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过驳道:“事情并非他说的那样……”
陆边:“哥,你还废什么话啊,他们就是一伙的!”
剑山执事一甩袖子:“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全都带下去,我一个个亲自讯问。”
那群外峰弟子得了令,立刻上前捉人。陆过被压在了地上,陆边一边拳打脚踢一边破口大骂,屈玳也在竭力反抗。柏又青按着袖中的银镯,在想要不要翻出迷香花把人药倒,等囿山执事赶到再说。掂量过后,还是试着先拖延时间:“执事,一开始动手的人是他们,我们只是逼不得已,才被迫反抗。不信你问问其他人,比武台下这么多弟子,大家都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老执事睥视一圈,“谁看见了?”
他连金丹威压都放出来了,在比武台下看了半天热闹的弟子们哪敢吱声?纷纷错开视线,佯装无事发生。
见状,柏又青的心沉了下去。
老执事露出满意之色,方才他可瞥见了,这后生的袖子里还藏了个上品灵器,居然连自己都探不出深浅。刀和镯子的来历如何暂且不论,总之先缴上来,“查验”过再说。
不料他刚准备发话,一道平稳的声音兀然响起:“我看见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举目望去。看见来人,柏又青愣了下,老执事和绿衣男等人则脸色倏变。
是许久未见的柳长老,身后跟着一袭黄衣的姜娥仙刚刚出声的人正是她。
老执事急忙上前行礼:“柳长老,您今日怎么得空亲自来外峰了。”
“我若是今天不来,岂非错过了执事与令侄演的这一出好戏?”柳长老淡声道,“娥仙,将你此前的所见所闻如实道来。”
姜娥仙应了声:“是。”
她语气不急不慢,将比武台上的事发经过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话,绿衣男等人的头便更低一分,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地里。老执事原本还想狡辩,但听姜娥仙连他放威压恫吓弟子的部分都讲了出来,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面容惨白如纸。
柳长老寒声道:“我不过闭关数月没来外峰视察,倒不知如今的剑山已成执事的一言堂了,你当真管理有方啊。”
老执事颤巍巍地讨饶:“误会啊长老,这一切都是误会!”
柳长老却不愿多听,手一抬,两队巡逻弟子快步登上比武台,当众押走了老执事和腿软的绿衣男一行人。老执事的喊冤声飘荡了许久,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才总算结束。
柏又青检查了下屈玳身上的伤口,关心问:“怎么样,痛不痛?”
屈玳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侧着头沙哑道:“…没事。”
一旁的陆边被陆过搀扶着起身,疼得龇牙咧嘴,抱怨起来:“…也是够倒霉的,剑没练成不说,还遇上这档子破事。幸好柏又青拖了一阵,柳长老和姜师姐也在,不然咱们今天真要被那俩绿头苍蝇捉去动私刑了……”
柏又青闻言,望向不远处的姜娥仙,对方似有所感,回头朝他笑了笑。
处理好残局的柳长老也过来了,出言安抚几句后,看向了柏又青。他对柏又青有些印象,入门时仅用六个时辰就爬完了老病死三重山,群芳处历来少有能达成这般壮举的人,即使在内峰弟子中也算天赋异禀了,属实是难得。
于是离开前,柳长老留下一句简短的评价:“你很不错。”
三天后,柏又青才知道这个不错是什么意思。
那名刁难人的老执事被撤职了,绿衣男等外峰弟子也被门派除名,一并逐出了幽谷。而他在此事中劝阻有功,得了一大笔门贡,加上此前零零碎碎的积累,入门半年内,就破格晋入了外峰。
【作者有话说】
五千字大长章~把这部分升级流过快点
第16章 蜕化(一)
来通传的弟子正是姜娥仙,告知完后,她莞尔:“恭喜柏师弟了,你可是这届记名弟子中第一位正式入册的人。柳长老也对你青睐有加,特从内峰的万象天宝楼中取来洗髓丹,命我转交给你。”
说完,她拿出一个方形青玉匣,道:“望你今后能坚心守志,继续勤勉修行。”
“多谢师姐帮忙转达。又青定当铭记于心,不负长老厚爱。”
姜娥仙走后,院里其他弟子才冒头凑了过来,对着柏又青一顿啧啧称羡。
陆边一把揽住他肩膀,哼哼说:“好你个柏又青,什么时候攀上这高枝的,居然不告诉咱们,真不够意思。”
柏又青也有些意外:“我也不知道啊。”他此前就只见过柳长老两三次,话都没说过几句。
陆边不信:“那他怎会无缘无故送你洗髓丹?”
