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方秋白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奖励你今天不用写作业,去玩游戏机吧。”
“我真的是来学习的!”江弘景放下书包,从里面摸出自己的期末考试卷子,好似生怕给方秋白留下自己还贪玩的印象,“喏。秋白哥哥,这道题我尝试了新方法,你帮我看看嘛~”
方秋白没有接他的试卷,神情散漫地伸了个懒腰,笑道:“但我今天的计划并没有安排给你补课相关的东西,怎么办?”
“那”江弘景狡黠地一眨眼,眼里放光,“我们下午去游乐场吧!”
方秋白微笑着摇摇头:“这也不在我今天的日程安排里。”
江弘景眼里的光咻地一黯,低落的神色让人很是不忍,再次尝试着争取:“那……那秋白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明天呢?”
那殷殷期盼的模样,好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黝黑晶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盛满着自己满心的信赖。
已经提前安排好一周任务的方秋白和他对视着,心软之际犹豫了下,没破例,但稍微改动了下自己的规划。
“周六吧,”方秋白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日历,手指划过某个打下小绿点标注的方格,绿点意味着这一天任务不重,主要是整理复习,“周六早上我们在地铁站碰面。”
虽然延后了三天,但这已经足够江弘景欢欣鼓舞了,他欢呼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抱住方秋白的腰,以一种旱地拔葱的气势要把方秋白从地板上抱离,把方秋白吓了一跳。
“哎!你干什么!”方秋白身形一晃,条件反射地一个反手肘击,硬生生在距离江弘景的脸蛋前五六厘米的位置克制住了,放松手臂不着痕迹地轻轻压在江弘景肩上,手指虚虚地搭在江弘景肩头。
江弘景比方秋白矮了近一头,重心没放对,脚下一滑,匆忙之间第一反应选择大跨步往床的方向跌,连带着方秋白一起跌跌撞撞摔在床沿上。
方秋白很是无奈,匆忙间两只手撑在了床面,没雪上加霜地压在江弘景正在蓬勃生长的身体上,起身一只手把江弘景拽着坐了起来。
“磕到哪了?”看江弘景疼得龇牙咧嘴,方秋白拧着眉,蹲下身要去检查,被江弘景抓住手腕躲开了。
“你躲什么?”方秋白纳闷,“万一真扭着了,还得赶紧去医院拍个片。”
江弘景眼神飘忽,憋闷半晌,红着耳朵自己缓缓往上完全坐在了方秋白的床上,尴尬地小声回答:“我撞到尾巴骨了,还扯到了,呃,GGball……”
方秋白差点没反应过来:“……”
两人相对无言,房间里安静了足有一分钟,方秋白才出声:“哪面儿更痛?”
江弘景连忙翻身趴在床上,脑子一抽,飞快地扒拉下自己的裤子,露出半个屁股蛋,“尾巴骨!”
方秋白受不了地上前给他把裤子往上提,仔细瞧了瞧,发现他尾椎骨的位置红了一块,但颜色很淡,不留神还看不出来。方秋白用手轻轻按了按,问他:“很痛吗?”
“比刚刚好点。”江弘景扭回头来看他,眼睛里泪雾蒙蒙,“秋白哥哥,我的尾巴骨是不是断了?”
