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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空山 万籁 4403 2026-08-15 11:12

  “过得好好的?这叫过得好好的?”柏又青双眼发红含泪,指向窗外,“整个雨山根本就是一座空山,阿公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着,这一年里跟我交谈相处的全是尸体,想一想我就心头发寒!代山玉,他们生前哪里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要如此轻渎他们,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

  “好,当然好。不这么做,他们就会直接死在山火里,炼成尸傀好歹还能动能说话。蛊虫会模仿他们生前的言辞和习性,外表看着也与活人无异,如此留个念想不好吗?”

  “那根本就不是他们了!”

  “不,是他们。”阿玉笑了下,“说来,这还得感谢你的那位师傅。当初她留下了灵鹤肉,吃下灵鹤的人体质都比常人更强健些,历经山火后也还剩个一魂半魄,放进尸傀里,也算有灵有肉,你可以当他们还活着。”

  柏又青背脊颤抖得厉害:“……那你呢?”

  阿玉一静,握住他的手探向自己心口,里头是平稳而有力的震动。

  “这里面是蛊虫,还有这里,这里,有脉象的地方都是。”阿玉轻声道,“看起来像人,摸起来像人,听起来像人,你自然…也可以把我当做活人。”

  【作者有话说】

  阿玉对小柏很了解,所以强制的话,手段不会来太强硬的,可能是一种软刀子割肉诛心的非典型强制法(什

  下周二周日加更~

  第52章 困空山(二)

  柏又青神情愣忡,明明碰到的是阿玉的胸膛,他自己心头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他生疼,沥出一阵麻剌剌的苦涩。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柏又青的手无力地垂落,惨然一笑,万念俱灰道,“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至亲至爱在火海中挣扎哭喊时,他却还待在万里之外的仙门,对一切无知无觉。

  修行习道这么多年,最想治的人没治好,最想救的人也救不着。兜兜转转折腾了一圈,到头来,全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柏又青捂住脸,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头被堵得死死的,如同被塞了一大团麻草,只能泄出几缕断断续续的哽咽。

  阿玉掰开他的手,将人拥入怀中,安抚道:“既已发生的事,本就无可挽回,说了又有何用?只会徒增烦恼罢了。有时无知一些,蒙昧一些,反而会活得更轻松自在。”

  “…这不过是在逃避现实。”

  “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就算告诉了你,你是能起死人、肉白骨,还是能将烧毁的雨山寨恢复原状?你做不到的。”

  柏又青握紧了拳头,将满腔泪意压了回去,抬头质问道:“普通的火伤不到你,那一夜的山火不可能只是偶然,凶手是谁,是不是百蛊会?他们之前抓住过阿妮,是不是当时也发现了你,所以追查至此赶尽杀绝?”

  阿玉平淡道:“的确和他们有关。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深究此事。”

  柏又青怒不可遏:“怎么能不追究?是他们害死了乡亲,害死了你,他们是罪魁祸首,必须血债血还!”

  “这也是为了你好。百蛊会内部派系复杂,各峒主并非团结一心。放火的主谋是谁尚不清楚,动手的原因也不得而知,可能是巫见,也可能是其他人。敌在暗,我在明,贸然前往与寻死无异。”

  阿玉顿了下,又道:“何况我死在雨山,本体也被困在了这里,出不去,至多以魂灵附身,若是出了什么事,很难保得住你。”

  柏又青听后一怔,记起二人去厝房山和镇子上时,旁人或疑怪或惊恐的反应。当时他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才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思及此处,柏又青心中酸涩更甚:“…那也不能这么算了!”

