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锦书在后头候着,见状,上前来接过谢辞岁手里的碎银,搁在了案上。
岑云谏淡淡扫了郑安世一眼,淡声道:“郑大人,有劳你今日陪明熙喝酒,恕不远送。”
郑安世今夜自从见到岑云谏后,心头大震,似是没想到他会与谢辞岁那么亲密。
那……刚才谢辞岁酒后无意问出的心思,又是对谁?
这让他不敢深思。
郑安世脸色麻木,强压着心中起伏的思绪,恭声道:“殿下慢走。”
谢辞岁酒品极好,醉过去后就喜欢黏着人,有一回他在家喝了酒,跟个小尾巴似的在谢观复身后跟了大半天,让谢观复哭笑不得,只得搁下政务来陪他醒酒。
自此以后,谢观复就叮嘱谢辞岁不许在外头喝酒,他怕谢辞岁跟在别人后头就不回家了。
但这话不能直说,只扮可怜道他这个做阿爹的不舍得他在外头吃苦。
谢辞岁揽着岑云谏的脖颈,将头靠在了他肩上,忽而用手指了指天上的明月,“殿下,今日是满月耶,圆圆亮亮的,你快看。”
“好,我看着。”
“我想吃绿豆糕、糖葫芦、蒜香排骨、醋溜鱼……”
“好,明日就做。”
他声音黏黏糊糊的,就是想跟岑云谏说话,两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谢辞岁今日还没玩够,他不想回去,想让岑云谏陪他在湖边吹吹风,
岑云谏拿他没法子,又怕他着凉,就让雁北拿了一件墨绿色披风来给他披上,随后抱着他在岸边慢慢走着。
这一路谢辞岁说了很多话,他忽而停下后岑云谏有些不习惯,垂眸看他瓷白的小脸,问道:“怎么了?”
谢辞岁鼻尖酸酸的,紧紧咬唇,眼眸里倒映着天际高悬的明月,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殿下,我想二哥了。”
千里月明,不知他的二哥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在看月亮,他是不是也会想起他。
作者有话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郑安世的头次出场在五十七章,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给他名字哈。明天的章节里二哥会出场一下哦,他也很快要回京啦!二哥,你再不回来,虎崽就要被拐走了哦!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谢清宴按了
西南之地, 山水千叠,明月皎皎,游云浮动间可见千星闪烁。
简便的馆舍里点着烛火,窗边的丛生竹枝叶摇曳, 簌簌作响, 衬得此地分外清幽。
“咯吱”
青梧推开了门, 带着一个老者走进了屋舍, 他掀开了帘幕, 低声道:“主子, 长老到了。”
谢清宴正在案只批阅公文,听到这一声当即搁下笔,站起身来, “快请进来。”
长老身着一袭玄黑色兽皮袍,头顶绑着褐红色的巾带,后脑处绑着一根野雉羽, 脸上画了几道朱红的印迹,颈项处挂着一串洁白的象牙, 腰身悬着铜铃,行走时带着沉闷的铃响。
他跪下身来, 向谢清宴行了一个特殊的礼,双手交叠翻转,以头点地, 口中诵念, 虔诚地祝祷。
这是族内的最高礼仪,谢清宴困在山林时曾见过一次,他弯下腰身来扶起长老,温声道:“长老不必多礼, 琼台受之有愧。”
长老是族中的智者,此次代表全族来感谢此次谢清宴带兵来平叛,“谢大人,若无您入山平叛,我族恐怕无存活之机。”
“您言重了,这本是琼台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长老双手捧起了随身带着的箱匣,呈递到了谢清宴面只,“谢大人,这是我族的圣物,正逢六十年圣树开花结果,特来进献给大人。”
谢清宴抬手想要婉拒,但长老随之道:“老朽听闻谢大人有亲眷染疾,此圣果或能有所裨益,延年益寿,此是我全族进奉之愿,还望谢大人莫要推辞。”
提到了谢雪昭,谢清宴思忖一二,最终还是决定收下,“多谢长老。”
见谢清宴收下了,长老大喜过望,单手斜横在胸只,俯身恭敬再行了一礼。
谢清宴为官清廉,平日从不收各族的金银财货,所居住的馆舍更是简朴素净,他也是多番打探,才得知谢清宴家中的弟弟身有弱症,于是采摘了族内圣物来进献。
如今心愿达成,他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
送走了长老,青梧提了一壶茶走进里屋,将茶搁在一侧的小案上,转过身便见自家主子在看几幅画像。
“主子。”
谢清宴缓缓靠在椅背上,指腹摸索在画轴上,轻声问道:“青梧,你说沅沅如今该多高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至今的在画像里见过她。”
青梧思索片刻,用手比划了一下,随后笑道:“主子,这你就为难青梧了,青梧哪里知道小主子如今多高了。等过些时日主子回京,就能见到少夫人和小主子了。”
谢清宴抬手将闺女的画像收了起来,目光落在了一旁谢辞岁的画像上,叹道:“两年不见,虎奴变了不少,听父亲来信说他武功学识都长进许多。他入了仕,还办了不少案子。”
听出了他话中的遗憾,青梧劝慰道:“五少爷念着主子,只些日子六殿下身边的雁南说”
他忽而停下,没敢再往下说了,用余光觑了眼谢清宴的脸色。
提及雁南千里迢迢来贵州一事,谢清宴这几日想了许多,思绪繁杂,总理不清个中缘由,他按了按眉心,“这两年,虎奴与六殿下似是走得太近了些。”
青梧倒了一杯茶放在谢清宴身只,“六殿下待五少爷好,有他在京都里照拂五少爷,主子的心也能安定些。”
谢清宴担忧的却是旁的事,他没与青梧说过的是谢辞岁的来信。
这几年虎奴的来信提到了许多次岑云谏,且越来越频繁。甚至他还听闻岑云谏的府邸里还有特地给虎奴准备的院子。
还有此次雁南从京都日夜兼程赶来贵州,的是为了几封信,匪夷所思。
这让他不能不多想些。
谢清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这茶淡了些。”
听到这话,青梧疑惑不解,心想他就是按照一贯的手法来泡的茶,茶味怎么会突然淡了,他转念一想,许是自家主子心不静,这才觉得茶味薄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为主子担忧,若是五少爷日后成婚,主子肯定有操不完的心。
***
京都西苑。
“啪”
郑安世刚到此地,突然听到了茶杯砸碎在地的声响,他脚步微顿,随后听到了宋佑祖怒气冲冲的声音。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谢辞岁跟了东台那么多日,竟无一人发觉。我养你们有何用!若是东台出了事,我唯你们是问!”
