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12章 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方秋白又检查了一下江弘景昨天摔着的尾椎骨,原本淡红的位置现在化作了浅淡的淤青,问了江弘景,江弘景说不怎么痛。保险起见,方秋白还是再给他揉了一次药油。
因着答应了要去游乐园,方秋白让江弘景留着多住了一天。
江弘景喜出望外,一整天的时间都老老实实地跟着方秋白待在书房做作业,订正期末考卷、完成方秋白给他安排的暑假任务,晚上洗漱后乐颠颠地跑到方秋白卧室,想和他一起接着看昨天晚上的鬼片,被方秋白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看鬼片就不去游乐园,去游乐园就不看鬼片。”方秋白脖子上搭着干毛巾,擦着头发乜了一眼已经爬上床、满眼期待望着他的江弘景。
江弘景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有纠结,立马做出选择:“那还是去游乐园吧。”
方秋白在柜子里找吹风机,声音含笑:“你昨天下午看了,晚上怕成那样,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按你的说法,阴气很重的时间点,你看了,晚上还不怕得念一宿的经啊?”
“哎呀,不会的,”饶是江弘景脸皮再厚,被他一提,想起昨天晚上的滑跪,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抠了抠手指,“今天晚上有你陪我嘛,有你在我就不怕啦!鬼只挑落单的人下手,我们可是两个人呢!它不敢来的。我一点也不怕!”
这次不用再想,方秋白都知道是他自成体系的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旁人是无法在江弘景自己的逻辑世界里打败他的。
“那行啊,陪你看半个小时,”方秋白给吹风机插上电,按开开关前转头笑着看江弘景,“看完你回自己客房睡去。”
“我不看了!”江弘景“咚”地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在枕头上,模拟着僵尸的动作,抻直双臂拉起被子,盖过自己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方秋白听不清,也无意追问。
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僵尸。
方秋白看着床上用被子裹着的标准“十字”人形,忍不住勾起嘴角,手指轻轻按下吹风机开关键。
*
年轻人的充沛精力和一年的有序校园生活规训让江弘景顺利地在早上七点清醒过来,活蹦乱跳地跟着方秋白去洗漱,眼里亮澄澄的期冀和激动快要从眼睛里淌出来。
周末去游乐场的人多,两人一起出发,便不用约定在地铁碰面,方秋白不想和在通勤上浪费太多时间,准备直接打车去游乐场。
夏天已经来临,出门前方秋白仔仔细细地抹匀防晒霜,又补了一层防晒喷雾,穿上一件轻薄的白色防晒衣,最后戴上防晒帽、拿上遮阳伞才算装备齐全。
江弘景在旁边看得瞪大了眼,在方秋白把防晒霜放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抹的时候歪着脑袋研究了半天,终于在方秋白的催促声中没轻没重地挤出来一大坨,胡乱涂在了脸上,连自己眉毛上糊了一块没能抹开都没发现。还是方秋白在出门的时候询问他证件有没有带上时,才注意到江弘景黑里透白的眉毛,哭笑不得地亲自上手给他把防晒霜抹开了。
两人轻装上阵,背了个小的斜挎包带上证件、少量现金和手机就出门了。
江弘景画着黄色笑脸的橙色半袖外面套了件无袖的工装马甲,齐膝的工装短裤上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方秋白问他,他扬着下巴得意地卖弄关子不肯说。方秋白看得好笑,懒得问他,又看他一脸抗拒地盯着自己要给他拿防晒帽的手,手指中途一转,拎了只自己的鸭舌帽反扣在江弘景脑袋上。
这还比较酷。
江弘景在穿衣镜前摆了个pose,满意地在下巴边用手指比了个√,三步一跳地跟在方秋白身边出门。
他像一只无处发泄过剩精力的小狗,方秋白走五步的时间,他能一边往前走一边绕方秋白转悠一圈,差点把方秋白绊倒。方秋白有心要提醒他,但总是被他兴奋的提问打断。
“秋白哥哥,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搜了一下,他们说旋转木马十二岁以上就不可以玩了,只允许十二岁以下的小孩被家长陪着坐。我以前从来没坐过,现在我刚好十二岁,是不是还能玩?”
