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脸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章斐怔怔地偏过头,视野里,地毯花纹模糊了一瞬,很快,火辣辣的刺痛席卷全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发腥的唾沫,章民森压着怒火再次质问道:“你再说一遍!”
说,还是不说,章斐很快做出了选择。
“我说,我不想相亲,我不想结婚!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啪又是狠狠一巴掌,仍旧是左脸,章斐感到左边的脸肉已红肿得隆起,明明打的只有脸,可他的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痛。
“……你又是这样。”章斐轻声喃喃。
在章民森面前没有委屈可言,章斐很早就丢了这种东西,但他仍旧抑制不住地想要流下生理眼泪,不是为章民森,而是为自己,为他如履薄冰的前半生,连愤怒都要姗姗来迟。
“你那是什么眼神,章斐?怎么,你现在是觉得自己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不用家里人控制了是不是?”
“不想结婚,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如果连婚都结不成,你还有什么用,章斐,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
逃避到我能幻想出你道歉的模样为止,逃避到我在你面前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能永远变成空白帧才能结束。
和着血沫,章斐将恨意一同咽进身体深处,他呼吸紊乱,狠狠闭上眼又睁开,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吼:
“对,逃避!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是逃避!如果不是你一直想用暴力解决问题,我会想要逃避吗?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自己的意愿,可不可以、能不能,你从来不会问我想怎么做,不合你的心意,达不到你的预期就打。”
“打到我对你道歉为止,你要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人偶而已!”
“以前我害怕得不得了,怕你骂我,怕你打我,怕晚上痛得睡不着觉,还要继续做噩梦,怕面对你时心惊胆战的每分每秒,我后悔生在这里,后悔叫章斐!”
“抛开我的外貌、家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毫无用处、毫无意义可言?所以我才不想听你的话,你根本......”
章民森怒不可遏,拽住章斐的衣领,又想打上来:“章斐,我看你是疯了!”
眼泪和恐惧一同泄出,可身体反应更快
这次章斐紧紧抓住了章民森的手臂。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章斐睁开眼,心中的气儿像气球被针戳了一下,迅速瘪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制止了父亲的暴力,章斐神色怔怔,自己明明比父亲高得多,也更有力气,却总是被迫仰望对方。
父权在他面前就是这只打人的手,每次说一不二地挥过来时,章斐便感到自己的灵魂嗡嗡发出悲鸣,可现在这只手被自己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
章斐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因为父亲震惊而不甘的脸,也因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力头一次没有成功。
“你现在想干什么,是想反过来打你爸吗?章斐,还不松手!”
“够了!别再打我了!”
这一声太响亮,连客厅里的三个女人也听到了动静,谈笑声戛然而止。
哭也哭了,打也打了,他在章民森面前早就没有脸面可言,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爸,我一直按照你的期望活着,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样的朋友,必须拿出什么样的成绩,你说什么我都必须得听,不听话就打,就骂,别说自由,我在你面前连尊严都没有,我这样的孩子生出来有什么用呢?就是你用来泄愤的工具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一辈子不进这个家。”
“我也是人,需要靠别人的肯定来维系自己的价值,我在这里就像无头苍蝇乱转,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一直在逃避,只有逃避的时候我才能觉得我这个人还有用,还没彻底废掉,现在我不想再逃了,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活。”
“工作也好,结婚也罢,我要自己选择,我不会相亲,现在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你大可以断掉我的银行卡,也可以让我滚出公司,滚出家门,我一个人也能活。”
章民森涨红着脸,胸膛起起伏伏,却半天没能说上一句话。
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像是被一团乱麻堵在心口似的憋闷。
章斐撇过头,不再去看章民森扭曲的脸。
耳畔隐约传来拖鞋的踢踏声,大概是宁溱听到了动静,正往这里走,章斐立刻放开父亲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迈步。
“抱歉,孙阿姨那边我会去说的,但我的想法不会改变,以后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回家了。”
待彻底背过身后,章斐才记起来整理仪容,他摸了摸脸,除了被打的地方,其他一片湿润冰凉,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
一定是因为小时候躲在被窝里痛哭时,演练了几百遍的话,蹉跎了二十年,终于能说出口,但对自己来说,还是来得晚了些。
如果能再见到小时候的章斐,他一定会正视那些遍体鳞伤的伤口,身上的、心上的,要说的不是“对不起”,而是“我做到了,‘章斐’这个人离开了家,活着并不是没有意义。”
章斐轻轻抿起唇,快步往屋外走,却再没有力气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来。
【作者有话说】
非文,委屈了没关系,你可以到猫宽阔的胸膛里躺躺
感谢拌面小龙虾、xccvb、韵畔、小心快跑、什么小说好看啊、粉色楼梯有根毛、S1ea的赞赏!^3^
第35章 坦白真心
刚放晴没多少日,S市上空再次迎来一场大雨。
冬雨对这个城市来说和六月梅雨季同样漫长,下午两点半云下开始飘起雨丝,直至深夜愈演愈烈。
那点儿白噪音恰到好处,能摒除许多杂念。
裴疏雨今日难得提起一丝兴致,下班后没回家窝着,趁自己还有精神的时候留在店里画稿。
落地窗隔不住雨声,裴疏雨听着画着,又抱着黑猫在高脚凳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到门外传来收伞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声结实的重物撞击声砰!砸得还挺狠。
裴疏雨猛地睁开眼,往门口看去。
“谁?”
走近了才发现玻璃门上趴着个活人,被雨淋得不成样子,一张俊脸通红,眼神不聚焦,看起来就不正常。
“Hello,帅哥。”那人打招呼。
明明脚边躺了一把黑伞,青年像是不知道怎么好好撑似的,肆意伫立在雨里,直到玻璃上起了雾,他这才动了动,往雾上画了个笑脸,特傻。
一门之隔,裴疏雨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章斐看,半晌沉沉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章斐,你好像特别喜欢淋雨?”