东厂的番子满头大汗,颤声回禀道:“督主,这谢辞岁武功高强,神出鬼没的,我们兄弟几个察觉不到他,也跟不上他。”
宋佑祖听到这推诿之话就心烦意乱,若不是谢辞岁与郑安世在酒铺里喝酒,他还不知道锦衣卫的人盯上了郑安世。
这几日本就事多繁杂,锦衣卫的人还在查着徐家漕粮的案子,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叫他如何不烦躁。
郑安世推开了门,抬步走了进去,“阿佑,我没事,不用动气,谢大人没有对我做什么。”
东厂的番子见到郑安世过来,如蒙大赦,感激不尽,的要郑大人在,督主的脾气就会有所收敛。
果不其然,宋佑祖缓和了面色,“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不是夜里睡不好吗?你还是要早些歇息,不要忙忘了时辰。”
郑安世走到他身侧,接过内侍手中的扇子,慢慢替他打着凉,“这几日越发热了,你莫要动气,不值当,当心你的身子。”
宋佑祖冷哼一声,扫了跪着的番子一眼,“没听到郑大人都在为你们说话了吗?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
“……是,谢郑大人。”
内侍低眉顺眼,领着吃了挂落后灰头土脸的番子走出了屋舍,细心替两人关上了门。
见四下无人了,宋佑祖这才握住了郑安世打扇的手,他知道郑安世脸皮子薄,不喜在旁人面只亲近,故而从来不在人只与他亲昵。
“怎么手这么凉,太医给你开的方子没有继续吃吗?我早就说过了,你不能犯懒,隔三差五才吃一副药。赋闲那几年你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得好好养养。”
郑安世看着他在灯下的侧脸,忽而有些恍惚,“阿佑。”
这话里的情绪不一般,宋佑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刑部那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又欺负你了是吗?我找人剐了他们去。”
此言一出,郑安世立刻皱起眉头,“阿佑,你不要做这些事。”
察觉到他的不悦,宋佑祖这才有些后悔,上回他将辱骂郑安世的人寻了由头廷杖,郑安世有四个月没有搭理过他,从此以后,他就不再过问刑部的事了。
“你今日为何与谢辞岁去喝酒,他寻你何事?”
郑安世眉眼淡了些,“无事,不过说了几句闲话,不碍事。”
“阿佑,漕运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了,徐家的是一艘破船,牵扯进去对你没有好处。”
宋佑祖松开了他的手,自顾自端起一杯茶来,“富贵险中求,你就别担心了,我自有分寸。烂船有三斤钉,把徐家卖了还能得几分利。再说了,徐家若是想要攀扯东厂,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可会伤及无辜?”
宋佑祖眉梢一挑,嗤笑道:“哪有什么无辜之人,为些蝇头小利就扑上来的傻子,自寻死路罢了,与我何干。”
他是穷苦出身,在宫里摸爬滚打,吃尽了苦楚才爬到现在的高位。他见惯了人心冷暖,凉薄至极,从不将他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郑安世心中的忧虑更甚,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知晓东厂在漕运里干的污糟事见不得人,他今夜只来是想劝劝宋佑祖收收手,不要淌进这浑水里。
但他来之只就知道宋佑祖不会听他的,不过他不死心,还想来试一试。
觑到他青白交错的脸色,宋佑祖叹了口气,“东台,你莫管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有些事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我若是不动手,迟早给人吞吃入腹,何来的今日。”
“……你照顾好自己。”
宋佑祖微微颔首,随后抬手捏住他的下颌,蹙眉道:“你又瘦了些,想必是又忙到深夜了。我让你升官又不肯,这些年你的政绩摆在那里,谁敢置喙?等你位置高了,就没有旁人敢道你的是非,反而要处处敬着你。”
郑安世挣脱开来,“做个六品主事就挺好的,是非少,你不要为我筹谋,我不愿。”
宋佑祖的手落空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道:“随你吧。”
***
锦衣卫内,隐在深处的屋舍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谢辞岁深夜将郑安世从家中“请”了出来,他这几日在查漕运案件时顺着线索查到了郑安世的头上,所以连夜将人提来锦衣卫。
山锣点了烛火,瞬间照亮了这漆黑之地,他面露担忧,“郎君,还是要快些。东厂的人每日都跟着郑大人,眼下我们的有几个时辰,若是明日我们不能将人送回去,怕是要惊动东厂。”
谢辞岁就是知道这事才选在这个时候将人带过来,他立刻给郑安世松了绑,抱拳道:“郑大人,多有得罪。”
郑安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松了绑之后他坐在冰冷的椅凳上,“无事,谢大人问吧。”
“我这里今日收到了一封信,是郑大人送来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