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由于高中课业更重,方英和邵雍担心方秋白上下学来回的时间太长,索性在学校旁边给他租了一套房住。
收拾东西时,邵雍忽然想起来什么,和方秋白闲聊:“你还记得前年一起吃饭的那个小孩吗?姓江,叫江弘景,他这学期也上初中了,跟你一个学校的。”
提起这个名字,方秋白想记不起来都做不到,当初的扬水泥实在是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
“嗯,怎么了?”方秋白头也不抬地叠衣服。
“去年那个项目他们做完就接了另一个,今年刚好我手头上有一个,正好都熟识了,就直接给了他们,所以最近又联系多了起来,正好你也高一了,看看有空要不要给他补补课。”
脑子里的记忆回溯到被埋在沙坑里的小孩身上,方秋白再一次坚定地拒绝:“不。”
第3章 似曾相识
由于是从学校的初中部直升进入高中部,高中生活的开始对方秋白而言并不是很新鲜。铁围栏还是那个铁围栏,被学生爬上窜下、盘得油光锃亮的大榕树还在那杵着,他仍旧在那个熟悉了三年的校园,区别只是从南边初中部教学楼搬去北边高中部教学楼罢了。
初中班上的同学考入高中部的有近四分之一,方秋白如今所在的五班也有那么三四个同学是原来初中就认识的,只不过交情不算深,报道时见了面只是笑着打个彼此心领神会的招呼。
“秋白,”少年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些微惊喜,“你也在这个班啊。”
方秋白转身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辰琏?好巧啊。”
“是很巧。”来人比他略高一点,一身简单宽松的撞色白T配黑色长裤,衬出颀长身形。
辰琏按着通知书的要求将资料都交全、取了教材、饭卡和宿舍钥匙,走到方秋白身旁的空位坐下,笑道,“班上的同学早就在群里互相问候过一遍在哪个班了,也就你还在潜水,不过没想到这个盲盒被我开着了。”
方秋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垂下眉眼:“我很少看社交软件的消息,家里人联系我都是直接打电话的,所以不知道班群有什么通知。”
“我知道啊,”辰琏将教材整理了一下塞进桌肚里,“所以我暑假给你打过一次电话,被婉拒之后就没再打搅你了。”
辰琏并不在意他以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支着脑袋侧脸看方秋白,自然地邀请,“待会儿一起去学校外面吃个午饭?”
尚且在初中的时候,两人因为平时讨论题目的时间比较多,关系亲近些,何况现在辰琏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方秋白也不好再拒绝。高中开始的第一天能和关系不错的朋友同一个班级也算是一种幸事,他点点头欣然应了。
高年级的学生早了快两周的时间就已经到校开学了,也就初一和高一的教学楼因为新生的到来格外热闹。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会后按课表是两节课的体育锻炼活动时间,由于刚开学便交由新生自由活动。
虽说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能把学校的每条路都熟悉得简直像刻在了脑子里,但由于某种对于高年级学长的天然敬畏感,大家鲜少往高中部的区域跑,还仍留存一些新鲜感,三两作伴地同新结识的朋友在校园里溜达。
教室里空空荡荡,辰琏和方秋白索性一起顺着林荫道往操场的方向慢慢儿散步聊天,时不时聊些假期里的见闻或趣事,又或者是对未来的规划。
操场上一阵喧哗,多半是初一的新生凑在一起打闹。两人停下步伐,下意识地顺着嘈杂声音的源头望过去在操场不远处的直饮水机旁边,一个男孩被一群小孩簇拥在中间。借着看台上的高度优势,两人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中间的男孩手里捏着学校里的水管。
他转了一圈,面向着某个方位有点无措地看了看,围着他的学生纷纷往外散开了一点,众人脸上都是期待兴奋的神色,催促地起哄说了些什么。
男孩脸上的犹豫忽然沈定下来,晶亮的眼睛里满是坚毅,他举起水管,扎了一个马步,气沉丹田有韵律、有节奏地喊了一连串什么,紧接着右手极有气势地一挥,左手高举水管,喷洒的水伴随着悲壮的一声呐喊从他头上淋下来,四溅的水流飞快地浸湿了他的衣服。
围观的学生爆发出混杂着欢声笑语的叫好声和掌声。
辰琏:“……”
方秋白:“……”
这似曾相识的土味。
