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绑带是一件繁琐的事情。的声音中，楼兰谙这双发僵的手被来回摆弄，他好像感受到了疼痛，短暂地从沉眠中转醒来，昏沉不清的眼睛无力掀开细细一道缝隙。

　　“你、想要……我、死。”

　　失了色的嘴唇缓慢地开合，断续的话只能用气音才能艰难地跃出口。

　　林焉恒听到那个死字时眉头拧紧了些，斥了句别乱动，然后加快速度解开他手腕上最后两个纽扣。

　　被以这个姿势纹丝不动紧箍了三天的手总算得以释放，然而楼兰谙的神智迟钝，哪怕解开了拘束衣上的排扣他也仍然把手拘在身前，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一样。

　　林焉恒握住了他握成拳的手。

　　他的手比楼兰谙的手要宽大一些，这让他很容易地把那两只冰凉的手攥得紧且满当。那两只被他圈进掌心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僵硬地聚在他的手心被他握住了就不再动。

　　“能……离我远点吗？”

　　楼兰谙逼出一点声音，呕哑的嗓音找不到什么音调，伴随着浅浅的咳嗽。

　　“你靠近，我难受。”

　　林焉恒没有松开手也没有退后，只是说：“我没有放出信息素。”

　　“不要靠近我。”

　　楼兰谙摇着头，眼睛眯了一次又一次，竭力望着他，但仍然失焦的眼神代表着他透过林焉恒模糊的身影在看另外的人。

　　林焉恒恍惚了片刻，后颈被提醒似的跟着这话痛了一痛。

　　好多年前，当他在楼兰谙的易感期靠近他的时候，他也说过这样驱逐的话。

　　他们在十二岁相继分化，十三岁年初的时候有一次易感期撞在了一起。按理说他们尚且年幼，处于发育期，易感期并不会有太过严重的反应，然而凑巧就凑巧在刚好他们俩易感期靠得太近导致凑在了一起，信息素碰撞的刹那两个人就明显感受到了不适。那时候他们隐隐只能猜到两个人之间可能信息素排斥度超过了50%，并不知道他们信息素排斥度能够超标高达77%，所以两个人也没有重视。

　　他们以为只要双方都贴上信息素阻隔贴，吃了抑制药就可以像普通的alpha一样继续保持和平相处。

　　于是当晚两个人就因为高排斥度信息素互相之间的吸引和刺激而肾上腺素飙升，他们发现哪怕吃了药贴了阻隔贴，对方烦人又刺鼻的信息素仍然能够无孔不入那般渗透进自己的皮肤和呼吸道，让自己持续处于高热和烦躁的状态。

　　他们甚至大动干戈，原因是楼兰谙觉得林焉恒的信息素过度干扰自己的鼻子，林焉恒却觉得楼兰谙的信息素才是苦得让人头脑发昏。

　　两个人争执起来很快就发生肢体接触，林焉恒衣领口的衬衫扣子被拉拽得崩开了两颗，楼兰谙的衣服被扯得松松垮垮再不能穿。二人宿舍里一片狼籍，书本杂乱摔落一地，纸和纸团被揉得皱皱巴巴随手撂在某个角落，垃圾桶倒了，里面的东西也摔出来，林焉恒看到里面的半个橘子皮极其不能够忍受地怒斥楼兰谙，正在气头上立刻质问他为什么要在宿舍里吃水果，楼兰谙气极了也懒得解释是同学来拿了东西随手扔的一块橘子皮他还没来得及把垃圾倒出去，同样用倔强的眼神瞪着他，说我就吃了怎么着吧今天。

　　信息素在房间里激烈地缠斗，林焉恒步步紧逼还在和他理论着橘子皮和水果不能进宿舍的条例，楼兰谙听得脸色奇差，低声警告林焉恒不要再靠近，然而他退一步，林焉恒仿若未闻又逼进一步，他实在受不了林焉恒咄咄逼人的信息素和犀利的话语，忍无可忍地又往后仰了仰。

　　就是这一仰让他脚下发滑身体往后重重撞了一下，玻璃柜子被猛地一撞撞得往前倾倒，柜子上堆积的所有资料和书册如山崩一样轰然倒下来往楼兰谙头上砸！

　　“小心！”

　　林焉恒亲眼看着那些资料胡乱纷飞着朝楼兰谙扑去，意欲在他来不及反应的这一两秒里把他砸个头破血流。他在完全无法做决断的一秒里本能作出反应先那兜头而下的扑过去揽住楼兰谙的脖颈把他死死扣在了自己怀里，再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撑住楼兰谙身后即将垮倒的那个玻璃柜子的柜身。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书籍和薄薄的纸片迎面而下砸在了林焉恒的后脑和脖颈。

