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陆老师,”值班的保安从门外进来,礼貌地叫了一声陆瑞安,朝他指了指门外,“有人停车在门口,说是您家属,等您回去呢。”
“瑞安,你先回去吧,”黄老师似乎和陆瑞安早就认识,闻声比陆瑞安还先一步出声,了然对他摆摆手,“这里也没什么事,你带高二年级,比在初中累得多,早点回去休息,我这送两个小崽子一起回去了也就走了。”
“那……麻烦您了,黄老师。”陆瑞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看了方秋白一眼,叮嘱他明天早上先去他办公室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保卫科的办公室。
“黄老师,”陆瑞安前脚刚走,副主任刘老师也接到电话,打趣地把手机递给他,“是师母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就气势汹汹地传来吼声:“黄立平!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
“您也先回去吧,我开车回去,也顺路送这两位同学安全到家。”刘老师脸上的笑容轻快了不少,不忘朝俩孩子使了个眼色,方秋白接收到讯息,连忙站起来拉着江弘景跟在刘老师身后出去。
出租屋里暖色的米白灯光柔软地照亮了原本显得冷清的房间,渲染出几分温馨的气息。
“秋白哥哥,这是被他们用刀划伤的吗?”江弘景一点不敢懈怠地双手捧着方秋白的手臂,生怕他碰着磕着,方秋白说没事叫他撒手他也不听,无奈得直叹气。
“嗯,没注意到他把小刀藏在衣袖里的,”方秋白不觉得多疼,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和哪个电视剧学的。”
“还有啊,”他话音一转,右手食指戳上江弘景脑门,“今天上午体育课就被威胁了,你中午不给我说,下午吃饭还不给我说,好在你没蠢到晚上真的去,不然我能被你气得晚上连你一起揍。”
江弘景眨巴眨巴眼睛,似真似假地从挤出委屈的眼泪,眼眶红红地望着方秋白:“秋白哥哥,我不想连累你,你那么好,我不敢和你说、怕你为了帮我受伤。”
他黯然神伤,碰着方秋白手臂的手指甚至能让方秋白感受到他的微微颤抖,“但我没想到还是让你受伤了,唉,我真该死!”
“……”方秋白被他这一出打得措手不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最终神色复杂地用没受伤的右手给江弘景擦了擦眼泪,温声宽慰他,“好了,没事了,我没想去打架,我自己有分寸。只是比警察先到了那么一会儿,本来是觉得这种事该早点了断,真要是打得眼红,我也怕我失手伤了人,毁了我自己的前途。”
“原来他们的手都是被你打断的。”江弘景吸吸鼻子,肃然起敬。
“是脱臼。”方秋白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脑袋,“要是断了才不好办,我就要进局子了。”
江弘景还想说什么,方秋白轻轻一推他肩膀,佯作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去洗澡,你身上什么味道?”
江弘景大惊失色,揪起自己的衣领子跟小狗似的用鼻子贴上去猛闻:“没有啊!我专门从家里偷了我妈的那个衣服香香剂带到宿舍洗衣服用呢,难道不香?!”
他一脸纳闷,说着就要凑上来把衣领子揪给方秋白闻,方秋白受不了地拍开他:“好了好了,你香、你香,你再洗一遍更香,快去洗澡。”
好不容易把人撵进浴室,方秋白的耳朵终于能够清静一刻钟,回到卧室脱了沾灰的外衣裤,准备扔进阳台洗衣机旁的脏衣篓里。
但他拎着衣服站在衣篓子前,想到跟那群小混混动手时,不知道被蹭了多少个有手汗的巴掌印,硬生生被膈应得打了个寒战,于是果断地转头丢进了垃圾桶。
浴室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把方秋白吓了一跳,抬头望过去,听清楚江弘景的声音:“救命啊!秋白哥哥!有鬼!这墙上有东西!!!”