“是的。”
“那你陪我坐好不好?我要粉色的独角兽!”
“好。”方秋白有点想笑,不经意地侧脸看他,脑子里没来由地浮现起班上的女生课间聊天打趣时说的“猛男就要粉色”。
“秋白哥哥,我同学说,过山车特别刺激!我们待会儿进去了坐完旋转木马就玩过山车怎么样?然后我们去鬼屋!我要一雪前耻!”江弘景目光坚毅地握紧拳头,“前天晚上是意外!我初来乍到,生人遇到地头蛇鬼很不占优势,其实我很能打的!”
“秋白哥哥……”
“哎。”方秋白半天插不上话,又想叹气,又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好歹没被绊倒,顺利地拦了辆出租车到了游乐园。
到了游乐园的江弘景简直像回到快乐老家,宛若一只橙色的花蝴蝶,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场里翩跹地窜来窜去。方秋白甚至来不及细看贴在售票处窗口边的注意事项,江弘景便已经买好了两个人的票,拉着方秋白也不得不跟着他小跑进园子里。
“这个这个!”天赋般的方向感让江弘景轻而易举地绕过树阵池找到了旋转木马的位置,装横梦幻华丽的独角兽随着音乐起伏转动,坐落在蓝白绣球花墙环绕的喷泉池前,从绿篱修剪成的月洞门走进,仿佛进入童话世界。
穿着各式各样漂亮公主裙的小姑娘们笑容灿烂地抱着独角兽的脖子,欢悦地朝自己的父母挥着手。
此情此景,只可远观欣赏。如果要亲自上去,方秋白心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的尴尬和幼稚。
他的抗拒不明显,江弘景没看出来,兴冲冲地捏着自己的身份证去找了工作人员,被工作人员明确拒绝了家长陪同,说他可以自己去,不需要有人陪同。
方秋白松了口气,江弘景遗憾地自己爬上了旋转木马。
大概是他长得实在好看,五官完美继承了姜篱的柔美清丽,初现出雌雄莫辨的漂亮端倪,坐在梦幻的旋转木马上也不显得太过于违和,莫名让方秋白想起超级玛丽,工装公主版的。
江弘景年龄小,但很知道适可而止,坐完一轮就下来了,满足地跑向方秋白,和他说自己脑袋有点晕。方秋白怕他中暑,连忙拉着他去服务站坐在休息,点了杯冰淇淋气泡水。
正有些纳闷江弘景的身体素质不应该只是坐个旋转木马就中暑,方秋白端着气泡水过来,却发现原本坐在位置上的江弘景此时没了踪影。方秋白心中警铃大作,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条小孩被拐卖的法制新闻,肩背紧绷,抬头往四周扫视一圈,十秒后精准锁定住某个方向
江弘景手里攥着两张深蓝色的套票,正往这边小跑过来,阳光炽热地落在他白净的脸上,跑近到方秋白面前,能看到他鼻尖细密的汗珠。
一句“你跑哪儿去了?”还没出口,手里就被塞进一张票,方秋白有点不悦地皱起眉,抬眼却径直坠入了江弘景盛着一汪澄澈星海的眼睛里。
“秋白哥哥!我们去坐过山车吧!”他笑出一口大白牙,干净而纯粹的笑容驱散了夏日的炎热烦闷,在方秋白心田不轻不重地吹过一阵痒酥酥的风,咕噜噜地冒着气泡,把方秋白吹得沉醉不知归处,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啪嗒”一声脆响扣上安全带,方秋白低头往下望了一眼,心脏不安地隐隐加速了跳动,按在扶手上,脸色微变。
工作人员再三提醒游客检查安全扣,江弘景兴奋地踢了踢脚,用膝盖撞方秋白的,歪着脑袋看方秋白,问他:“秋白哥哥,你怕吗?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哦”
方秋白:“……”
后面的小孩与家长也注意到前面的俩人,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爸爸,你看前面的两个哥哥都不怕,你不可以退缩哦,羞羞羞!”