洗髓丹顾名思义,伐毛洗髓、改善根骨的灵丹。这丹药对筑基以上的修士用处不大,但对于尚处于炼气期的新人来说,却是上佳的补品。就算自己不用,偷送到幽谷外变卖,也够赚不少灵石银钱了。
“或许这就是眼缘吧。”柏又青叹了声气,“我长得面善,比较讨人喜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众人闻言,纷纷做捧腹呕吐状。
陆过猜测起来:“照柳长老这意思,是不是叫你早日筑基,好进入内峰做他的弟子?”
柏又青摇了摇头,觉得说不准。他倒是想进内峰,但听闻柳长老似乎更精于符阵法之道,不是药修,估计不善于解蛊。
晋升为外峰弟子后,就得换个院舍住了。离开之前,众记名弟子推着柏又青去开小灶,还各自拿出了自己私藏的家酿米酒和家乡土产,要好好庆祝一番。柏又青想叫上屈玳一起,可屈玳却摇头拒绝了,他最近都不想出门。
柏又青有疑:“你……”
但他还没能说出什么,就被其他人拥簇着拉拉拽拽地带走了。
说是给柏又青道贺送别,结果饭菜还得他来做,这群人呷了口米酒就开始上头,一顿胡吃海塞后,七歪八斜地醉倒了一地,最后是柏又青一个个将人抗回院子的。陆过还耍酒疯,跟个成精的野猴一样扒着他嗷嗷怪叫,原本昏睡过去的陆边也跟着乱叫,两处猿声啼不住,差点没把执事吸引过来。
一顿忙活之下,可给他累得够呛。回到屋子时,屈玳已经背对着他睡下了。柏又青唤了两声,没有回应,也只得漱洗就寝。
次日,搬离院舍前,柏又青与众人作别完,叫住了转身离开的屈玳:“你等等。”
屈玳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似乎不明所以。
柏又青将人带去了一处人少的小树林,随后从袖中取出青玉匣,塞到了屈玳手里。
屈玳拧起眉:“什么,意思。”
“我快要炼气大圆满了,最近有些瓶颈,不是洗髓丹能解决的,用了也是浪费,给你更合适。”柏又青解释说,“等我走后,隔壁院子那几个刺头大概又会来找你麻烦,陆过陆边也不能随时陪着你,倒不如早日把修为提上去,他们再敢找茬,打一顿便是。”
怕被拒绝,多补充了一句:“而且洗髓丹有洗瑕涤垢之效,没准儿还能抹去你脸上的胎记。你五官长得挺好看的,一直如此,实在可惜了。”
近来柏又青总觉得屈玳在刻意疏离自己,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如今他要离开了,没法再细究太多,只想将人安排妥当,得一个安心。
屈玳看着手中青玉匣,陷入一阵沉默。
许久,他才问:“你…为什么。”
柏又青:“什么为什么。”
屈玳艰难地念出一整句话:“为什么,要,一直,对我好。”
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当然,这原因直说出来不太合适。柏又青想了想,道:“相逢一场即是缘分。虽说咱们只认识了不到半年,但我觉得你人很不错,值得深交,也早把你当朋友了。朋友之间,可不就是交心交好吗?不用在意太多的。”
“……”屈玳低声说,“但你,又要走了。”
“什么走不走的,不还是在一个门派里吗,又不是见不着了。”柏又青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抓紧修行吧,我等着你一起进内峰,说不定以后我俩还能拜入同一个师傅门下,互道师兄弟呢。”
嘱咐完后,柏又青终于挎上包袱,朝他挥挥手,离开了树林。
屈玳目送柏又青一路离去,握紧了手里的青玉匣。
当晚,屈玳和陆氏兄弟去过膳堂后,他俩出了一身汗,打算去泉池泡个澡。屈玳没去,独自回了屋子,没过多久,又听见门外传来陆过和陆边细碎的闲聊声。
“又青这一走,院子空了好多啊,平日都是他在打理布置。”
“唉,他运气怎么那么好。当时都在比武台,就他一人得了柳长老青眼,我们拿到的那点灵草灵石算什么,顶多算个慰问品,和洗髓丹比起来差远了。”
“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命……”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远了,很快便彻底听不见声音。
屈玳看着空荡荡一片的屋子,闭了闭眼。
然而他刚要收拾休息,背后的屋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刺头带着人直接闯了进来他们蛰伏数日,听说今天柏又青终于走人,便迫不及待地逮中机会上门讨账了。
屈玳表情惕厉:“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这还不明显吗。”刺头嗤笑了声,“都给我砸!全砸了!屋里的东西一个都不许留!”