方秋白一头雾水往浴室走,没想到江弘景火急火燎冲完水、囫囵一擦重点部位,浑身湿哒哒地推开门就往外冲,脚下一滑,直直和光着上半身的方秋白撞个正着。
只听仓促的一声“嗳唷”,江弘景揉着额头往后退开几步,方秋白揉着肩膀一寸寸转过头,朝他投来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死亡注视。
江弘景后脖颈一凉,讪讪地干笑两声,眼睛不自觉往浴室里飘:“是、是真的有东西……”
方秋白缓缓地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地薅过江弘景的脖子走进浴室,浴室白瓷墙面洁白如新,连污痕都不曾有。
江弘景很委屈,半边身体躲在方秋白身后,指了指挂淋浴的那面墙正中央:“可是我刚刚洗澡就看到墙上有东西。是真的!”
眼瞧着方秋白不信,江弘景只好一咬牙、一狠心、一跺脚,抓起花洒打开,对着那面墙洒过去。
起初墙面没有任何变化,江弘景开始认定自己是真的见了鬼,所以方秋白现在瞧不见,他气馁又害怕地想跟方秋白说自己的结论。
没想到方秋白若有所思地拿过他手里的花洒,上前一步摸了摸那一块地方,随后把水温调高,那面墙上约莫半人高的幅面上开始随着水流喷洒的轨迹显现出红痕,大半夜还真有些诡异。
江弘景惊呆了,他的目光来回在一脸平静的方秋白和变幻的墙面之间游移,颤声问:“秋白哥哥,这是你养的小鬼?!”
方秋白:“……”
方秋白:“这是房主装修的时候刷上的温变漆,我之前都用的浴缸没怎么用淋浴,没发现有这个。”
被江弘景撞的那点恼火也不知不觉悉数散了,方秋白忍不住感叹:“不过这房主的品味还……挺特别的。”
江弘景没听明白,泪涟涟地望着方秋白:“秋白哥哥,你真厉害。”
方秋白沉默几秒,隐约察觉到江弘景这神奇的脑回路再次发挥作用,应该是油盐不进地认为自己在养鬼。
这短短几秒钟,方秋白想破了脑子也没想出来要怎么解释才能让江弘景的脑回路往科学的方向来转变,索性放弃。
他干脆把江弘景推出浴室,支使着:“我要洗澡了,你去帮我拿睡衣,在卧室床头柜上。”
江弘景惊魂未定地一步三回头迈出浴室,在惊恐和倾羡来回转换的表情中溜进卧室去给方秋白拿睡衣。
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明天六点不到就要起床去学校早读,方秋白也没心情和时间放水泡澡,索性就着花洒简单冲洗。
明明叫了江弘景去帮忙拿睡衣,却半天都没听见这小子去而复返的声音,方秋白有点纳闷,腰间裹上浴巾准备自己去拿,拉开门却看到江弘景蹲在门口靠着墙。
眼见着他出来,江弘景立马双手捧起睡衣递给方秋白,眼睛里亮晃晃的光让方秋白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他屁股后面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正在殷切地晃悠着。
方秋白默了两秒,伸手拿过睡衣时忍不住往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语气不由自主放柔:“傻子,在门口守着干嘛?回卧室去睡觉。”
江弘景歪头看了看他,像是在玩什么要从他的表情探索出新发现的游戏,狡黠道:“秋白哥哥,你现在不嫌弃我睡你的床啦?”
方秋白一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自然地别开眼:“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江弘景哼哼着咧出虎牙,开始翻旧账:“你就有,我第一次来你家住的时候。虽然是我先看了鬼片没和你说,可是后来你明明都知道我害怕了,你还要赶我回客房睡!还有上次来,你就让我睡沙发。”
方秋白一边系睡衣扣子,一边好笑又好气地乜江弘景一眼,漫不经心说:“那怎么了?那是我的房间,我就想自己睡,管你是谁呢。”
江弘景站起身,亦步亦趋缀在方秋白身后回卧室,抚摸着心口做出悲伤表情,哀怨地看着方秋白:“可是如果秋白哥哥来我家,我就会邀请你跟我一起睡,因为我觉得我和你世界第一好!现在看来秋白哥哥不这么觉得,还很讨厌我。”
方秋白缺乏被如此倒打一耙的经验,被江弘景似真似假的伤心弄得说不出话,甚至还有几分愧疚心酸,让他不自觉地轻咳一声,安静片刻后轻声说:“我没有讨厌你。”
虽然第一次和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是觉得这小子有点烦人,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那个时候和江弘景又不熟,所以不作数方秋白这样想着。
在方秋白过意不去的时候,江弘景嘿嘿一笑,跳起来冲方秋白做了个鬼脸:“我骗你的,我没伤心,我这么讨人喜欢,你怎么可能讨厌我。”
他手脚并用骨碌碌爬上床,躺在本属于方秋白的枕头上,把被子踢得乱七八糟,还积极地拍了拍床铺用邀请的眼神看着方秋白,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快来睡觉呀!”