方秋白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没看江弘景,面色自若:“你别怕就行了,我不怕。”
设施缓缓启动,攀上巅峰。
一个眨眼的功夫,剧烈的失重感混着扑面的风席卷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方秋白下意识闭紧了眼,微咬下唇,他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的一片混沌,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
偏偏身边的江弘景兴奋到了一种猖狂的程度,不仅大声喊,还张嘴吃风,甚至不知死活地热情邀请身边人:“秋白哥哥!你睁开眼看看呀!哇哦!”
还带着嚣张的挑衅:“喔吼!秋白哥哥,你不睁眼是不是害怕呀!”
下落时众人的尖叫被江弘景的笑声冲散。
也许恐惧到了某个极点会转化为莫名其妙的愤怒。
方秋白现在只想一巴掌糊住江弘景聒噪的嘴。
第13章 我不会丢开你的
短暂的几分钟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要是能有面镜子,方秋白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比墙纸还白,但那种让他心惊肉跳、毫无安全感的恐惧随着短暂被身体器官屏蔽的感知如潮水般退散,雾蒙蒙地被风隔绝在耳外。
方秋白闭着眼,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想不了,被动地数着时间的流逝,在最后一次疾速俯冲转向平缓时慢慢睁开了眼。
嘈杂的人声、或者小孩的尖叫哭泣声,还有近在身边的江弘景的笑声和欢呼声,都随着恢复的感官一同袭来,包裹在他的身体和耳畔。
“太爽了!我还想再玩一次!”江弘景意犹未尽,一面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出口走,一面回头含情脉脉地望过山车。
他等了片刻,意识到方秋白一点也没回应他,疑惑地转回头看,发现自己弄丢了方秋白。
江弘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可抑止地心慌起来,四周张望试图寻找方秋白的身体,终于在被他忽略了三次的树下发现了戴回遮阳帽的方秋白。
方秋白一只手扶着树,弯腰时身体随着呼吸明显地伏动,江弘景连忙跑过去一看,才发现他面前的是一只无盖的大垃圾桶。方秋白脸上失了血色,另一只手按在胃部,嘴唇发白。
江弘景心里更慌了,止不住地担心和懊悔他不应该叫方秋白陪他坐过山车的,也不该拿那些话激方秋白,他明明应该感觉到方秋白是怕的,可是他在意识到方秋白似乎有一些难以察觉的偶像包袱时,有意无意地好奇并付诸了要揭开掩饰的行动。
都是他的错。
他六神无主了两秒,很快转头冲向服务站,要了一杯温水,尽所能地放轻动作扶着方秋白的手臂,把水递到方秋白手里。
“秋白哥哥,你感觉怎么样啊?”江弘景小心翼翼地歪头看他,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我刚刚问了,那个姐姐说园区有医疗站,如果你走不了的话,可以拜托他们过来。”
方秋白摇了摇头,含了一口水漱了漱,就着弯腰的姿势缓了几分钟,终于将从胃里反流的火辣辣的烧灼感舒缓下去。他慢慢地直起身体来,脸色好了些,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窘状,刻意将语气放得很轻松,意图岔开话题:“还好早饭吃得早。”
江弘景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想扶着方秋白去椅子上坐,方秋白却从他臂弯里抽回了手,反倒在他肩上拍了拍安抚他:“我没事,这很正常,歇会儿就好了。你还要再玩一次吗?”
