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方秋白指尖微顿,食指一弯,勾住圆形把手,缓缓拉开
“郎君~奴家等得好苦啊~”尖细的嗓音幽幽响起,柜门拉开时柜底应声亮起红光,那做成棺材样式的柜子深不见底,一位红唇咧至耳根、身着红色喜服女子睁开眼,她的眼尾淌下一道细长的血泪,忽地站起身,莲步轻挪,头上的珠翠轻响,眨眼间飘然袭至眼前。
方秋白岿然不动,注视着她精致的面容,眼神探究,只是在对方靠近自己时不动声色地后退拉开了社交距离。
但从江弘景的角度看起来就没这么唯美了,他只觉得是活贞子从柜子里飘了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对方在猩红灯光下伤痕斑驳的左脸。紧接着,不知从哪吹来一阵剧烈的风,扬起她的三千青丝,她的表情突变,怨怼、愤怒交织成狰狞,倾身时屋中音效震耳欲聋:“来陪我吧!!!”
带着江弘景向后快速撤步时,方秋白忽地感到右肩一沉,他揉着被音波震得生疼的耳朵低头去看,江弘景动作格外眼熟地一个滑跪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的作业还没写完呢!我我我、我还不想死!外面还有我的朋友等着我一起玩飞盘!别吸我阳气!要不然、要不然你少吸点?”
方秋白哭笑不得,一把拽住江弘景的后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局促间冷静迅速地往四周一瞥,电光火石之间凭直觉做了选择,半拖半拽着江弘景退入幽深蓝光笼罩的圆圈内。
头顶的灯光随着女鬼尖利的嘶吼声一同颤动,方秋白捂着耳朵从中听出了浓重的悲怆和幽怨,他发自内心地佩服NPC的敬业。
低头一看,江弘景连滚带爬地顺着他的右手抖抖索索站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方秋白语气悠悠,“怎么能随便跪呢。”
女鬼似乎意识到吓方秋白不起作用,果断地把目标转向了江弘景,猛地往江弘景面前一冲。
“但那是鬼啊啊啊啊啊!”话音未落,几乎脸贴脸的一张血泪鬼脸让江弘景快要灵魂出窍,当机立断地把脸埋在方秋白背上,至于房间里的背景音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开了,江弘景几乎是半挂在方秋白身上的。
两人的任务是要把女鬼送回棺材衣柜里尘封,江弘景紧贴着方秋白,嘴里一直念着不知又从哪学来的经咒,“阿弥陀佛”“妈咪妈咪轰”胡乱喊了一通。
衣柜重新合上时,两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从衣柜里传出来的一声没憋住的轻笑:“噗嗤。”
江弘景:“……”
可恶!被鬼嘲笑了!
方秋白怕再来一次真要把江弘景的三魂七魄都吓掉,于是有意避开了大半会触发NPC互动的关卡,单线任务也没让江弘景去,还算顺利地通过。
出来时工作人员还送了两只阿飘的Q版钥匙扣。
江弘景捧着冰可乐,手抖如筛糠,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哈哈!是假的!我就说白天没有鬼!”
方秋白抿了抿嘴角,把笑意压了回去,当作没看到地开口:“时间不早了,想回家吃饭吗?”
江弘景缓过劲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亦步亦趋跟着方秋白去坐车,一杯可乐喝完,他又恢复精力,像只喜鹊贴在方秋白身边,叽叽喳喳地复盘这一天的欢乐时光。
“我只是配合一下工作人员,”江弘景信誓旦旦道,“实际上我知道白天就是没鬼的。但是秋白哥哥,你是不是怕坐过山车呀?”
方秋白脸上的笑意未散,但有些不自然地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应他。
“好吧。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点怕的,扮鬼的工作人员太像了!”江弘景倾过身体,几乎要半压在方秋白身上,探头去看他的脸,声音压得很轻,有些赧然但又坦率地同方秋白耳语:“还好有秋白哥哥陪着我!”