方秋白缓慢地闭了闭眼,反复在心里提醒自己:这臭小子才初二,狗都嫌的阶段稍微有点长了,看在姜篱和江涛的面子上,不能揍。
黑暗中,方秋白躺在江弘景身边,听着两个人彼此一起一伏的清浅呼吸声酝酿睡意,半梦半醒之际,方秋白冷不丁地听到一声很轻的“谢谢你”,这声音实在太轻,像一粒豌豆掉进平静湖面那样,只足以泛起一圈马上就消散的涟漪。
方秋白却没了睡意,他慢慢地转头在黑暗中望向江弘景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足以感觉到彼此的目光不被阻隔。
江弘景似乎是以为他睡了,但又控制不住喃喃自语一般的絮絮叨叨:“以前没有人帮我出头,大家都说我很笨很傻,原来有人罩着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
“秋白哥哥,你以后也会这么罩着我吗?”
他的嘟囔让方秋白的心融成了一汪水,方秋白还没来得及心软,就听到这人接下来的许愿,说是要保佑方秋白的愿望都实现
“以奥特曼的名义。”江弘景说,“要是秋白哥哥养的鬼可以别吓我,那我也顺便祝它们茁壮成长吧。”
方秋白忽然又不心软了。
他忍不住拽过被子裹住江弘景结印许愿的手,沉下声音说:“再不睡就去做题,上次给你买的卷子还放外面茶几下头还有,我再跟你强调最后一次,这里没鬼,你在浴室看到的东西也不是鬼,那玩意儿只是温度高了颜色会变。”
江弘景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他只好自己思考了一会儿试图寻找合理解释,最后自圆其说:“好吧,你租的房子太小了,鬼住不下,所以它们被你赶走了。”
方秋白:“……”
他无力再就着这个问题和江弘景掰扯,注意力往江弘景话里的其他内容偏移,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你以前也被这么欺负?”
江弘景认真想了想,说:“没有呀,但是以前没人罩着我,他们还在其他中学里认了哥哥姐姐。”
方秋白心下松了口气,但脑子里弹出些江弘景孤零零一个人玩的可怜画面,有点心酸,他接着问:“那你羡慕他们吗?”
“不羡慕。”江弘景老实道,“我在我爸工地上玩的时候看到过他们。他们五个人早上路过的时候就买了一杯柠檬水,晚上走回来的时候还拿着那杯柠檬水。我悄悄问过班上的同学,她说她去过一次,要在太阳底下走整整一天,买的奶茶只准一个人喝两口,珍珠也只准吸五颗,她出钱买的奶茶所以可以多吸五颗珍珠,后来她脚痛得受不了,就打车回家了,然后她再也没去过。太可怜了。”
方秋白感到一丝荒谬,有点想笑,但他莫名地想维持着在江弘景面前的形象,于是忍着没笑出声,悄悄又在江弘景脑袋上呼噜了一把。
“我还是最崇拜你,秋白哥哥,你不仅会打人,还会驱鬼,”江弘景绞尽脑汁也不能找出形容自己此刻心情的词汇,只好用最直白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仰慕,“你就是我命运般的老婆!我愿意以身相许来报答你!!!”