“......”
章斐像只野狗一样,见了人不叫,先咧开嘴笑,裴疏雨从水腥味儿里,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浓郁的酒气这是喝醉了又跑来耍酒疯。
上次从酒吧回来那一夜,裴疏雨已经领教过章斐的酒品有多差。
认得人,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今天这副样子恐怕喝得比上次还要多。
裴疏雨拉了他一把,不让人淋到雨,但也不许他进来,警惕地观察着。
酒鬼呵呵呵傻笑一通,看着抵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还以为裴疏雨跟他玩儿呢,握紧那只手,往颊边带着蹭了蹭。
他的体温一直偏高,喝完酒更是烫得跟火球似的,指尖贴着指尖,捂出了汗,下再大的雨都浇不灭他此刻心里的躁气。
“章斐,站直了,还认得我是谁吗?”
裴疏雨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掐住章斐的下巴不让他动。
躁意的来源不是因为酒气,而是因为章斐那双眼睛,没了平常的察言观色,这双眼此刻肆无忌惮地黏在裴疏雨身上,如舌般游弋,三分露骨,七分痴迷,自顾自摇摇尾巴:“哥,疏雨哥。”
暖息打在指尖,裴疏雨像被烫着了似的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一步:“进去,我拿毛巾给你。”
“喵!”
“啊,今天赵云也在啊?马超呢?”
“马超在家里。”
赵云亦步亦趋跟在裴疏雨脚边,身后还贴了个累赘,不满地拿尾巴拍打章斐的腿,差点被猫绊倒,章斐也不在意,从进门开始,他的眼神就离不开面前的男人。
裴疏雨个子比他高几寸,后背也比他宽阔,就算窝着不动也能保持健康的体脂率,这点让章斐嫉妒得要命。
这男人有时很是狡猾,知道自己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儿,总是穿领子低的衣服,慷慨露出斜方肌和纹身。他今天戴了条银项链,走路时链条时不时剐蹭后颈那块皮肤,叫章斐口干舌燥。
他伸出手,忽然用食指勾住了那根项链。
裴疏雨停下脚步,嗓音压低了些:“章斐。”
章斐权当听不出里面警告的意味,变本加厉地将指腹贴上去,细细描绘衔尾蛇鳞。
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步子,借着发酵的酒意,呼吸声渐渐被狂躁的心跳盖过。
章斐不知道第几次在裴疏雨面前自乱阵脚,肾上腺素告诉他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有这样极度渴望肌肤相贴的瞬间,而裴疏雨此刻站着不动似乎在给他机会,又或者只是考验他能放肆到哪一步。
章斐禁不住诱惑,靠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裴疏雨,埋首于他脊背之间,那股熟悉的馨香灌进鼻腔里时,章斐瞬间感到一阵比醉酒时还要令人飘飘然的快感。
“哥……疏雨哥,哥,哥,哥......”他一遍遍叫着,可怜兮兮道,“哥,求你,别推开我。”
“……章斐,你喝了多少?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什么啊,我没醉啊?根本没喝多少,我一个人喝的,没跟其他人喝......”
醉鬼说出来的话也是醉话,信不了多少,裴疏雨轻轻叹了口气。
难得静谧的雨夜就这样被一只喝醉的流浪狗给破坏了,可狗身上毛茸茸且温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和自己独自坐到深夜比起来,放他进来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听到背后的人小小打了个喷嚏后,裴疏雨去掰章斐的手。
“哥,你知道我是章家的小儿子吧?”
“我不知道,松手,去擦头发,你身上都是水,会感冒的。”
“我不放!现在你知道了......我怎么记得我跟你说过?”章斐大着舌头结结巴巴道,“我告、我告诉你,我要告诉你,我不仅是章家的儿子,还是章家的废物,最最最不中用的那一个。”
闻言,裴疏雨有些愕然地蠕动嘴唇,渐渐松开了手里的力道。
章斐平时没少向其他纹身师自恋,知道自己长得好又有钱,和新来的客人没两句话就能打成一片,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章斐这样贬低自己。
裴疏雨隐约知道章斐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却没曾想能从对方嘴里听到“废物”这个词,和这人不搭,裴疏雨不喜欢听。
“别这样说自己”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想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劝诫章斐?裴疏雨低下头沉默半晌,干脆任由章斐抱着自己。
“章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情不好?”
“不好,哪里都不好......我爸啊,总是说我没用,从小说到大,如果达不到他的期望就得乖乖闭上嘴挨打,不准哭,越哭打得越凶,额头上、脸上、胳膊上、腿上,哪儿都打,初中高中那会儿打得最凶,疼得要命。白长这么高个子,被打了也只会窝囊地掉眼泪,奇怪了......”
裴疏雨猛地抓紧章斐的手,掌心里的温度逐渐褪去。
“章斐,他没有资格打你,无论是谁,父母还是家人朋友,都没有权利伤害你。你要知道你父亲做的都是错的,说你没用这件事也不需要当真,这只是大人为了控制孩子使用的手段罢了,能评价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他每次骂我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反驳,但是如果只是寥寥几次,或许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一年、两年,二十年,我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出我爸的控制,到最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干脆就这样承认吧,有时会这么想,我就是没用,我就是个废物啊。”
章斐喃喃道:“我明明一直在哀求,求我爸,求我妈,求神拜佛,求不存在的人,我不想要每天睁开眼都要面对现实,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否定,别人想的是回家吃什么、玩什么游戏,我却心惊胆战,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打被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