方秋白:“不至于。”
“你先趴着,等我会儿。”按经验来看,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不是在自己身上,方秋白不敢掉以轻心,转头去找方英说了这事,又去翻出药箱,在阿姨的指点下找出来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油回来。
“刘阿姨说,应该没什么事,先抹一下药油活血化瘀,明天要是还疼得很厉害就去医院。”方秋白一面说,一面拧开瓶子,迟疑几秒,试探地将药油在掌心晕开,贴在江弘景尾椎骨的位置按揉。
江弘景嘴巴里一边呜呜假哭,一边又觉得方秋白按得他很痒,最后以一种哭似的腔调笑出了声。
方秋白觉得有点好笑,手上暗暗地加重了力度,江弘景“嗷!”地嚎了一嗓子,没一点笑音了。
方英过来看望时方秋白刚给江弘景抹完药,她笑眯眯地在江弘景脑袋上摸了把,问询情况,和煦春风一样温柔,让江弘景难能可贵地感到不好意思了,“谢谢阿姨,我没事,麻烦您和秋白哥哥了……”
“不是才说好把这里当自己家吗,怎么又这么客气了?”方英看他没什么事,放下心来,“我刚刚给你爸爸妈妈打过电话了,这两天你爸爸和邵叔叔一起有个项目要去外地出差谈,你妈妈上班的店里也要培训,可能照顾不了你,你就先在这里住好吗?隔壁的客房是空着的,阿姨有定期清洁,你今晚就睡那间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你秋白哥哥说,想吃什么就和刘阿姨说,不用客气。”
江弘景一点不怕生,第一反应是自己能在这和方秋白一起打游戏了,很高兴地应下来,乖巧地扬着脑袋甜甜地和方英说谢谢。
方秋白见状,没等方英嘱咐,去找了自己前两年的睡衣裤和家居外套出来,和江弘景解释说他那时候个子也长得快,也就周末从学校回来住的时候穿,一学期下来没穿几回,洗干净后就放衣柜最里面了。又问了江弘景的尺码,就近在商场下了单买了换洗的内衣裤让送过来。
江弘景全然不介意,乐滋滋地接过衣服换上。
方秋白还要做题,江弘景成了半个病号,为了不打扰方秋白,趴在客房的床上自己玩平板,方秋白中途休息端水果给他,他神神秘秘地切掉应用,于是问他在看什么。
江弘景脸不红心不跳,说:“在看中国古典文学。”
方秋白不知信没信,略一挑眉,“也好,你的作文实在是太干瘪了,是该好好充实一下文学素养。”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江弘景又恢复活力活蹦乱跳了,饭桌上把方英逗得全程笑容没断过,方秋白注意了下他的走路姿势,十分正常没有一丝掩饰别扭的地方,彻底放下了心。
方秋白的作息在家也和在校一样规律,晚上复盘题目、看书到十一点,洗漱后陪着江弘景玩了两局游戏,十一点四十五准时收起电子设备,准备回卧室休息。
江弘景恋恋不舍,心也跟着方秋白手里的游戏手柄飘了,眼巴巴地目送方秋白离开。
纱帘在空调冷风中微微晃动,江弘景余光瞥见,一个激灵,突然开口喊住了方秋白:“秋白哥哥……”
“嗯?”方秋白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循声回过头看向他。
“那个,一个人睡开一整晚空调挺费电的,要不……”江弘景结巴了下。
“这个没关系,你不用担心,空调定时了。”方秋白以为他是怕浪费,温声安抚道,“快睡吧,明天一早可是要跟我一起早读的,晚安。”
江弘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方秋白关上门,甚至替他关了灯!
他平躺在床上,眼睛紧闭,努力让自己迅速进入睡梦。
然而他意识昏沉之际,窗外的树枝轻轻敲在窗户上的声响让他神经猛地一绷,瞬间清醒了,紧接着是细微的声响,似乎是纱帘的拂动……
方秋白半夜口渴,发现水杯里的水已经没了,准备去客厅倒水。他手里的马克杯是初三毕业的时候辰琏送他的,杯子上是辰琏亲手画的一个笑脸,因为生疏有些歪歪扭扭,用的是荧光材料,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微弱光亮。
倒完水回来,刚推开卧室门,方秋白转脸瞥见隔壁房间门口的黑影,心里一惊,好在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辨认出来,是江弘景正背对着自己望着厕所的方向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但他等了几秒发现江弘景没说话,于是往江弘景的方向走了一步,刚准备开口,便见那个黑影不经意地转脸看向自己,紧接着下意识的“卧槽”后是扑通一声滑跪,江弘景声线发抖,“我、我年纪还小,没、没什么阳气能吸,能先放过我、让我……再养养吗?”