开学第一天就能做出如此让人大跌眼镜的行径,除了一年前和邵雍去视察见到的那个叫江弘景以外的小孩,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现在的初中生花样真多啊。”辰琏感叹一声,多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对此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兴趣,转身便准备带方秋白往鲤鱼池的方向走。
方秋白想起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邵雍还在提及这个小孩,问他要不要帮忙补补课,现在看来,他的拒绝是无比正确的选择了。他心情复杂地望着表情夸张、浑身湿透的江弘景,脑子里依稀浮现出一年前这人把自己埋在沙坑里让一堆小孩给他哭丧的情形。
按理说,要进入他们学校的初中部,基本上是要经过各类考试层层筛选后再面试才能取得最终入学资格的,虽然师资力量雄厚,但相较于公立学校,一学期接近一万的学费也不菲,得家长和学生都齐心协力挤破了头才能进。如果江弘景这一年没见的时间一直是这么吊儿郎当的状态,却也考上了,那说明这小孩还挺聪明的,要是有人适当引导,应该也不至于太自甘堕落。
方秋白望着人群之中的江弘景,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却不知从何而来,让他禁不住皱起眉。
辰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他还站着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回头询问地看向方秋白:“秋白?”
“嗯?”方秋白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连忙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不好意思我刚刚没听到,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只是想去别的地方转转,”辰琏有点无奈,“还是你想在这里继续看初一的小朋友玩青少年模式的啤酒浇头吗?”
“没。”方秋白被他逗乐,抿着笑意摇摇头,快走两步跟上了他,将这巧遇带来的繁杂思绪甩在了脑后。
第4章 你以为我在夸你吗?
高一的课程密度比起初中可以说是质的飞跃,白天九节课不算,晚上的三节晚自习的第一节都要用来给当天的指定科目做小测,剩余的才是他们做各科作业的时间。周六上午要上自习,实验班要多上半天的课,直到周六晚上才算是放假,周日下午返校上晚自习开始新的一周课程,满打满算也就一天的休息时间。
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初高中的差异,时间就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学习节奏下,乘着冬月的寒风来到期末,等到成绩出来、老师评讲完试卷布置作业,才算正式进入寒假。
出租屋的东西等到下学期开学时会有阿姨帮忙打扫清洁,方秋白只需要轻装上阵带自己的作业和教材回去。
尽管每周周末会回家一天,但实在太过短暂,由于工作原因,邵雍和方英也不是每个周末都在家,对夫妻俩而言,算得上是一学期没见着人,特意请了一下午的假亲自开车来接方秋白回家。
“秋白是不是瘦了?”方英拧着眉,从副驾驶的位置直起身扭头往后座的方秋白身上看,眼里满是心疼,“我记得你上个月回家来还没这么瘦的,现在下巴都尖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吃好?阿姨给你做的晚饭不合口味吗?”
“……妈,我上周才回家上过秤,没轻,”方秋白沉默了两秒,“你当时看都没看我一眼,说有个饭局要去,刘阿姨也回家了,你让我自己随便点个外卖吃。”
方英眨眨眼,回忆过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轻咳一声扭回头,优雅地拂了拂手包上不存在的灰,“那妈妈这不是忙着赚钱养你吗,好不容易有个假期,你都不跟同学出去玩,也只能在家点外卖了。”
邵雍乐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无言的方秋白,“过几天有个饭局,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是你见过的江叔叔,这段时间他升职做了项目经理,也正值过年说请我们一家吃个简单的年饭。人家还记得你呢,夸你在学校给他们家小景做了个好榜样。”
方秋白愣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他确实是知道江弘景和他一个学校,但是一个在高中部,一个在初中部能有什么交集。他这一学期四个月的时间,也就在几次大节日的全校朝会和活动上偶然瞥见过江弘景,至于江弘景有没有看到他,他不得而知。总之两人没有任何真正碰面的时候,谈何榜样?
