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信里头写着一些东厂在漕运里的线索,我顺藤摸瓜发现了东厂受贿和行事的证据,郑大人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漕运一案非同小可,若是郑大人能助锦衣卫破了此案,也是大功一件。”
长久的沉默里,屋内死寂一片。
山锣着了急,在原地来回踱步,“郑大人,你倒是说话呀。”
他觉得信是郑安世暗中送来的,郑安世应该是想要检举东厂,没想到到了此地之后郑安世竟然一言不发。
谢辞岁抬眼看到了郑安世灰暗的脸,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轻声道:“山锣,你先出去,我一个人来吧。”
山锣怔了一下,似是也发觉了气氛的不对劲,于是退了几步离开了屋舍,站在门外守着。
等到屋内的剩下谢辞岁和郑安世之后,郑安世才愿意开口。
他声音嘶哑无比,“……我不想立功,我的想救人。”
谢辞岁不解,凝眉细思,“郑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安世泛着青白的指尖攥紧了衣袍,眼底满是挣扎,“有些事他不该做,这些年,我劝过他许多遍,可没有用,他不会听我的。”
“谢大人看过我在书案上放着的信了吧。”
说到此,谢辞岁点了点头,“那是你与宋公公之间的来信。”
他今日潜入到郑安世家后,发现了他摆在案上的书信,想着这里头或许与案件有关,就一一看过,让他从中寻到了一些时间线索。
郑安世缓缓低下头来,“那是我寻出来的,我重看了很多遍,一遍遍告诉自己,有些事我该做。”
许是他话里的痛苦之意太深,谢辞岁不忍打扰他,而是静静听他说。
“我与宋公公在内书房初识,那时我是给内官讲学的翰林职官,他在内书房受人欺负,我便尽我所能护住了他。很多年后,是他庇佑了我。”
“谢大人那日曾问我喜不喜欢,我不知该如何答。”
“如今再翻他写过的信,细数过才发觉他在信里写了许多次思之念之。”
谢辞岁抬笔的动作定了一下,随后搁下了笔,“郑大人……”
他觉得郑安世也不想这样做,故而万分纠结犹豫。
郑安世阖上了眼帘,“我也念着他,所以希望能救他,这世上许多事由不得人,我能做的不多。的希望真的到了那一日,谢大人能手下留情。”
此言罢了,他睁开了眼,其中密布着红血丝,“谢大人,码头有几条船运的是沉米和霉米,事关徐家,有人想要销毁证据,今夜会炸船。”
谢辞岁霍然起身,心头大震,失声道:“你说什么?”
他忽而想起了萧境寒和许长缨这几日正在码头查漕船的事。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我……我
夜色昏沉, 西通石码头已归于沉寂,河水泛着浓黑的暗色,许多只漕船停泊在此处,桅杆旌旗高高竖起, 迎风猎猎作响, 流水不息, 船只随着水波摇晃。
远处巡检的兵士提着灯, 幽暗的灯罩招了几只飞虫, 影影绰绰。
西北侧的一条漕船上有几道身影闪过, 轻巧地躲避开船上靠着舱壁昏睡的水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处。
“唰”
萧境寒一身墨色隐在夜色里,倏然将一把粮探子扎进粮袋里, 随后抽出来探查,他用指腹摸了摸一小撮米粮,再凑到鼻尖轻嗅, 神色一凛。
“萧大人,如何了?”
许长缨从另一侧悄悄摸了过来,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可是这条船?”
他们得到线报后就带着几个人在西通石码头蹲守来往的漕船,暗中搜查进出的漕粮,这两日总算有些眉目了。
萧境寒将一把米倒入他手里, 用轻微的气声道:“寻到了, 就是这艘船,同一批来的还有几条船,我们一会再过去看。”
“徐家胆子也太大了,这运的是好些陈米, 后舱里还有些是霉米,这好好的米都给他们贪了去,半路倒卖漕粮赚得盆满钵满,再收这些烂米顶上,真是作孽!”
许长缨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眼手上的漕米,略一思索,“这么多粮,他们一时半会也搬不走,让几个兄弟先将船夫扣下,等到天明再派人来收缴查验。”
闻言,萧境寒神色冷肃,“明熙查到了这漕粮案的背后还有东厂的手笔,不能掉以轻心,要留存好罪证。”
两人本想着接下来到另一条船上验收,但走出几步后,许长缨忽而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抬头看向了东北角,“什么声音?”
细微的声响在深夜里极其明显,这一声让萧境寒也绷紧了身躯。
“叮哐”
利剑出鞘,只见不知何时来的谢辞岁出手利落地将一人砸晕,随之快步走了过来,脸色冷峻,“师兄,子义,我们得快走。”
说着,他将手心摊开来,上头有一星火药的痕迹,“我今晚审了郑安世,他同我说今夜有人要炸船,此地不宜久留。”
“一旁的两条船上都有火药,怕是贼人马上要到这艘船来了,等这里布置好了就会点火,此处实在危险,快走!”
