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利维抬起双眉。“你有想过,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橄榄油从我里面弄出来吗?”
第九章
“通过将‘无名氏七号’的牙科X光片与福勒医生在拉斯维加斯的前牙医档案记录进行对比,我非常肯定这具尸体就是塞思福勒。”在与专案组的第二次会议上,帕奎因博士向他们汇报道。“有了受害者身份的参考方向,工作就容易多了,所以谢谢你们,警探们。”
会议室里响起喝彩声。利维冷哼一声,脸颊却越来越热;他身旁的玛汀则咧着嘴笑。
丹妮斯也浑身洋溢着兴奋之情,但这对她来说是见怪不怪的。“福勒从未被报告过失踪。我们找到了他的直系近亲,一位住在西雅图的姨妈,她已经十多年没和他说过话了。”丹妮斯的笑容暗了下去。“知道他死了后,她似乎也不怎么难过。”
坐在桌子的对面的莱拉盯着利维。尽管他没那个勇气与她有眼神接触,却依然能感觉到那视线里的杀伤力。
他清了清嗓子,把注意力转回到手头的事情上。“我们的理论是,‘黑桃七’盯上福勒,是因为他既有玩忽职守的案底,又能合法获取克他命。凶手继而对他施以酷刑,逼他供出其所需要的信息,好借此打造出他还活着的假象。”
“我有一个稍微不同的理论,可以说吗?”帕奎因说。
利维很感兴趣,示意她继续。
“检测还没完成,但据我目前所知的,‘黑桃七’是在杀死福勒医生后,才开始使用克他命的。”她敲了敲在桌子中间摊开的照片这些照片让利维庆幸自己中午没吃太多。“从‘无名氏一号’到‘六号’的遗体里,都没有测出丝毫克他命的痕迹,而自福勒之后的尸体,几乎都有克他命的存在。其中少数没有检测出来的那几具,是因为没有遗存下足够的组织或器官来做化验。”
利维身体前倾,蹙起眉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一信息。
“所以你认为,‘黑桃七’是在杀害福勒医生后,才想到用克他命的?”玛汀问。
帕奎因点头。“否则的话,这个时间点在我看来也太巧了。”
利维一边思考,一边说出了口:“所以‘黑桃七’杀福勒的初始动机就是因为他犯下的玩忽职守罪,而在计划行凶时,此人发现谋杀一个被克他命迷晕的人会容易得多克他命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能轻易被混进受害者的饮品里。”
“致死原因从捅杀变成割喉,不就是发生在这个时间点上吗?”温警长问帕奎因。
“我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因为暂时还不能确定全部十四具尸体的确切死因。但从整体模式来看,确实是这样的。”
“等一个人嗨翻后再从后面割他们喉咙,是要容易得多。”吉布斯说。
温警长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没错,警官,谢谢你。”
自从进入会议室后,利维就一直在观察温和吉布斯,而这两人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安。早些时候,他还在大办公室里还遇上了凯莉马林和瓦莱莉蒙托亚,她俩也和往常一样处理自己的日常事务。如果这剩下的四名嫌疑人里有一个是“黑桃七”,那这家伙要么演技高超,要么就是大大高估了自己的聪明才智。
玛汀还在研究这些照片。“所以早期的捅杀更可能是出于需要,而非偏好。”她转向利维,补充说:“这就是成长,正如罗翰假设的那样‘黑桃七’通过实践和经验掌握了更佳的杀人方法。”
他缓缓点头,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对上了。“我们知道了凶手对福勒施以酷刑的原因,那么折磨‘无名氏二号’背后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在他的身份确认前,我们无从得知,但就这一方向,有个好信息。”帕奎因用手指在她的平板电脑上划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向屋里众人展示另一张照片。“这具尸体的桡骨和尺骨的固定板上,清晰地印着序列号和制造商的标志。只是我们后来发现这家制造商已经被另一家公司收购了,调查不是很顺,不过我的助手正在追踪相关信息。”
会议余下的时间里,他们讨论了其他方面的有效进展:DNA分析在进行中,受害者们的牙科记录和其他生物数据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提交给全国犯罪信息中心,在对死亡时间最近的两具尸体的手指进行复水后,他们获得了部分指纹。帕奎因团队里还有一名专家正在对受害者们的面部进行3D重建,这样就能通过人脸识别数据库进行对比。
只不过,即便所有这些方法都能奏效,过程仍然很漫长。就目前来说,他们最好的线索还是福勒医生和另一名受过酷刑的受害者。会议结束后,利维和玛汀打算彻底调查福勒生前在拉斯维加斯的生活,以及任何可能让他们被“黑桃七”盯上的关联。
他们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利维感到后牙槽发痒,肠子不安地蠕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中感受到这样的激情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莱拉离开会议室从他身边经过时,浑身散发着轻蔑。
* * *
电话响起时,多米尼克的双手都沾满了多力多滋的碎渣。他慌忙往牛仔裤上擦了擦,然后从皮卡的仪表板上抓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笑了。
“嘿,宝贝,”他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推开反骨妹,她正试图舔去他牛仔裤上的橙色调味末,“会开得怎么样?”