　　楼兰谙清晰地听到了他被砸中那一瞬里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他脸色剧变，看到林焉恒在护住他之后很快松了手，右手得了空立刻吃痛地捂住了自己后颈，脸上的表情实在难看。空气里弥漫起更浓郁的信息素的味道，压倒性地把楼兰谙的信息素掩盖完全。

　　“没事吧？！”楼兰谙眉头紧皱跪在地上探身去看林焉恒的后颈。

　　林焉恒一边抽气一边说没事，皱着眉捂死了不松手让他看。

　　一丝丝血顺着他的指缝洇出。

　　越来越浓的信息素就是从止不住的血液里散发出来的。

　　“对不起。”楼兰谙咬了下嘴唇，惊觉自己今天实在是神智不清被信息素冲昏了头脑，强忍着不适也不顾林焉恒的阻拦，给林焉恒家里的人打了电话派车来送林焉恒去医院。

　　林焉恒后颈上的伤不算太深，但最终还是缝了针。

　　两个人被强硬地扭去腺体科查血化验检测了信息素排斥度，医生看了报告立刻一人打了一针高效易感期抑制剂，分床分房隔离。

　　此时此刻重新听到这样的话语，林焉恒脑海里无可遏制又闪过曾经那些碎片似的零散记忆。

　　这些难得找回的记忆在他脑海里重组得艰难，他只觉得脑子又胀又痛。

　　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后颈，指腹压在后颈的那一道疤痕上。他想起医生当时说，还好离腺体还有一点距离，没有伤到腺体，不过这个位置的皮肉太薄估计还是会留疤。事实也的确如他所说，一道疤痕永远留在这里。

　　时隔十数年，它再次割开，皮肉下埋着的是楼兰谙为了嫁给他而埋在腺体里的信息素转化器。

　　信息素转化器没有安置在腺体上，所以不会有作用，只会徒增痛苦。

　　林焉恒也没有想让它起作用的意思。

　　他让它埋在这里，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永恒地把它保留下来。他只是觉得它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时不时感受到痛苦，就像一种提醒，提醒他不要遗忘掉那个带给他痛苦的人。

　　他想，它曾经埋在楼兰谙为他而受损的腺体里，那么如今它也该留在他为他受伤的伤口里。

　　这样才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那些痛苦，忘记那个不知道带来痛苦多一点还是带来幸福多一点的人。

　　第20章 痛你所痛

　　林焉恒没有如他所说退开。

　　两个人僵持着，维持一个无法近一步也不愿退一步的距离。昏暗的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模糊得只剩一个灰黑的轮廓，唯独保持这个距离的互相的脸颊和神色清晰。

　　双方的呼吸声都顿挫而沉重，像是哽塞的喉咙里压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那种感觉和孩童放生啼哭后的哽咽没有两样，压得喉头发酸却仍然哑言，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楼兰谙被攥在掌心的手在发颤，可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身体上的痛楚还是林焉恒实在把他攥得太紧太紧。

　　是他在抖，还是林焉恒在抖？大脑早已混沌的他无法清晰地分清。

　　鼻腔下不知何时飘忽而来一抹浅淡的香。

　　楼兰谙在嗅到的那一刻感觉全身血液被引诱着被动加快了流淌，血液循环加速，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浓郁的味道而变急，短短几秒里，他感受到太阳穴突突飞跳的刺痛。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寻嗅的欲望。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味道呢？像提神的薄荷香，又远没有那么刺鼻。柔柔地掠过鼻尖，吸进胸腔里沉甸干燥的感觉实在让人迷醉。

　　是omega信息素的味道。

　　楼兰谙在意识昏昏沉沉中猛地睁开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omega信息素的味道？

　　他趁着这一丝清明，视线飞快地在林焉恒身上扫来扫去，急躁地寻找根因。

　　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能让他迷失到差一点失去理智的omega信息素。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都从来没有。

　　从首都到柏城的这八年里，他没有遇到过一个信息素匹配度超过80%的omega。唯一一个匹配度高一点的omega是早在几年前就离职的女同事，那个女同事对他有点意思，几次来试探他对她是否抱有同样的情意，不过总是抱得失望而归。楼兰谙对她的模样已经没有印象，只记得她信息素的味道好像是橘子的清香，她每次向他靠近，隐隐的信息素味道扑过来时会连带着牵动他的信息素。楼兰谙嗅到她的信息素偶尔会想到之前一个又一个夜晚，某个人剥开橘皮时扑散在空气中的蒙蒙水汽，橘子清甜的水汽扑在他的鼻尖，味道和这个omega靠近时溢出的信息素味道很相似。