方秋白微微侧脸,四目相对之际又一次看到江弘景眼里的澄澈星海。
他忍不住捏了捏江弘景的脸,声音很轻:“也谢谢你陪我坐过山车。”
江弘景笑弯了眼。
第14章 吃不饱
恰巧江涛和邵雍出差回来,姜篱也结束了培训学习,两家人定了家餐厅聚餐,在途中截停了俩小孩坐的车,半路接去了餐厅。
家里父母都已经回来了,再赖在方秋白家里住也不是个事,饭后分离时,江弘景颇为不舍,黏在方秋白身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闷。
“我家不是有鬼么,现在又不怕了?”方秋白注意到江弘景脸上的郁闷,摘了一只耳机,转头压低声音问他。
“你在我就不怕么,你不在,我就不想在你家住了。”江弘景皱了皱鼻子,抠了抠裤子口袋上的嗒扣。
正好两方家长谈及江弘景在方家住的这几天,江涛和姜篱既感激又不好意思地提出饭后去方家把江弘景的东西收拾了带回家。方英笑着说江弘景过来住也挺好的,东西可以先放着,留一个房间给江弘景,假期补课还可以过来常住,就不用麻烦地每天来回。
江弘景一听,眼睛亮了亮,迫不及待地加入家长间的客气推拉之中,奋力点头赞同方英的话:“我喜欢在秋白哥哥家里住!秋白哥哥也可以去我家住!和我睡一起!”
他的热情把四位家长都逗笑了,邵雍看向那张漂亮脸蛋,挑眉打趣:“这孩子,我记得前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爱缠着秋白,长得也越来越俊了,你要是个女孩,就把你许给你秋白哥哥作老婆怎么样?”
“好呀好呀!”江弘景对这个词没有太深的概念,忙不迭地应声。
江涛又好气又好笑,往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你这小子,算是白养了,就这么想把自己送出去?”
“那、那你们要是不同意,”江弘景呲牙咧嘴地捂着屁股往方秋白身后躲,探出个脑袋朝江涛死皮赖脸地吐舌头,“秋白哥哥给我做老婆也可以。”
还不等几个家长笑出声,方秋白先怒了,瞪起眼转身往他肩膀上甩了一巴掌:“嘴巴里没干没净的说些什么?”
“他才多大点,”方英笑得脸酸,动作优雅地用手指揉了揉两颊,“秋白你和他计较什么,开玩笑而已。”
方秋白微微拧了下眉,很快抿着极浅淡的虚浮笑意望着不知名的远处,不说话了。
“秋白哥哥?”江弘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拽了拽他的胳膊,小声问他,“你生气了吗?”
“没有。”方秋白转头和江弘景对视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弥散了,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大题小作,“今天玩得好累,你要是想补课的话,后天再来吧。”
正说话间,家长们已经道别完、准备各自开车回家了,姜篱站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叫江弘景,江弘景仓促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很快就过去。
江弘景上前一步,展开双臂给了方秋白一个满怀的拥抱,贴着方秋白的脖子欢快道,“好嘞!那秋白哥哥后天见!”