  阿玉却捂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他眼底生出的仇怨之色。

  “新仇旧怨何其多,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为此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是得不偿失,错上加错。”阿玉说,“譬如我当初要是放不下罗相的事,一直与百蛊会死缠不休,那就不会来到雨山,也不会遇见你,更不可能有我们后来的那些际遇。”

  柏又青咬紧牙根:“可我放不下……”

  “除了我,你再想想其他人。”阿玉半是劝解半是哄诱,“如果寨老和跛脚公还在,你觉得他们是会希望你去涉险报仇,还是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柏又青死死地拽住他的袖口,一言不发。

  “所以你待在这里便好。”阿玉将他按向自己的肩头,语气透出几分温和,“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只用待在我身边,如此最为安全。”

  这场雨绵绵不断地持续了数日,终于在某天午时停了。

  雨下了多久,柏又青就足不出户地在竹楼待了多久。阿玉没有限制他进出的自由,是他自己不愿走动,成日闷在屋子里,不愿说话,也不愿进食喝水。

  饭菜和点心都是阿玉做好了送进来的,做的都是柏又青喜欢的菜式。山寨与水田都荒废已久,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寻来的食材,过程必定不容易。

  但无论阿玉再如何变着花样做饭,做出的饭菜再如何鲜香可口,柏又青也不曾动过筷子。

  “多少还是吃一些吧。”阿玉晾好了莲藕汤,舀起一小勺递到他嘴边,“你现在被封了灵力,体质与凡人相近,不吃不喝是要出问题的。”

  柏又青偏过头:“那你就该解开禁制。”

  阿玉柔声道:“解开禁制,方便你又跟着别人跑出去?”

  “……”柏又青低低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东猜西疑?”

  “我确实有这个毛病,想改也改不了了。”阿玉颔首,“不过我每次怀疑你时,都试探过了,有哪一次怀疑错了吗?你的心思比凤凰岭的天气还多变,上一刻能许诺海誓山盟,下一刻转头就跑,我不用些手段抓紧点,谁知道你会飘到哪里去。”

  柏又青反驳:“我什么时候转头就跑了?我只说过有事离开一会儿,不会太久,我也不可能抛下你不管。”

  阿玉莞然而笑:“我不相信。”

  话题就这样被绕了回去,柏又青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梗在胸中无处宣泄。

  他不想再多费口舌置辩,站起身离开,却被阿玉抓住了手腕:“午饭还一口没动,你要去哪儿?”

  柏又青直言:“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离你远点。”

  阿玉静了半晌,突然一把将人拽近。柏又青猝不及防,直当当地摔回了他怀里,挣扎起来:“你干什……呜!”

  阿玉喝下莲藕汤,不说分毫地低头渡进他口中。清甜温热的汤汁浸润唇舌,柏又青却竭力想躲开,阿玉观察着他的反应,半眯起眼睛,撬开了柏又青的贝齿,借机吻得更深。

  很快,柏又青逐渐喘不过气,脸上泛起红晕。他挥手打翻碗勺,汤水洒了一地,趁阿玉分心时,猛地将人推开,紧接着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响声清脆又突兀,令整间屋子一下陷入了死寂。

  柏又青胸腔起伏不定,分不清是太过用力还是气得不轻,挤出声音:“你没有半点羞恶之心吗?”

  阿玉的脸被打偏了过去,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殊丽的脸庞上多了一抹刺眼的红印,他神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羞恶什么,你我本是夫妻,分内之事罢了。”

  柏又青气结:“你我都是男子,算哪门子的夫妻!”

  “男子又如何,结契上床后也没什么差别。你做了这么久的夫君,也该换我来当一当了吧?”

  阿玉哂笑一声,脸上带着微微的嘲谑。

  “说来,这也得怪你。我可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你也没问过,稀里糊涂就同我圆了房,不也一样接受得挺好吗?平日里骨子又倔又硬气,到了那时候却偏偏脆弱得很,一碰就软得跟水一样,只知道哭,回回都要我哄半天……我看你这身子,合该与男子更相配些。”

  闻言,柏又青脑中不可自制地闪过在铜镜中看见的情色一幕,面色乍红乍白,既是难堪又是羞愤。

  他自小受跛脚公等人误导,从初见开始,便一直以为阿玉是女孩。哪怕长大后,阿玉长得比他还高挑了,柏又青也只当是修士体质之间的差异。毕竟在他身边的女修也没几个矮的,道行高深的蒲长老、姜师姐自不必说,甚至连竹娘都比常人高不少,因此从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谁知道,会这样被阿玉抓中空子,浑然无知地骗去结了亲。