“我什么时候……给他做了榜样?”方秋白很是困惑。
“那我也不清楚,兴许是你半期考试进了年级前三十,在你们年级教学楼门口贴的优秀榜上被他看到了吧。”邵雍说,“那么晃眼的红配黄,哪个开家长会家长路过了不得看两眼。”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教学楼离那么远,”方秋白仍持怀疑态度,“哪个初一的学生能跑那么远专门就为了来我们楼下看我们的优秀学生榜?”
不过尽管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应酬,但还是没拒绝这场饭局,虽然他对江弘景的情感态度有点微妙,但记忆里江家父母待人还是十分亲和热情的,让他挺有好感。
出于种种方面的考虑,江涛和姜篱没去外面订酒楼,夫妻俩人自己动手做了一顿家常菜,添了一桌过年吃的坚果硬糖,算是超出普通工作联系外的朋友关系了。
江家大概是新装修的两室一厅,装潢温馨精巧,打通了封闭式阳台和客厅之间间隔的墙,让整个客厅在绕过入门的玄关后看起来格外亮堂宽阔,有一种古人聚气于室内的舒逸感。
江弘景正在帮姜篱端菜,身上是灰色的家居棉服,走出来时正巧撞见进门的方秋白一家人,愣了一下后飞快地扬起灿烂的笑容,大大方方地和方英和邵雍问好,又看向方秋白,狡黠地一眨眼后乖巧叫了声秋白哥哥好,他应该是进入了变声期,声音沉而沙哑,初现少年人的端倪。
方秋白意外地发现,比起上一次见面,江弘景简直像施了厚肥的秧苗,起码高了能有半个头,也比开学时那次在操场意外一瞥的“水管浇头”看起来沉稳了些。
他点了点头,露出一点清浅客气的笑意:“你好。”
两家大人已经在一旁寒暄起来,无暇顾及他俩,江弘景朝方秋白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方秋白礼貌而疏离地扯了扯嘴角,移开了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聚餐,但当江涛示意江弘景、江弘景去房间里抱出一只游戏机盒子要往方秋白怀里塞的时候,方秋白电光火石间相通了许多事凭借记忆力从邵雍和他说的为数不多的一些关于工作上的事,他能猜测得出来,江涛夫妇是给自己父母送礼物以感谢邵雍提携他、给了他做项目的机会,但由于某些原因,又或者邵雍已经拒绝过,便将这种感谢转为给小孩的新年礼物。
方秋白厌烦这样的人情世故,脸上的礼貌笑容淡了点,但他不动声色地转脸看邵雍,还在和江涛推杯换盏,方英也和姜篱聊得愉快,将选择权交到了方秋白手里,似乎是默许了。
“谢谢叔叔,”方秋白没有动,“不过我不会玩游戏,这个礼物太贵重了,给我是浪费,还是留给小景弟弟玩吧。”
“他就是太爱玩了,成天半点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不能给他,”江涛摇摇头,越看方秋白越觉得这小孩聪明懂事让人喜欢,“你学习辛苦,拿着这个平时也好放松放松,要劳逸结合。叔叔还想拜托你,有空的时候稍微指点一下小景的学习,叔叔一定按正常课时给你发补课费。”
“是呀,秋白你平时老是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也不行,闭门造车哪有自己把知识融会贯通了教给别人的时候理解得更透彻呢?”方英也很赞同,“补课费就不用了,我看小景挺聪明上进的,人也阳光,男孩子们一起玩比和我们这种有代沟的家长一起要有共同语言,让秋白和他一起变得开朗些才好。”
“就怕我家这小子太皮,”姜篱也很喜欢方秋白,笑着和方英说话,“成天上蹿下跳和野猴似的,别把秋白带坏了。”
方秋白一脸难色,还想拒绝,眼馋地盯着游戏机目不转睛的江弘景已经积极主动地嚷了起来,“我会玩我会玩!秋白哥哥,去我房间,我来教你!我可会玩了!”
