基特,开了现在这家诊所。

  福勒没结婚,没有孩子也没有走得近的亲戚,所以他在夏莫林几乎是没有任何根基的。他的新诊所拿到了正规执照,而且正如利维已经知道的,他的兽医执照和缉毒局的登记也顺理成章地保住了。

  但他的搬家刚好对应他的收入来源变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点,也是同时,他开始停止雇佣员工。诊所的办公电话直接转到了自动语音回复。此外,利维找不到任何前往那家新诊所就诊过的患者的记录。福勒甚至连个Yelp[3]主页都没有。

  福勒家的房贷和水电费一直都按时全额支付用的是银行本票。自从搬家后,他的个人银行账户就没有动过,同时期里,他的个人信用卡也没有用过的迹象。

  这张商用信用卡倒是有在定期使用,但仅用于支付保险和克他命的定期订单。这家新诊所自开业以来,就从未采购过任何其他医疗用品,也未购买过任何其他管制药物。

  利维敢拿全部身家打赌,塞思福勒好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手在发抖,他闭上眼睛,颤巍巍地吸进几口气。他不能妄下定论,至少现在还不能。他要先去一趟梅斯基特,亲眼看看是什么情况才行。

  他给玛汀发了条信息,跟她说好在那里碰面,然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我是马歇尔探员。”丹妮斯那阳光般的声音响起。

  “我是利维,”他从椅子上蹦起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包甩在肩上,“你有时间一起走一趟吗?”

  * * *

  当地警方配合得很积极,派了一些巡警协助,但到了现场就完全交给利维、玛汀和联邦调查局说了算。福勒的复式楼位于一条风景如画的郊区街道上;一楼的大门上挂着一块低调的诊所招牌,有一条外部楼梯通往二楼私人住家的入口。

  在等待搜查令期间,他们走访了周边邻里。正如利维所料,没有一个邻居对这个人有印象,也从来没见过有人进出这座房子或办公室。没人见过福勒医生本人,甚至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随着下午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利维变得越来越烦躁,身体在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蠢蠢欲动直到玛汀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瓶水,然后交叉双臂,瞪着他让他把水喝完。

  福勒家的后院被高高的砖墙围了起来,给从后门进出的人提供了很便利的遮挡。看起来,那个入口要强行进入的话并不难,所以一拿到搜查令,他们就沿着后面的楼梯排成一列走上二楼。两名巡警把门撞开,然后让开站在楼梯平台上,让利维先进去。

  利维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拔出枪,高度戒备。“警察!我们有搜查令。”

  没有任何回应,当然他也没想着会有。他走入阴暗的房间内部,立刻打了个喷嚏。他皱了皱鼻子,用手去摸索最近的电灯开关。

  屋内结结实实地盖着一层灰。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扬起一片灰。他的左边有一张餐桌,上面覆盖着一层灰尘,看着足有两寸厚。

  他给了个手势让后面的人进来。当地巡警和随丹妮斯前来的FBI探员分散开来对房子进行排查,但丹妮斯和玛汀跟他一起留在主室。

  玛汀一进门就开始咳嗽。“妈的,”她顺过气来就骂了一句,“这里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

  利维同意。房子里有家具,但装修风格平平无奇,毫无个性,像是出租屋。窗帘拉着,所见之下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排查后证实了所有的橱柜、抽屉,甚至冰箱都是空的。这不是家,这只是一间样板房。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类似的场景,“黑桃七”曾设计了一个屋子,用来引诱他和多米尼克落入一个可怕的陷阱。然而,他不能提及此事,因为就连玛汀都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满屋搜查时,利维注意到地板的灰尘面上有一道不明显的异样尽管在米色地毯上很难看出来,也不是清晰的脚印形状,但确实是存在的。这条小道从后门通向另一扇门,门上安着一款室内用把手,上面没有灰尘。

  “看这儿,”他招呼玛汀和丹妮斯过来,“我相信这些年没有人住在这里,但肯定有人……来过这里。”