方秋白:“……我不愿意。”
第28章 他想抢走你
江弘景被闹钟吵醒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从半掩的卧室门外隐约传来方秋白洗漱的水声。
他睡眼惺忪地翻身,将脸往暖烘烘的被子里埋了埋,还能嗅到被窝里残留的沐浴露的香气,这味道让人格外安心,江弘景更舍不得起床了。
这不比在宿舍,宿舍里的人都跟着刘军孤立他,所以早上偶尔江弘景赖床起不来也不会有人叫他,往往都是宿管大叔查寝时叫醒江弘景,虽然会迟到,不过也算是能多睡会儿。
然而方秋白一点都不惯着他,江弘景的意识刚陷入混沌,就听到缓缓推门进来的脚步声,身旁的位置微微下陷,他压在脸下的被子被人轻轻拉走。
“都五点五十了,快起床吧,待会儿要来不及上早自习了。”干燥柔软的掌心轻轻抚摸过他的发尖,江弘景下意识地要跟着贴脸蹭过去,不防听见一声笑,他懵然睁眼,撞入方秋白揶揄的双目中。
江弘景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赖床行径,难得薄脸皮地红了红耳尖,骨碌碌爬起来,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秋白哥哥早上好!”
方秋白被喊得一愣,他一溜烟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叮铃咣啷地开始洗漱。
江弘景动作很快,六点整精神抖擞地踩上鞋在门口挺直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等厨房出来的方秋白,活像在站岗的大公鸡。
方秋白从厨房出来,被他这模样逗得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把一袋热好的豆奶连带两个鸡蛋递给江弘景:“鸡蛋刚过了下冷水好剥点,但还烫着,先等它晾会儿,你自己去食堂再买点早饭,时间是够的,你们年级七点才开始早读。”
“那你呢?”江弘景听出来他的意思,眨巴眨巴眼,流露出一丝失望,“秋白哥哥,你不跟我一起去食堂吗?”
方秋白失笑:“高中部和初中部离得那么远,我再跟你去食堂就别上早自习了。”
“我可以跟你去高中部的食堂呀!”江弘景有些郁闷。
“免了。”方秋白笑着摇摇头。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方秋白朝江弘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去初中部食堂,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江弘景没能和他一起吃早饭,略带失落地摆手和他道别,目送方秋白的背影渐行渐远在行道树后才不甘不愿地撕开视线,慢吞吞地往初中部走。
兜里揣着的那两颗鸡蛋沉甸甸地坠着,江弘景隔着衣服摸了摸,又觉得没那么饿,连食堂也没去,兴致缺缺地坐在教学楼门口的花坛上吃完两个鸡蛋、拍拍手进了教室。
英语早读由文萍心领读,老师和年级主任没有巡视过来时,班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诵读声,听得江弘景眼泛泪花直打哈欠,英语书上的图案变成了方秋白出租屋里的那张床,吸引着他闭上双眼。
胳膊肘突然被人一碰,江弘景猛地惊醒,顺着同桌的示意仰起脸和班主任的凝视撞个正着,吓得瞌睡也没了,赶紧低下头开始胡乱念单词。
班主任似乎不在意他的偷懒,在教室里负手慢悠悠地踱步几圈,每路过一片区域就引来书本后悄悄斜瞄来的观察视线,直到他的脚步在讲台上停下。
他抬眼在教室内环视一圈,悬心望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他也没有斥责,抬手在讲台上敲了三下:“大家手头的事都停一下。”
教室里陡然安静下来。
班主任先是掏出一张纸条,在全班不明所以的注视中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张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微微探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后排的刘军脸上,做出个好奇询问的动作,但表情却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气定神闲:
“‘江弘景,今天晚自习下后小花园见,敢不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有什么悄悄话得到小花园才能对江弘景说?准备让他怎么兜着走?嗯?刘军,你现在说说看。”
全班先是一愣,随后响起一层浅薄的哄笑声,很快随着风散去。
江弘景被点到名时下意识坐直了,听到最后发现班主任说的其实不是自己,挺直的背放松下来。
“我本来不打算在班上说这事,但我昨天晚上让你今天早自习之前来我办公室,其他人都来了,你不来。”班主任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那张小纸条略微举高晃了晃,脸上的短浅笑意倏然无影无踪,“什么意思?觉得这事学校奈何不了你?真是长本事了,成绩提不了一点,学这些歪门邪道的倒是快得很。”
刘军脸色难看地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偏脸往左后方靠窗位置的斜刘海男生方向瞄,对方红着脸躲闪地把头埋进胸口。
啪!
班主任霍然一拍讲台,轰然响声吓得前排学生身体一抖,惊惧地望着班主任的手指抬起虚空点向刘军,厉声道:“给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