  柏又青又想给人一巴掌,却被阿玉截住了胳膊。

  “如今木已成舟,想悔也来不及了,老老实实地认命吧。”阿玉硬生生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我素来耐心不多,倘若你还是这么一直折腾自己,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听话。但这些法子大多阴损,你恐怕会受不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用。”

  此话一出,柏又青果然不再反抗。

  他垂下了头,恹恹地自言自语:“…这么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阿玉表情一凝,沉下了脸色。

  定定地盯着柏又青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他的手,收拾起地上的残羹碎碗。

  “想寻短见,那正好,你我二人凑个冥婚阴配倒也不错。”离开前,阿玉冷冷地扔下几句话,“不过等到你娘哪天回来,见了你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柏又青黯淡的双眼多了一点光亮:“我娘她还活着?”

  见状,阿玉表情更加不好看,一言不合摔上门出去了,留他一人在屋内。

  满桌子的饭菜都快凉了,柏又青犹疑片刻,终于还是拿起筷子,缓吞吞地吃了起来。

  屋门外,阿玉独自站在过廊上,唇线紧抿着,仿佛在抑制某种情绪。直到几只蛊虫飞来,停在栏杆上地报信,他眉眼间才掠过一丝戾气,抬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被打了一巴掌很破防

  第53章 偏偏明月如昨

  天黑后,阿玉仍然没回竹楼,柏又青躺在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睡。

  已是初夏,屋外的山林却静谧无比,没有风声,也没有聒噪的虫鸣,大概是阿玉在附近安排了不少蛊虫。

  竹娘还活着。

  所以回乡之前,他收到的那封警告信,就是竹娘本人寄来的。

  竹娘应当知道雨山寨发生了什么,可她为何又一走了之?以柏又青对竹娘的了解,她虽表面上看着铁石心肠,但绝不是那种会弃亲友乡邻们于不顾的人,这其中兴许还有别的隐情。

  但无论如何,只要人还在,就是莫大的好消息了。

  原本柏又青已心灰意冷,现在却又生出了几分求生的念想来。

  雨山毁了,还可以重建,人亡故了,魂魄总是还在的。这世上仙术道法那么多,总归会有办法,他怎么能就这样破罐子破摔?若是连自己都放弃了,那雨山寨才真是无可挽回了。

  至少,他得先见竹娘一面。

  柏又青摸了摸手上的百鸟镯,脸上神色莫辩。之前逃跑救人时,他身上的法器和丹药几乎全用完了,如今剩的东西不多,想再出去,只怕是难如登天。

  正思忖着,忽闻窗外飘来一缕幽远而依稀的笛声,不由一愣。

  如今寨子里能吹笛的,只有一人。柏又青心中踟蹰片刻,还是起身下床,披上衣服出了门。

  今夜是有月亮的,如水的清辉浸没山林,竹影飘曳,笛声也随之辗转浮动,曲调低回婉转,带着几分寂寥的凉意。

  柏又青循着笛声到了清水河畔,见水边停着船,船头孤零零亮着一点灯,阿玉靠坐其旁,执笛抵唇,正是自己当初送出的那支鹤骨笛。

  柏又青静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笛声却在此时停下了,阿玉不辩情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都来了,急着走什么,你是连一刻都不肯同我多待了?”

  柏又青闭了闭眼,只得折返走了过去。

  阿玉脸色稍舒,将他牵上了船,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柏又青静默,道:“记得。”

  “我也记得。”阿玉轻笑了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约好了一起撑船看花,结果却被你娘发现,她将你抓回了家,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当晚就来找我了。”

  柏又青低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转头看他:“怎么,叙叙旧也不行?知道我是男子,心里膈应,回忆起这些事来嫌恶心?”

  柏又青挣开了手:“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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