方秋白:“?”
第11章 吸阳气
方秋白满脑门问号,琢磨出来一丝不对劲,他端着杯子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话。
江弘景抖抖索索地抬头觑了他一眼,正对上方秋白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荧光笑脸马克杯,浑身汗毛直竖,吓得快要灵魂出窍,死马当活马医地采取了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速的方法念咒:“天灵灵地灵灵,佛祖保佑你别显灵!”
方秋白哭笑不得,转身去寻走廊灯的开关按钮。
那幽亮的鬼脸若隐若现地渐远了,江弘景以为是自己的咒语灵验,心里松了口气,但仍紧盯着那道黑影,直到细微的“啪嗒”一声,过道灯亮了起来。
江弘景撞进了方秋白深沉如水的目光中。
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但眼睛里却透着他克制过的戏谑:“你晚上给我说的学习中国古典文学,就是看鬼片?”
江弘景大惊失色,被抓包的心虚瞬间盖过了疑似见鬼的害怕,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期期艾艾地不敢看方秋白的眼睛,黝黑的瞳仁滴溜溜地转悠:“嗯……那原著是蒲松龄,当然、当然算古典文学。”
方秋白不置可否地“哦”了声,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你恰好看到了女鬼吸书生阳气那一节是吧?”
“嘿嘿……”江弘景硬着头皮笑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蒙混过关,“秋白哥哥,我想先上厕所,我憋一晚上了。”
“你去吧。”方秋白没打算揪着这点小事在大半夜和江弘景讨论对错。
他刚转身,便感觉到袖子被扯了下,回头一看,是江弘景一手捂着肚子弯着腰,一手抓着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晃了晃。
接收到他询问的视线,江弘景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软下声音试图和方秋白商量:“秋白哥哥,我不是害怕,我就是忽然想到个好玩的事,想跟你分享,你能不能……在卫生间门口等我会儿?”
不需要看时间都知道现在已经是凌晨,并不是个适合聊天讲故事的好时辰。
方秋白好整以暇地看了江弘景一会儿,心下猜到江弘景的意图,但他故意装作没听出来江弘景的弦外之音,打着哈欠抬了抬手臂示意江弘景松手:“太晚了,我要睡觉,明天再说。”
江弘景连忙紧了紧抓在他袖子上的手,咬了咬牙,几乎是带着点乞求的意思了:“哥,好哥哥~你要不也跟我一起上个厕所清空一下存量呗?”
“不用,我自己卧室有厕所。”方秋白一边说,一边看着江弘景憋屈的表情变化,还是没忍心接着逗他,在江弘景又一次晃了晃他的袖子,喊了一声“哥”之后选择了迁就:“行了,我陪你去,走吧。”
方秋白站在卫生间门外,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晰听着卫生间里江弘景脱裤子的衣物摩擦的声响。卫生间里没开灯,安静了几秒钟,江弘景颤颤巍巍的声音试探地响起:“秋白哥哥?”
“在呢。”方秋白笑着叹气,“你总不能还要我给你把着吧?”
“那倒不用。”江弘景安心了一点。
水流声响起,方秋白觉得有点尴尬,于是背过身去,准备往外走几步,他刚一迈步子,就又听到江弘景提心吊胆喊他的声音:“秋白哥哥!”
“哎!”方秋白好脾气地应声,只好又走回了门口。
水声渐弱,方秋白若有所感,这次没等江弘景再叫他,主动和他说话:“我没走。你就不能打开卫生间的灯吗?”