“很好。其实吧,还有一些有趣的进展,晚上再和你详细说。”利维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又在监视那个屋子?”
“对。”两天前,多米尼克对利维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整个星期都在那儿。如果被麦克布雷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嘿,我可以一心多用。只要我完成好分内的工作,她才不会管我干活儿时身在何处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怨怒的叹息。“为什么不让我派两名巡警去查一下那屋子?”
“哦,这样?那你用什么理由申请搜查令?”
沉默。
“我也是这么想的。”多米尼克瞥了一眼卡森的房子。他知道卡森在家,而玛吉斯潘塞已经在里面待了两小时了,但毫无动静。
“注意安全,”利维说,“不、要、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我不能保证。”
“呃。”利维挂了电话。
多米尼克咧嘴一笑,将手机扔回到仪表盘上。天呐,他真的好爱这男人。
说真的,他不能一直这样监视下去。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能通过电脑完成,他在这条街上逗留的时间越长,就越有引起怀疑的可能。他决定再等一天,之后就只能靠他之前在卡森家对面安装的摄像头了。
他又花了一个小时,通过笔电一会儿研究他的目标,一会儿调查资产。他对这个静悄悄的社区开始厌烦了,反骨妹蜷缩在座位上,头枕着自己的爪子,看他工作。
一辆车开了过去,一人一狗迅速警觉在这么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这是件很值得注意的事。多米尼克眯起眼,看车驶入了卡森家的车道。他伸手去拿相机,这个型号比他在公园里用来监视贝肖普时用的品质更高,镜头拉近,以便看得更清楚。
他之前在这儿没见过这辆车,也没见过从车里出来的人。但多米尼克可以发誓,他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之所以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是因为他没见过这男人不穿制服的样子。这位是利维所属分局里的片警戴利警官。
多米尼克皱起眉头。维加斯警局已经在这里安插卧底了?这很合理,而且利维确实不可能知情。扫黑组和有组织犯罪科跟凶杀组是三个独立的科室不说,甚至压根就不属于同一部门。
戴利没有进屋。他停在车道,靠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没多久,罗杰卡森从前门出来,两个男人就在原地展开了一场不动声色却又明显剑拔弩张的争论。
多米尼克一边看一边抓拍照片,他越来越觉得不寻常。这场对峙的氛围与他想象中的卧底警察行动完全不同。戴利紧咬着的下巴和雷鸣般的怒吼显示他是真的在发火,而卡森的肢体语言则表现得更像是在息事宁人。
两人还在说个没完,只见玛吉斯潘塞拖着两个满满的大垃圾袋从屋里出来,又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戴利旋即转过身,冲她比了几个强硬的手势。她像个不耐烦的青少年似的,头向后仰,然后将那个路边垃圾桶推进屋子的后院。
这时,多米尼克的脑子里拉响了各种警报。
戴利没多久就离开了。斯潘塞从后院回来,和卡森聊了两句,然后二人一起上了她的车,也开走了。
这是自多米尼克开始监视以来,那屋里第一次没有人至少,据他所知是这样。不过鉴于他已经对这地方进行了长达好几天的全天候视频监控,他十分肯定现在屋里是空的。
他毫不犹豫抓起一副厚厚的工作手套,拉下头顶的棒球帽挡住眼睛,把反骨妹转移到皮卡的车斗上,这样她就可以负责放哨了。他迈着自信而随意的步伐走向屋子,仿佛一个可以在这里进出自如的人。
后院很好地屏蔽了邻里的视野,他不假思索打开垃圾桶的盖子,用钥匙轻划一下,打开了第一个垃圾袋。
袋里上面一层是普普通通的垃圾信件和吃剩的食物,下面则塞满了几十个过氧化氢空瓶。
多米尼克愣住了,俯身去看垃圾桶。根据戴利的反应,他本以为这里会藏些罪证什么的,但这个这个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
第二个袋子里的东西和第一个一样。他直起身,盖上垃圾桶盖,冷静地站了一会儿,怀着沉着的决心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他能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而且必须尽快去做。
他赶紧回到自己的皮卡里,动作虽快但没有快到会引起任何潜在旁观者的怀疑。对反骨妹温柔地说了几句话让她平静下来后,他翻了一下车上有用的物件,找到一把螺丝刀和一串撞匙。他让反骨妹留在车里,然后返回屋子;如果他的猜测没错,他可不想让狗子接近那里。
这座房子没有安装任何家庭安保系统。这也合理,假如这里进行的是违法活动,那卡森一定不希望因为个把入侵者而惊动到警察或邻居。尽管如此,多米尼克也必须高效行事。潜入,确认,撤退。如果他因为私闯民宅被抓,利维怕是要气出心梗。
他针对门锁配出对应的撞匙,将钥匙插入锁孔却没有插到底,而是留下一格卡槽,然后横向施力,同时用螺丝刀的手柄猛敲两下。没几秒钟,锁就弹开了。
这样撬锁虽然来得快,但声音也很大所以如果屋里有人的话,肯定会察觉到他的存在。他把工具揣进防风夹克的口袋里,拔出枪,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刚踏进去一步,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就扑面而来,引发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感官记忆。他被呛得咳嗽起来,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单膝跪倒在地。
