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整个年关,谢清宴几个都不拘着他识字读文,任由他跟着谢柏川四处疯玩,每日一沾枕头就睡了,便将问字这事搁浅下来了。
如今赵先生突然一问,他就想起来了。
但见赵先生脸色为难的样子,他贴心地搁下笔来,“没事,先生,我不写了。”
还是回府后再问阿琅吧。
赵先生头有些疼,但还是耐心解释,“倒不是难写,而是小郎君,岑是国姓,您刚刚说的是六殿下的名讳,为敬尊者,平日里还是不要这样直唤其名了。”
谢辞岁当着岑云谏的面就唤过好多次,现在乍然听到这话,眸中全是讶然,疑惑不解。
此时,突然从门外传来苍老却神完气足的一声
“怎么,岑是国姓,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作者有话说:
一般都是晚上更新~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虎奴……
天朗气清, 枝头抖落了料峭的春寒,遒劲的枝干攀伸向寥廓的天际。
“过些时日便是会试了,公务繁忙,你倒是疼爱你那幼弟, 告了半日假来此地。”
顾远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步履稳健, 一身四合如意云纹缎道袍, 显得他年过八十仍然精神矍铄。
谢清宴恭谨地行礼, 温声道:“多谢顾老, 让虎奴入顾家进学。琼台不胜感激,总该来见过您,再去衙署。”
闻言, 顾远山朗声笑道,“这京都里的府学私塾,你怕是打听遍了。”
他劲瘦的骨节屈起, 敲了敲谢清宴的臂膀,“可人人不是听他恶名在外, 就是畏惧权贵威势。你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这个糟老头这里来。”
“为了他,你可是费尽了心思。”
顾远山已是耄耋之年, 满头的白发,双目浑浊,“我那不孝之子畏首畏尾, 前些时日便劝我别收你家五郎, 白白惹来麻烦。他是混迹朝堂久了,生了蒙昧之心。”
“当年滁州兵祸,幸得你父亲横刀相救,我得记着这个情, 临了临了,都还清了,才好安心入土。”
听这话有苍凉之意,谢清宴眼神微微一动,劝慰道:“顾老,您有百岁之寿。”
顾远山生于前朝末世,诗书传家,已有百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他微末时做过一县之长,后来天下兵戈既定,被太祖礼待,做了太傅,亲授太子。历经太祖、世宗两代,后来又做了宣庆帝的老师。
宦海沉浮,早滋生了厌倦懒怠之心,当年骤闻多年知己好友章文谷自缢狱中,顾远山气急攻心,口吐鲜血,心灰意冷之际,不顾宣庆帝的挽留,就此从朝廷隐退。
宣庆帝不舍这位老师告老还乡,便强留其在京师内,让其子弟入中枢,时时相问,嘘寒问暖,多年如一。
后来顾远山便在京都里开起了私塾,也算给这乏闷之日寻些事做。但他极少授课,平日里最多就是指点些后辈晚生。即便如此,想要将自家子弟送来顾家私塾的勋贵也是挤破了脑袋。
百岁二字,让顾远山的眼底浮泛上几分哀凉的讥嘲,“老而不死是为贼,人活这一世,万事成空。这天下终究是你们这些儿郎的天地。”
见谢清宴凝眉若有所思,顾远山便想起了这些时日纷繁的朝政,又道:“你可知当年陛下让我做太子太傅,我为何推脱?”
谢清宴蓦然抬起头来,眸光深邃幽然,长袖随风飘然,清隽雅致。
但顾远山却不再说了,随着一道走进长廊,不一会便到了课舍前头,只意味不明道:“琼台,莫入穷路。”
谢清宴读过这一句,心沉了几分,神色却未显出半分,“晚生受教。”
此时,课舍里突然传来了赵夫子和谢辞岁的对谈,顾远山听得这几句,眉梢扬起,便撩起衣袍大步迈过门槛来,沉稳且中气十足道:
“怎么,岑是国姓,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吗?”