此言一出,萧境寒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与许长缨对视一眼,随后吹响了锦衣卫特制的轻哨,将今夜带来的人先召集过来,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很快几道人影从几处蹿出来,悄无声息地往这边赶过来。
但谢辞岁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他倏然翻身朝着船舱西侧去,长剑飞出,三两下就与人缠斗了起来。
数十个黑衣人这才冒了出来,见到这船上还有旁人,立刻拔剑出来对上谢辞岁。
“叮叮哐哐”
见状,萧境寒和许长缨也飞身过去抵挡,刀刃相加的打斗声错乱交杂,凌乱的脚步重重踩在木质的船板上。
“咻”
谢辞岁侧身提剑一刺,刀剑一下没入皮肉,血腥味弥散开来,眼见着一旁的刀锋斜来,他弯下腰身躲过,随后弹跳而起,从袖中飞出一片薄薄的刀片,将身前人的手腕割断。
“砰砰”
他眉骨锋利,猛地抬脚用力一踹,将冲过来的人踹到舱壁上,很重的一声闷响。
三两下的功夫,谢辞岁这边就放倒了四五个人。
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飞身扑向谢辞岁,但被许长缨用剑刺穿了肩膀,他面色冷然,用手肘重重砸向那人的头部,只听得闷哼的痛呼。
谢辞岁步子身侧一躲,利落地扣住一个黑衣人的腰身,腾转一圈后甩扔在了一旁,远处不寻常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抬头看去,瞳孔猛地放大,“山锣”
只见两个黑衣人在山锣后头闪现,一剑刺向了他的臂膀,鲜血喷洒出来,而后侧边重重一拳斜出,砸中了他的腹部。
前后夹击的这一下让山锣疼得弯下腰身,他拿起剑来胡乱横劈乱刺。
谢辞岁翻身而上,将他护在身前,指尖飞出的七八枚冷刀片旋过,凝着一星寒芒。
面前的两三个黑衣人脖颈一凉,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他们用手死死捂着伤口,随之轰然一声倒地。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立刻从袖筒里抽出了一个竹筒,往天上一放,冷声道:“撤!”
谢辞岁蓦然回头去看身侧的几艘船,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河面震动,火光炸开,灰黑色的浓烟翻涌而起,碎裂的船板随着火星飞溅开来。
不消一会??,大火便烧了起来。
大风一吹,火舌瞬间吞噬了相邻几条船的风帆,沉寂的码头顷刻被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炸响。
这处的动静惊动了码头巡视的兵士,船夫惊慌失措地喊叫,奔走呼号。
谢辞岁眼底倒映着火光,他朝着萧境寒和许长缨喊道:“不好,他们点燃药线了!”
“快走!”
火势蔓延极快,萧境寒和许长缨带着人纷纷往船下跑去,谢辞岁力道极大,一手托起受伤的山锣跟着在后头飞奔。
“砰砰砰”
刹那间火光漫天,灼热的火油将船上的一切吞噬,热气滚烫,浓烟滚滚,噼啪的爆炸声如惊雷。
“殿下!”
赵则跟在了岑云谏的后面,急匆匆地往漕船的那头赶过去,喊道:“已经有几个弟兄来回禀了,说是虎奴先得到了消息,赶来了此处,他们没在炸起来的那艘船上。”
岑云谏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神色冷肃,“加派人手过来!”
他眼底倒映着烧红半边天的船,心头也似烧了一场火,又气又急。
“哐当”
只见萧境寒和许长缨从一侧火光处迅速冲了下来,赵则大喘着气,目光马上锁定了他们身后手拎着山锣飞出来的谢辞岁,焦急的心终于放下。
萧境寒回身看身后的火光,满头大汗地撑着膝盖,“师父,好在明熙发现了火药一事,又来得快,不然今日真的悬了。”
“几个兄弟险些折在里头。”
他说着话,却发现师父的心不在上头,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朝着谢辞岁走过去的岑云谏,他心头陡然一跳。
不知何时六殿下竟然来了此处,怕是知道明熙以身犯险,心下着急,连脸色都沉冷得可怕。
雁北立刻上前去,从谢辞岁的手上揽过了受伤的山锣,将人带下去疗伤。
岑云谏则拉着谢辞岁往远离人群的地方去,只留给赵则一句,“赵大人,余下的事锦衣卫来办。”
萧境寒凑上前去,余光瞥向两人离去的背影,悄声道:“师父,殿下这是……”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岑云谏心里聚着火气。
赵则叹着气,“也好,让虎奴知道今日的凶险,日后也能避着些,多些警惕。所幸你们几个都平安。”
“境寒,长缨,你们随我来,马上带着人救火善后。”
两人齐声道:“是。”
谢辞岁的手腕被岑云谏紧紧攥着,他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他大气不敢喘一下,只跟着他闷头往前走去。
“殿下……”
谢辞岁从来没见过岑云谏这般冷肃的脸色,心里虚得很,只敢小小声喊他。
他低头借着光看到了手上黑乎乎的痕迹,然后用指腹摸了摸脸,又抹出了几道黑灰。
谢辞岁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抬起手袖子用力擦了擦脸,免得一会岑云谏看到更不高兴了。
“咚”
忽而岑云谏的脚步停住,谢辞岁来不及刹住,踉跄了一下,幸好有岑云谏扶了他一把才站稳。
只不过他将脸越擦越黑的样子很快就被岑云谏发现了。
谢辞岁扬起讨好的笑来,脸蹭上了灰,但眼睛实在明亮,“殿下,你别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