  确信这扇门通往楼下的办公室,他轻轻打开,看到一条狭窄的楼梯时,他的判断被证明是对的。他慢慢走下楼,两位女士紧随其后,接着他打开了位于底层的第二扇门。

  跟上面的房间一样,这间办公室家具齐全,乍一看很正常但依旧铺了一层厚厚的灰,而且完全没有个人特色。这里看上去就像是在谷歌上搜索“兽医办公室”后,按照搜出来的照片添置必要的设备和家具,做出来的舞台布景。

  房间铺的是硬木地板,这让灰尘上走过的路径更加明显。他们排查完这层,然后沿着那条路来到旁边一条走廊,进入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双开门金属保险柜,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利维的肺剧烈收缩,胃也抽搐起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保险箱上,看到它有点颤抖,仿佛他正在戒咖啡因。

  “你们中有人能破解保险箱吗?”他问丹妮斯。

  她检查了一下密码锁,然后摇摇头说:“用不着。这个品牌设置了内部故障安全代码,出示正当许可后,制造商就会提供给执法部门,而我们有许可。给我十分钟。”她拿出手机,走开了。

  这是利维生命中最漫长的十分钟。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保险柜,仿佛自己能用心无旁骛的纯粹欲念将它打开似的。

  他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他就是知道。

  过了不知多久,丹妮斯回来了,她欢快地输入密码,打开了两扇金属门。

  突然间,利维失去了全部呼吸。整个人往下坠,他抓住玛汀的手臂以支撑自己;她扶着他的腰,帮他站直。

  保险柜里放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克他命小瓶,没有别的东西。好几十瓶……上百瓶。

  “天呐,利维,你是对的,”玛汀低声说,“你一直都是对的。‘黑桃七’找到了合法获取克他命的方法,并一直把它们藏在这里。”

  利维发出让自己难为情的声音,介于艰难的喘息和大笑之间。

  “难以置信。”丹妮斯两眼放光,双手紧握,看起来像要上窜下跳了。“现在这里正式成为犯罪现场。我这就让技术人员和摄影师过来。”

  她又一次匆匆出了房间。利维咽了咽,试图在焦干的嘴里挤出一些唾液。

  “沙漠里的尸体肯定有一具是福勒,”他说,“多半是受酷刑的那两人中的一个,‘黑桃七’得到了他的全部个人和账户信息,那肯定不是白来的。这估计能帮助帕奎因博士确认一名死者的身份了。”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玛汀放开了他,然后挑了下眉。“或者,在别人看到你这副样子前,花一分钟整理一下情绪,好吗?”

  他点头同意后,玛汀离开办公室,边走边拨手里的电话。

  利维双手捂住脸,浑身战栗。把手放下后,他扫视了一下房间,发现了被保险柜吸引了注意力从而没来得及被发现的细节。

  一张小书桌靠墙而立,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从来没人用过的办公用品。一把人体工程学办公椅被推在桌子下方。一个书架靠在另一面墙上,里面放的全是兽医参考书籍。

  在墙壁与天花板相接的房顶角落里,有一个闪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保险柜。

  利维僵住了。“黑桃七”可能现在就在监视器前,或者晚些会看到这些录像,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在这个办公室搞伏击了。凶手肯定不会再回这里。

  但这不重要了。这家伙存货的老巢被端了。考虑到举国上下都知道克他命是“黑桃七”的用药选择,所以此人再去找其他渠道获取克他命将是高风险行为。凶手脖子上的绞索越勒越紧了。

  一股恶趣味的快感袭遍利维全身,令他不禁飘飘然。他从外套里掏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空白纸,从书桌上拿起一支记号笔,用大写字母草草写下几个字,还在下面划了两条横线。他擅自取了一截胶带,关上保险柜的门,用胶带把字条贴在门上,让摄像头可以清晰拍到。

  找到你了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坏笑,并冲它竖起了中指。

  [1]National Crime Information Center,简称NCIC,是美国追踪犯罪相关信息的中央数据库。

  [2]Mesquite,位于拉斯维加斯东北方的一座小城市。

  [3]一个用户对餐馆、酒店等服务业场所进行评价的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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