这一声,着实是惊了屋内的两人,齐齐抬头看去。后头的谢辞岁钻出脑袋来,惊奇地望向顾远山,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赵先生则是忙不迭上前去,擦了擦额上的汗,神色为难,“顾老,您老怎么走到这来了,屋舍里的孩童嬉笑玩闹,跑进跑出,不懂规矩,莫要冲撞了您。”
心里琢磨顾远山刚刚那话的时候却叫苦不迭,这天下有资格能说出国姓没什么了得的话,怕只有这个两任帝师,名重天下的顾远山了。
他向来古执板正,行事重规矩,就连宣庆帝年少时写错字都被他不留情面地打过手板。
顾远山撇去他的搀扶,稳步走到了案桌前停下,挽袖而起,沉声道:“拿笔来。”
谢辞岁乖巧地递上了笔,目光里满是好奇,声音朗润,“先生请。”
挥毫恣肆,顾远山笔走龙蛇,很快行云流水的三个大字便落在了偌大的宣纸上。
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笔墨间有泱泱大风,赵先生眼睛看直了,许久没见顾远山这般有兴致了,平日就是自家子弟,求一墨宝都难得。
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小辈,肯舍笔墨,不吝赐教,这是外头多少人趋之若鹜,想求求不来的福分。
“岑、云、谏。”
谢辞岁一字一顿,低声轻念,见其字想见其人,酣畅淋漓的翰墨落在纸上,气势逼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字,这般气度恢弘,光是看就已经能感受到不凡的魄力。谢辞岁习字日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震撼,于是仰头道:
“先生,字好看,我想学。”
顾远山抬眼,撞入谢辞岁粼粼纯粹的眸光里,一刹的恍惚,忽而笑道:“你这小滑头,青天白日,倒是做起了美梦。”
谢辞岁只这般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干净剔透,明莹生光,叫人生出些不忍来。
顾远山的视线继而落到了谢辞岁案桌上写了一行的大字上,拿起来细看,眉心拧起,稍后用笔头敲了下谢辞岁的指骨一寸之处,严肃道:“你这里着力不对,就是写百十个,也是枉然。”
抿着唇揉了揉被打痛的指骨,谢辞岁的目光却略过桌案,落到门外侧边站着的人影和熟悉的衣角上。
顾远山见状,只道他还是孩子心性,又闻说他在外凶戾的名声,起了几分逗弄的兴致来,板起脸来,“你刚才写的这些字,都不好。若是想学,就得守我这的规矩,一个字不好就得用戒尺打一下手心,这算来有十多下了。”
听到这话,赵先生眼睛忽而瞪直了,心跳聒噪如敲重鼓,手心和背后不禁渗出些冷汗来。
谢清宴才刚走,这头顾远山便要打他家五郎……
莫说是谢家,就是这谢辞岁能情愿受得了这罚吗?听闻他可是在曹家宴席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那曹小公子到现在还卧床养病。
赵先生下意识用眼神去瞟坐着的谢辞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藏在袖下的手轻颤,唇瓣微张,想出言打个圆场,将此事就此揭过去。
这谢家五郎习字才几日,自幼又那般的经历,能学人言,明事理已是不易,强求课业着实是为难他了。
但下一刻,谢辞岁不再看门外的人,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无,全然收束回来,而是抬眼认真看着严肃古板的顾远山,乖顺地伸出细软的掌心来。
不过细细瞧来还是能看到他轻颤的眼睑和微圆的杏眼,可见不是不怕。
顾远山负手,仔细瞅他脸上的神情,觉着稀奇,他本来以为被谢家几个兄弟护着宠着的幼弟会是骄纵蛮横的性子。
明明瞧见兄长就站在外头,要受责备了,却一声不吭,看上去还有些倔强和坚韧,但隐约又能窥见他面皮下强逞的忐忑不安。
这般拧成绳的韧劲,让顾远山缓和了脸色,温声问他:“为何愿意受罚?你头一次写,先生没教过你,就要罚你,这不讲理。”
听到这话,谢辞岁瓷白的脸稍皱,似是在思索,才道:“二哥和阿琅说识字读书能明事理,学堂里授课的先生都有大才,需细心听教诲。且先生说得对,虎奴这字确实写不对,也没写好,就该认罚。”
坦坦荡荡,直率磊落。
恍惚间竟见到谢观复的年少时的神采气度,故人之子故人之姿,顾远山的肺腑里难平抑的气再起。
再看向谢辞岁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欣赏,见他的手心还朝上等着挨打,顾远山面上添了慈和的笑意,苍老干瘦的手抬起,有力地握住他的手,扶着他在纸页上落笔。