夏季的拥抱有些过分炙热,方秋白一愣,没来得及推开他,江弘景便又像一阵风似的匆匆跑远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余温留在他的身上,还有鼻尖被发丝蹭过的微痒触感。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
热热闹闹的暑假一个不留神便从指缝流逝。方秋白坐在客厅沙发,听着不断从卧室里传出的叮叮当当、稀里哗啦的声响,是江弘景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这两天邵雍和方英有应酬要出去几天,方秋白不想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借着讲题去了江弘景家里。
虽说刘阿姨从方秋白出生起就在方家干了,方秋白的口味再如何变化她也能很快调整做出新的菜式,不存在口味不适应的情况。可自从和江弘景认识,那家伙隔三岔五就来家里找自己,习惯了这小孩的喧闹之后,方秋白突然有点不适应江弘景没在身边时的冷清。
但也不是他主动提的,就算他有点不适应也不会为了一己私欲主动提出要去谁家里,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昨晚江弘景打电话来问他新学期的计划安排时,他略作思忖,不紧不慢地说:“噢,明天你来的时候我直接列清单给你吧,不过这两天我爸妈出差了,阿姨回家去了,咱们只能点外卖吃。”
江弘景一听,异常兴奋地邀请他来自己家,姜篱听到消息,也过来劝方秋白来家里吃饭,还叮嘱江涛去接方秋白,方秋白不好意思麻烦长辈,连忙拒绝了接送,只说自己可以坐车过去,算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虽然还是比方秋白开学晚一周,但姜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江弘景送去学校了。江弘景夸张地唉声叹气去收拾东西,一副要被赶出家流浪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被人虐待已久,叫姜篱拎着锅铲看得额角青筋直跳,但碍于方秋白在,没当着方秋白的面收拾江弘景。
“你这是哪里来的铁碗?带去学校做什么?!”姜篱克制过的喊声在卧室门口响起。
“吃饭呐!”江弘景理所当然地把比他脸还大的碗塞进行李箱里,“学校的碗太小了,一碗舀不了几口,我吃不饱。”
姜篱闭了闭眼,气沉丹田做了个深呼吸,拳头紧攥:“那你就不能换初一的时候我给你买的那个饭盒?就非要用这个?”
“不要,我觉得这个好看。”江弘景摇头晃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姜篱单手抚了抚心口给自己顺气,听着江弘景锅碗瓢盆往行李箱里塞的动静,脑瓜子嗡嗡响。
方秋白看着母子两的暗潮汹涌的一来一往,忽然有点领悟到,江弘景此种生物,只有看别人养是快乐的,真要是自己和他朝夕相处待长久,恐怕迟早能气死。
“阿姨,我来帮他收拾吧,您去休息。”方秋白私心里好奇他到底带的什么碗,于是站起来温声细语地虚虚扶着姜篱的肩,劝她去沙发上坐着休息,“江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呢?”
“噢,秋白你不说,我还忘了,饭快好了,我去给老江打个电话,他应该在路上了,不等他,咱们先吃。”姜篱缓过神,转头看着方秋白,越看越喜欢,惋惜地拍了拍方秋白的手背,“我要是有你这么个懂事聪明的儿子就好了。”
方秋白笑了笑,见她准备给江涛打电话,折返回江弘景的卧室,在他行李箱旁蹲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地从他床边拿过一本练习册翻了翻,漫不经心地问他:“不是晚上都和我一起吃饭吗?怎么还带碗去学校。”
“那我中午要在食堂吃的嘛。”江弘景神神秘秘地在自己的行李箱里摸了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掏出那只碗,献宝一样得意地在方秋白面前晃了晃,“我妈一点都不懂,这个碗明明很好用!”
方秋白差点被他的碗怼到脸上,连忙往后撤开距离,定睛一看。
那是一只印着喜庆红色牡丹花纹样的搪瓷碗,这样式和风格实在太过复古,方秋白一时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看着江弘景在他面前全方位地展示这只碗,转到碗的背后,几个红色大字赫然用繁体写着
“年度扶贫主要对象吃饭积极分子代表。”
“好看吧?”江弘景还在试图将他拉入自己的同一审美阵营。
方秋白真情实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姜阿姨这样都没打你,她真的好爱你。”
第15章 一把子拿下
新学期往新高二学生身上套上一层无形的枷锁,一根名为“高考”的弦悄无声息地缓缓绷紧,这在方秋白预料之中,还算能承受。同样的,江弘景也直观地感受到了来自初二课业的压力不仅主科的总分改为150,月考的序幕也正式拉开。
“你什么时候能稍微把你在数学上的聪明才智放在英语上呢?”英语老师没有念分数,恨铁不成钢地把试卷递给江弘景时忍不住叹了口气。江弘景乖巧地眨眨眼,双手捧着试卷,躬着腰恭恭敬敬地像捧圣旨一样捧回了座位,惹得他的位置周围又兴起一阵笑声。
英语老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不见心不烦地低头看手里的最后两张卷子:“文萍心、邓浩,145。两个课代表这次考得不错,给我争了光,连分数一样,是约好的吗?”