话落,他身后的人一窝蜂地涌入屋内。桌椅被骤然掀翻,上面的物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床上的被褥也被扯下来踩得脏乱。屈玳想拿刀反击,却被身后一人猛地踹中膝盖,猝不及防跪倒在地。他还没稳住身形,又被人薅着头发强迫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刺头拔出环首刀,一把摔在地上,对着刀身狠狠碾了好几脚。
刺头得意道:“你不是挺傲吗,继续傲啊,没了柏又青那小子碍事,我看你还能有几分底气傲?”
屈玳目眦尽裂,挣扎暴起,却被几人死死按住,一拳打偏了脑袋。
“瞪什么眼?没教养的东西,哥几个今天就来教教你规矩!”
屋子砸完了,一行人又对着屈玳一顿拳打脚踢,咒骂羞辱。等到院里其他弟子快回来时,刺头才捞上环首刀,带着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只撂下一句威胁:“胆敢告诉别人,你这刀就永远别想要了!”
木门“砰!”一声关上,留下满屋的凌乱。
屈玳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痛得背脊蜷曲,额头也磕得破了个窟窿,血流得到处都是。他闷头咳嗽了几声,强撑起身体,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从一地狼藉中翻出了青玉匣。
然而那匣子已经摔得碎裂,里面的洗髓丹也滚落出来,不知被谁踩成了泥,烂在一堆乱糟糟的棉絮里,灵气散尽。
屈玳眼前被血染得猩红,脑中是一阵尖锐的轰鸣。刺头等人的嘲弄与讥笑仿佛还盘旋在他头顶,其中又混杂着另一些男声女声,或熟悉或陌生,像难以挥散的蚊虫一样嗡嗡作响
[怪胎、丑鬼、天煞孤星……]
[…长成那样就算了,话也说不清楚,跟残废有什么两样。]
[亲爹娘都被他小子克死了,就剩把没用的破刀,留在家里还想克死谁?快叫他滚出去!]
[你的根骨不行,不适合修炼,早日放弃吧。]
……
[我等你一起进内峰,互道师兄弟呢!]
屈玳只感到一股翻腾的血气在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爆开。他想要叫喊,但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抽不出来,只能紧紧地咬着牙关。双眼也不知被血水还是什么东西烫着了,又肿胀又灼痛,视野里一片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裹着纸条的虫蛹从袖中掉出,他三两下剥开了纸条,将那形状怪异的虫蛹一口吞了下去,随后死捂着嘴巴,整个人都剧烈地抖颤起来。
纤薄的纸条飘落在血泊中,上面的字被浸得殷红,刺目而诡丽:
[弃身舍魂 所愿皆成]
搬进外峰弟子的院舍后,柏又青忙碌适应了快半个月。
这里的人大多都相互认识,他一个临时来的新人,想融入不容易。不过柏又青懒得费心经营关系,他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实在腾不出什么空闲。
相较记名弟子和杂役,外峰弟子在门派中的待遇要好上许多,比如:每月除了配额的仙草灵泉,还有六块灵石的月俸;可用灵石在囿山租青鸟,给家里人送信赠礼;还能在执事堂接取任务,外出历练赚灵石和门贡;而门贡合格后,又可以去藏书阁二三楼借阅更多古籍和功法……
拿到第一笔月俸后,柏又青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给阿黄换了个灵气更浓郁的山麓当住处,又心情颇好地拿仙草煮了一大锅药膳,一人一鹿分着吃。
阿黄很不喜欢这种又苦又寡淡的草,仰起脑袋,嗤之以鼻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