　　嗅觉总是比刻意回想更容易唤醒一个人的记忆，所以他在离开很久后又莫名把这种没有挂在心上的鸡毛蒜皮小事情回想起。

　　“是我的信息素。”林焉恒说。

　　他总算不再和楼兰谙僵持，低头吻着他脖颈绷直的皮肤，紧贴肌肤的嘴唇顺着骨骼摩//挲。

　　“怎么可能。”楼兰谙急促的呼吸让更多的信息素灌入他的胸腔，他又开始感到昏沉，易感期如同焚烧的燥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水汽笼住鼻腔耳廓的闷热，急促地逼迫他张口呼吸更多的、能让他放松又舒适的omega信息素。

　　意识迷离间，本能开始支配他的身体。

　　他任凭林焉恒的吻在他身上流连，蜷缩成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在他停顿了吻的注视下慢吞吞把小臂搭在他的肩头，僵硬冰冷的手指覆在林焉恒后颈那一道伤疤上来回地抚着。

　　楼兰谙仰起头，贴近了林焉恒的脸。模糊的视线从他的耳廓落到他的发梢再迟钝地落在他的颈侧，他被诱//导着催促着张开了嘴，牙齿抵在了林焉恒颈边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咬磨。

　　“你要咬我的腺体吗？”

　　林焉恒没有制止他，问的话像是某种诱导。

　　在他脖颈上吮咬着认真寻找omega信息素来源的楼兰谙没有空搭理他。

　　“但我不是omega。你咬我，注入你的信息素，也标记不了我。”

　　有力的手指伸过来掰住了楼兰谙的下巴，迫使他松了口。下一秒，手指就代替了被吮得发红发烫的皮肉压住了牙齿和舌头。

　　“你人生中遇到过高契合度的omega吗？”他的手卡着楼兰谙的脸欣赏着他的表情，“没有吧。在易感期被高契合度的信息素诱导的感觉，你应该也没有体会过。”

　　“你干了什么？”

　　楼兰谙被他的反问逼得又一次惊醒，冷汗滑落，猛地用力把他推开：“林焉恒。我问你干了什么？！”

　　林焉恒把他过大的反应当成他无法接受自己以这种方式要挟他。

　　他笑了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牙印，语气缓缓：“你不是需要omega信息素吗？我让你如愿以偿，你不该感谢我？”

　　“啪！”

　　清脆的声音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响起。

　　林焉恒偏了下头，脸颊侧很快浮起一层浅淡的红印。他垂了眼，好像这一个巴掌打偏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灼灼的目光。

　　“滚开……你滚出去！”

　　楼兰谙的手抖得举不起来，蓄起的所有力气尽数用在这个巴掌上，几乎气急攻心。

　　他屏住了呼吸，眼前阵阵发黑：“你是命都不想要了？是不是每一个和那个死人像的人出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大发慈悲去救，然后等着别人感恩戴德地跪着哀求你把自己留在你身边？”

　　“是啊。”

　　林焉恒听得弯眼，顺着他的话说：“他们求着我标记他们。他们也不在乎我有没有妻子、除了他们以外有没有标记过其他的omega。”

　　楼兰谙一句话也抖不出口了。

　　他看着林焉恒的脸。

　　那张脸上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虽说带着约莫一点笑，但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弧度带来的笑意。

　　那张脸凑得这么近了，他才发现林焉恒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因痛而起的轻微痉挛被他抿住了，仍能看到颤抖。眉眼之间的纹路因为倦怠和疲惫变得明显，楼兰谙在他的脸上几乎能看到自己的样子，肯定是一模一样的疲惫、一模一样的憔悴。

　　打在林焉恒脸颊上的掌心隐隐发烫。手指指腹还记得刚刚抚过的伤疤的轮廓，还残存后颈腺体的味道和温度。

　　楼兰谙在间断的咳嗽中想起林焉恒说的，他把那个信息素转化器埋进了他后颈那一道为他而留的伤疤里。

　　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惊心动魄。

　　那个信息素转化器真切地埋在他的腺体里整整两年。在那两年里，无时无刻的疼痛纠缠着他，让他痛苦不已。他记得手术前医生说，对腺体残破的他而言信息素转化器是最好的选择。他问医生，会不会有alpha因为想要成为omega而佩戴信息素转化器。医生说从来没有这个先例。他问为什么，医生说因为那种痛苦无可比拟。没有人可以说出那种痛苦，也没有任何alpha愿意去承受那份痛苦。alpha嘛，就是一群为自己的基因沾沾自喜、高傲得永不低头的人。

　　楼兰谙还记得医生说的话。

　　他说，这个技术按道理说是不能运用在健全的alpha身上的，除非辅助药物，可以让alpha短暂地转化出omega的信息素。可是那有什么必要呢？就只能转化出omega信息素而已，而且只有几天效力，却要吃无穷无尽的苦。

　　这些话重新在他耳边响起。

　　楼兰谙望着林焉恒那一张失了色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发白的嘴唇，表情露出几分不解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