“……”方秋白看了他一眼,一转脸又对上方英和邵雍鼓励的眼神。
“去吧,你别霸占哥哥的游戏机,你自己的期末考试卷子不懂的题多请教哥哥,”姜篱摆了摆手,又警告地指了指江弘景,“记住啊,不准犯浑惹哥哥生气,丑话和你说前头,你要是新年挨一顿打,接下来一年你都免不了挨揍。”
方秋白心念一转,觉得再待在客厅听相谈甚欢的邵雍和江涛待会酒到浓时,自信满满地指点江山、从公司讨论到国际局势也不是个事,心中一番权衡后站了起来,跟着江弘景去了他卧室。
“秋白哥哥,你要现在拆礼物吗?”江弘景迫不及待地锁了卧室门,蹭到方秋白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他,疯狂暗示,“可好玩了,我同学也这么说。”
方秋白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点头同意让江弘景帮自己拆游戏机包装盒。
江弘景兴高采烈地就地坐在地毯上,盘着腿连撕带咬地拆盒子。方秋白坐在他电脑桌旁的椅子上,兴致缺缺地支着下巴看着江弘景出神。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来刚开学时,江弘景被一堆学生围在中间起哄的情景。他已经忘了江弘景当时喊了些什么土味的台词,犹记得江弘景最初那短暂的无措神情,鬼使神差地出声:“江……弘景。”
“嗯?”江弘景没留指甲,正在用牙咬包装盒上的胶带,闻声抬眼望向江弘景,露出一粒小虎牙,落着暖色灯光的眼睛干净澄澈。
“你开学的时候,是不是在操场上用水管子往头上浇?”四目相对之际,方秋白没来由地软化了语气。
“咦,你怎么知道?”江弘景很意外,赧然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不想,又不是在家里,身上淋湿了很难受的,但是大家都想看,又想想还能回宿舍换衣服,就给大家展示了一下。”
方秋白皱了下眉:“你不是自己主动提的要玩那个?”
“不是啊,”江弘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坦然回答,看起来不甚在意,“我小学同学也和我一个班呢,他知道我很擅长这个!嘿嘿,他说是让大家开心一下,可以对我有好印象。”
方秋白敏锐地觉察出什么,多嘴追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一定要你去逗大家开心?而不是他自己去?”
“我也不知道。”江弘景声音含糊,终于努力地把胶带撕开了,飞快地拆开盒子取出里面的游戏机,举起其中一只手柄朝方秋白晃了晃,满脸恳切期待,嘴巴格外甜,“秋白哥哥,哥哥哥哥,这是游戏机,好玩的。”
方秋白低叹一口气,忽地有点来气,“玩个屁,把你期末考试的卷子拿给我看看。”
江弘景握着游戏手柄的手微微颤抖,失望和悲痛欲绝的目光让方秋白有点受不了地别开了视线,然后听着他恋恋不舍地把游戏手柄放回盒子里、一步一回头地就义般伸手去拿放在窗台上的书包,从里面翻出来皱巴巴的卷子。
方秋白自己的试卷和作业一向分门别类地整理得井井有条,还从来没拿到过这种卷子,皱着眉从江弘景手里接过卷子、看到那鲜红的数字79,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
“满分多少?”方秋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和颜悦色的。
“一百二。”江弘景觑着他的表情,悄悄提起一颗心他拿到卷子被老师痛心疾首教育了二十分钟和拿回家给江涛姜篱签字时都没有过这样的紧张情绪。
也许是早有预期,方秋白没有表现出嫌弃或者不悦,他看起来甚至松了口气,“起码及格了。”
江弘景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是啊!我妈也这么说!”
方秋白替他平卷子的手一顿,匪夷所思地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在夸你吗?”
江弘景无辜地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疑惑:“不是吗?”
“……语文卷子拿来。”方秋白从他手里接过语文试卷,粗略翻了翻,找到扣分最多的阅读题部分,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1、作者开头设置的小故事的作用是什么?】
江弘景的卷子上赫然写着
“答:勾引读者。”
第5章 手痒
方秋白的脑子里空白了两秒:“你这写的什么???”
“考试时间太紧嘛,没想起来到底是什么,写、写错字了。”江弘景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