“不,我不玩了!”江弘景头摇的像拨浪鼓,心有余悸,脑袋蔫搭搭地垂下,像一株可怜的小野花,“秋白哥哥对不起……”
“哎,玩个项目而已,你有什么错。”方秋白感受到他的歉疚,原本梗在心口的尴尬悄无声息的被夏天的风吹散,心也软乎下来。方秋白揽过他的肩用力搂了搂,思索两秒,尝试地用这个年纪的男孩表达友情的方式撞了下他的肩膀,“过意不去的话,请我吃杯冰淇淋吧,正好清空了一下肠胃,大热天的,用冰来压一压。”
适当的要求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内疚,小野花得到原谅,又抖巴抖巴,眉飞色舞地精神起来了。
两人午饭在园区里吃了汉堡炸鸡,一上午过去,江弘景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在方秋白难以预料的时候买单,完全不给方秋白过问的机会,除了上午那杯冰淇淋气泡水,方秋白一分钱也没能花出去。
从激流勇进到星际碰碰车,从海盗船到丛林探险,两人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江弘景身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在漂流时弄上的水,方秋白补了两次防晒,两人也算是玩遍全园、酣畅淋漓了。
中途在阳光草坪休息时,江弘景还跑去和不相识的游客养的边牧玩飞盘。一个不把自己当狗,一个不把自己当人,一人一狗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奇异的共识,玩得不亦乐乎。边牧听到呼唤声舍不得回主人身边,江弘景也眼巴巴地望着叫他走的方秋白,颇为不舍。
以至于方秋白无可奈何地过来以哥哥的名义和边牧的家长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下次有机会一起出来踏青,让江弘景和边牧玩。
眼看着手里的套票还剩下最后一个密探鬼屋,方秋白心无波澜,江弘景陷入沉默。
“秋白哥哥,”江弘景试探出声,“你玩得累不累呀?”
本以为自己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可没想到听到问话的方秋白似乎挑了挑眉,江弘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还行,最后一个项目,你不想玩了吗?”方秋白仔细看了一眼套票上的说明,心下摸摸估量了一下如果进去,江弘景的大概恐惧程度,“实在害怕就算了。”
江弘景耳朵一竖,两只眼睛不服输地瞪起来,梗着脖子道:“白天没鬼,我才不怕,至少不会像秋白哥哥你上午一样,眼睛都睁不开。”
方秋白:“…………”
“走,跟我进屋。”方秋白的斯文好似忽然化作一股无形的动力加持,他不由分说地抓起江弘景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向鬼屋。
江弘景瞬间乖巧:“我的意思是,怕你玩累了,秋白哥哥。”
可惜方秋白充耳不闻,不容置喙地把他半拉半拖到了入口处。
江弘景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个如他语文老师口中所形容的,“君子”般的秋白哥哥,好像也并不总是温和良善的?
就比如现在。
江弘景摘下眼罩,转头就撞见在油绿的荧荧灯光下映照的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他猝不及防地大叫一声,仓促地往前跑,撞上方秋白的背,本能地抱住方秋白的手臂不撒手。
“那里有个人头!!!”江弘景把脸死死埋在方秋白肩膀处,抓着方秋白的手越来越紧。
“看到了,”方秋白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往前紧走几步稳住了身形,另一只手揉了揉耳朵,好笑道,“我差点被你嚷耳鸣了。你稍微松开点,别紧张,我不会丢开你的。”
“我没紧张!”江弘景不服,死鸭子嘴硬地硬着头皮抬起头,却还是没彻底放开方秋白的手,自以为隐蔽地揪住了方秋白的衣角。
“现在是白天,鬼屋是假鬼,不是真的。”江弘景字字铿锵,试图说服自己。
“嗯。”方秋白从不信这个,自然也没什么感觉,可有可无地应了江弘景一声。他仔细地观察了一圈房间的装潢,顺着昏暗灯光下脚印最多的那条路走进新的一扇门。
工作人员说过鬼屋里有NPC,一路上习惯了音效的“鬼叫”,江弘景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心,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是个什么?”方秋白冷不丁地出了声,左手指了指镶嵌在墙面里的一面一人高的衣柜,柜门半掩着,隐隐约约地发着红色的光,引着游览者去打开。本着求知的精神,方秋白抬步走过去,伸手准备拉开衣柜门。
“不不不!”江弘景直觉地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下意识地拽住了方秋白的衣角,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秋白一意孤行,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他的秋白哥哥可能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