冲水声响起,江弘景逃亡似的忙不迭拉开门从卫生间里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来,好像有谁在后面撵他,看到站在门口等他的方秋白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洗手一边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回答方秋白:“呜呜呜我不想往马桶里面看,他们说半夜两点不能看,会有怪东西,我不开灯就不会看见了。”
方秋白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本来想问,但看江弘景怕成这样,还是作罢。
有方秋白在身边,让人格外的安心,江弘景腆着脸皮亦步亦趋跟着方秋白回了他的卧室,方秋白看到他跟了进来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江弘景去把过道的灯关了。
江弘景动作奇快,风似的去回,还带上了卧室门,手脚并用爬上方秋白的床,钻进被子里。
被子里暖融融的,有着一股好闻的清浅香味,像冰雪消融后太阳的味道。
江弘景吸了吸鼻子,捏着被子,这才想起来小心翼翼询问方秋白意见:“秋白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方秋白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撑起身体将被子往江弘景身上堆了堆,江弘景感觉到他的默许,忙不迭地往方秋白身边蹭了蹭。
方秋白原本有洁癖,不愿意与人同睡,不过也许是江弘景年龄小,现在看起来又太可怜,他没感到不适和排斥。
被江弘景这一通闹得散了大半睡意,方秋白也睡不着了,索性枕着手臂和江弘景有一搭没一搭低声说话:“你在自己家里也这样害怕一个人睡觉吗?”
“不怕,”江弘景语气笃定,“我家里没鬼。”
“你怎么就知道你家里没有,我家里就有了?”方秋白没明白他的思路,很好奇。
“鬼都喜欢住在大房子里,我家小,鬼没地方住,所以不会来,我也不怕。”江弘景转了个身面向方秋白,他很喜欢方秋白身上暖融融的味道,悄悄地把下巴尖贴近方秋白的肩膀,暗暗吸了吸鼻子。
“那有什么关系?鬼又不占位置,怎么能你家小就不去呢?”方秋白努力地想厘清他的逻辑。
“那必须不能,不然我怎么住啊!”江弘景毫不怀疑自己的想法。
方秋白愣了愣,笑出了声,禁不住抬手在江弘景脑袋瓜子上呼噜一把,揉乱了他的头发,“白天还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个时候就成这样了,你真是……”
趁着被揉脑袋的间隙,江弘景抓紧机会往方秋白身边蹭近,下巴尖点在方秋白的肩头。温暖的香气让江弘景昏昏欲睡,在方秋白的清浅呼吸声中逐渐陷入了睡梦。
夏日空调屋里的被窝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引诱着人沉沦,连一向自律的方秋白七点钟清醒过来也有一瞬间的赖床念头。
不过强大的自制力很快将这个堕落的念头压了回去,方秋白习惯性地要坐起身,腹部上的束缚感让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睡容恬淡的江弘景脸上时凝固了几秒。
回笼的记忆解除了方秋白的讶异与困惑。脑海里浮现出江弘景凌晨时的一系列奇异操作,方秋白小心地将江弘景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往下拉,然而江弘景的力气大得出奇,方秋白没能成功。
他撑起身体看了江弘景几秒,忽然来了兴致,两根手指轻轻揪起江弘景的耳朵,压低声音幽幽道:“该起床了再不起,鬼就来吸阳气了。”
江弘景睡得沉,皱了皱眉,终于迷迷瞪瞪醒过来,对上方秋白的视线,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睡眼惺忪地往微亮的窗外望了望,松开环在方秋白腰间的手,全然没有起床气,抻了个懒腰,语气欢快地和方秋白道早安:“秋白哥哥早上好~你刚刚有和我说什么吗?我没听清。”
方秋白从床上起身,一面取过衣架上的外套披上,一面重复了一遍。
江弘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缀在方秋白屁股后跟他一起去了洗漱间,像条小尾巴。
接过方秋白给他找的新牙刷水杯,江弘景站在方秋白旁边漱口:“天亮就没鬼啦。”
虽然声音含混不清,但语气和昨晚给方秋白说家里小没鬼时一样笃定。
方秋白看着镜子里的江弘景,隐隐意识到他的神奇逻辑又要发挥作用了:“这又是谁定的规矩?”
果然,江弘景自信地挺了挺胸膛,笑容灿烂:“我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