挥毫间,一个硕大的“岑”字便落下,一笔一划,写得苍劲有力。
顾远山扣住谢辞岁指骨,点了点方寸之处,悉心教导:“这里用力,字才不会飘,也不会浮泛。初学者,最重笔上的功夫。这一处学好了,为人也就端正了。”
搁下笔来,顾远山便与谢辞岁澄然的眼眸对上,只听他再问:“先生能教我习字吗?虎奴想学。”
顾远山摸了摸他的脑袋,“虎头虎脑,无知无畏,看来谢家把你教养得很好。谢观复看着最是不着调的,家中的子弟却非池中之物。”
“你家四郎雪昭,聪颖灵慧,是不世出的人才,可惜就是身子骨太薄,他的字也是不错,若是再过个二三十年,未必会比老夫逊色。”
“不过老夫还没答应教你,你这个字在我这还看不过眼。”
顾远山行步到此,本就是过来看看,指教之后就要走了,不过他见谢辞岁难掩的失望和落寞,心便软了几分。
“但若是你勤勉,每日认真写三十页的大字来,老夫亲自批阅,看看你的资质,到那时再考虑是否教你。”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眼睛倏而一亮,纯然的喜悦显现在脸上,明媚如枝头春色,直白率性。
“虎奴记下了,先生说话要算话。”
顾远山半截快要入土的人,什么人没见过,却鲜少见过如谢辞岁这般率真豁然的少年儿郎。
许是自幼在山林里生长,他身上有俗世少年没有的强悍蓬勃的生命力,如春草连天,迎于万里长风而飒然。
顾远山捻着花白的胡须,满是皱纹的脸牵起了笑意来,“一诺千金。”
这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超乎赵先生的意料,他一脸恍惚茫然,目送着顾远山远去,眼珠子半晌都没转过来,怔在原地出神。
顾远山可是帝师,多少年没有亲授过学生了。一个刚开蒙的少年习字,怎么能劳烦他尊驾,就连顾家自家的侄孙,也拖言懒怠,托付给旁的先生了。
***
第一日上学堂,谢辞岁那股兴奋劲过了午膳之后就慢慢散了,偶尔写过一页大字,便要扭头问槐序现在几时了,得知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槐序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点心疼又有些好笑,但转过头的功夫就看到他撑着下颌,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头一点一点的,眼角挤出一星困倦的泪来。
一个时辰后。
“咚”
学堂的钟声下学响起,谢辞岁陡然精神起来,立刻站起身来,兜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布袋,像个小炮弹一样“咻”的一下冲到外头去。
槐序知他归心似箭,立刻也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主子,慢些走。”
谢辞岁这才想起槐序还跟着,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放慢了脚步,等着他跟上来。
一路经过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入了一处庭院,谢辞岁的脚步猝然顿住了,槐序不解其意,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便见不远处的庭院假山中,有几个少年正骑在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身上,嬉笑耍闹,咧着嘴笑,还要用脚踹人,“快些快些,爬快些。”
“莫不是吃不饱没力气,明日爷就剩多些饭给你,省得你这幅穷酸样。”
另外的几个少年在旁边看热闹,时而俯下身来,抬起被骑少年的脸,啧啧两声,“瞧着这可怜劲,是你乐意的,这幅模样做给谁看?”
红着眼,忍着眼眶的泪,被羞辱的少年满手是灰尘湿土,弓着身发颤,两股战战。
“砰”
连着两声,几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了假山上,借力打力,突然很大的一声,吓着了假山里玩闹的几个少年。
几人往谢辞岁这边看,不过一瞬就变了脸色,忙不迭地从少年身上滚下来,疼得哎呦叫唤了几声,然后立刻爬了起来。
只见谢辞岁神色冷淡,明明什么也没说,站在远处,但身上的气息就是让人觉得惊骇。
“怎么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