上一次闻到这种臭气,是在他中枪前的一瞬间。
他以前从未出现过在陆军游骑兵服役时期的记忆闪回,但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可以解释他此时陷入的恍惚状态。右肩冒出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又中了一枪。他几乎能听到遭到伏击的战友们发出的叫喊声在墙壁间回响。
多米尼克咬紧牙关,甩甩头,挺直身子。他才没时间去回忆这个呢。
幸运的是,他的判断没错,屋里没人,否则他现在就成瓮中之鳖了。保险起见,他先是排查完整个屋子,然后才循着气味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前。
“天杀的。”他站在门槛上嘀咕道。只需一眼,他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家庭炸药实验室,但就算他以前没见过,眼前堆放在一起的瓶装丙酮和过氧化氢也足以让他猜出个七七八八。卡森和他的同伙在这房子里生产TATP[1],一种危险且不稳定的家制炸药,可以制作出简易爆炸装置。
一面窗户上的百叶窗全都拉了下来,房间的四角都笼罩在阴影中。靠墙放置的独立排风扇并没有驱散多少气味基本上,只是将臭气吹到了别的房间。多米尼克轻按电灯开关,谨慎地踏入几步,好看个清楚。
所有需要用到的材料和设备都在这里,但他没有看到成品。可能已经被“乌托邦”的人带走了,或是藏在这房子的其他地方。
从壁橱开始找似乎比较合理。他穿过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壁橱门,每个动作都尽量平稳缓慢。轻微的震动或温度升高,都容易导致这种炸药自己引爆。
壁橱里没有炸药,但也不是空的。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鬼。”他盯着壁橱内墙上那张硕大的布告板。一张拉斯维加斯谷地的地图覆盖了整面板子,地图上贴满了照片、便利贴、星形铝箔贴、彩色图钉、平面图,还有一张他看不出名头的由手绘圆圈和箭头组成的网状图。
目标。这些是他们的潜在目标和袭击计划。
老天爷啊。他把枪塞进枪套,从口袋里摸出相机,目光始终盯着板子。云霄塔[2],地区法院,阿萨布清真寺[3]……
就在他举起相机,准备拍下第一张照片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板子的最右边。大脑突然宕机了。
那里钉着一张被放大的利维的照片,是从远处拍摄的,背景模糊不清。他的脸上画着一个靶圈,一支飞镖凶狠地扎进了他的脖子。照片旁边,潦草地写了些令人反胃的恐同和反犹的字眼儿,还有用大写字母写的“头号目标”几个字。
多米尼克脑中的全部忧虑被瞬间清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照片,除了为努力维持呼吸而浅浅起伏的胸腔,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无法弹动。
不,不,不。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在颅腔里啸叫着回响不止,麻木地重复着。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想象过,恐怖竟可以这样纯粹地存在。
一阵狗叫声让从他失智中惊醒。他打起精神,吸进一口久违的空气,喉咙不禁感到刺痛,对周围一切的感知如潮水般袭来。
那不是别的狗叫,是反骨妹在叫,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方式吠个不停,音量和焦虑感随着每一秒的流逝而升级。
多米尼克把相机放好重新拿起枪,悄悄关上壁橱,挤进房间门后的角落里,正好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进屋子。
“我就告诉你,这里没有人。”一个男的说。
一个女声说道:“感应器不会无缘无故响的。”
多米尼克畏缩了一下。这里没有安装与执法部门关联的安保系统,但他们有自己的私人防御措施。他刚才太冲动了,没想到这点。
“我们以前也收到过误报。另外,谁会闯进这儿啊?没人会把这里当作入室盗窃的头号目标好吧,而且戴利确定警察对这个行动一无所知。”
看来戴利是“乌托邦”打入维加斯警局的内奸,而不是警方卧底。这就大事不妙了。
“我告诉过你一定要留人在屋里。”另一个男人说。
“是是是”
“你俩能闭嘴吗?”那个女的厉声喝道。“如果真的有人进来了,对方会听到你们说话的。”
现在担心这个有点晚了。
多米尼克无处可藏,他必须杀出一条血路才能从这房子里脱身。但他发现自己面临两难的境地:要不要用枪?他身在这里已经是违法了,是否要用致命武器袭击他人或可能杀人来加重自己的罪行?如果他在违法的同时还杀了人,那将被视为谋杀,而非正当防卫。
触犯法律总比死了强吧。
脚步声正在接近这个房间。多米尼克做好了准备,当听到对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用尽全力把门向前推。第一个进入的人被门狠狠撞到,发出惨叫,当门回弹时,多米尼克双手握着枪从门后窜出来。
他面前的是卡森和斯潘塞,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卡森和斯潘塞手上都拿着枪,但由于被门撞得失去了平衡,枪没能举起来。
“啊,啊,”多米尼克说,“把枪放下,举起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