班级里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哦~~”声,英语老师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女生有些嗔怪地瞪了起哄的同桌女生一眼,红着耳尖上台去拿卷子,男生不远不近地落后她半米的距离,文质彬彬的脸上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但绅士地示意女生先拿卷子。
英语老师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俩课代表,两只手将卷子同时递给了他们,意味深长道:“下次加油,要做好班级的表率作用。”
女孩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说谢谢老师,转身时刻意没看男生,回了自己的座位。
班上又是一阵起哄声,英语老师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微笑着话里有话道:“老师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是我不和你们班主任说,你们不要太过火。好了,安静,现在开始评讲。”
课间,英语老师把两个课代表叫去讲台布置完课后作业便拿着自己的东西回了办公室,教室里闹哄哄的,众人的注意力若有若无地落在两人身上,两人分工,一个在黑板上写作业安排、一个把参考答案按组发放。
“哟~咱们邓哥这么心疼文姐啊。”一个男生挤眉弄眼地从他手里拿过答案。
“别乱开玩笑,我和文萍心没什么。”邓浩皱了皱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讲台上正写黑板字的文萍心,正色道,“你们组的背诵名单还没完全报给我。”
“啧,”男生撇了撇嘴角,恶劣地故意朝向文萍心的方向提高声音,“转移话题这么快好护你媳妇哦,明面上叫名字,私底下是不是叫老婆呀?”
邓浩默了下,没有吭声。
粉笔头一顿,磕在黑板上断了半截,女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地捏紧了粉笔。
江弘景用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忽然大喊:“黄老师好!”
班级里不约而同地一静,男生吓了一跳,飞快地正襟危坐回去,他等了一会儿,扭头发现教室门口压根就没有人,转向江弘景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有毛病吧?关你屁事啊?”
江弘景笑出一口锃亮的白牙,无辜道:“没有呀,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下下节课是黄老师的,提前喊喊。”
“傻吊。”男生看着他的笑脸,不由回想起自己刚才怂了的反应,恼羞成怒。
写完作业安排的文萍心从讲台上下来,从江弘景位置路过时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脚步一顿,又低声道:“你英语的月考卷子要是有没懂的,就来问我吧。”
“哦谢谢你啊,”江弘景挠挠脑袋,禁不住得意道,“我有专人给我补课呢,他会给我讲的。”
文萍心知道他什么性格,抿着笑点点头,回了自己位置。
男生被忽视,越想越来气,看着江弘景的得意笑容就越觉得刺眼,又朝着江弘景的方向啐了一口。然而没想到江弘景不仅不恼,又是转头不经意往旁边一看后迅速地收拾桌面挺直腰背坐好、平视前方。
他被江弘景耍过一次,正要再骂时,教室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熟悉声音:“李磊,你要找谁讲话?听不到上课铃声是吗,出来。”
正是江弘景两分钟前喊的黄老师,他们的班主任。
男生面有菜色,再怎么混也还是本能地畏惧老师,悻悻地站起身,出教室时特意从江弘景的位置绕过去,愤愤地踢了一脚他的椅子腿。
班主任的眼神更锐利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哇,好像王八哦。”江弘景掩着嘴和同桌的女生讲小话,“他会不会被老黄一骂就走读了?打一歇后语,王八不上学了叫什么?”
女生顺着他的眼神悄悄瞥了一眼,险些憋不住笑出声,赶紧压低嗓子提醒他:“别看了,数学老师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