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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勋爵追随太祖立国有功不假,富贵荣华半分没少他们。却自恃有功把着权势不放。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哪个不是自幼苦读,入仕后勤心用事,尽瘁事国。”

  岑云谏见他发怒,忧虑他年事已高,劝慰道:“顾老且安心,开国不过几十载,功臣勋贵尚在,为国祚稳固,总要徐徐图之。多年来,陛下已尽心竭力,这才有今日科举选官与勋爵共立朝堂的局面。”

  说起了宣庆帝,顾远山浑浊的眼底多了分怅然,“陛下有志,不愿将后患留给子孙后代,这么些年了,也是为难。”

  春雨如丝,浸湿在衣袍上,顾远山和岑云谏走过长廊,谈完国事,话头就转了旁处去。

  “殿下与虎奴可有故?”

  岑云谏知晓顾远山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答道:“我与谢琼台,政见不合,且有旧怨。但谢家五郎无辜,他刚回谢家,懵懂无知。阴差阳错下,我与他有了些交集。”

  顾远山没曾想素来冷情冷性的岑云谏会与谢辞岁有故,叹道:“虎奴秉性纯正,天真无邪,老夫活到这个年岁,算是明白了旁人为何愿意养个孩子在膝下承欢。世事见惯,总欣赏率真赤诚之人。”

  岑云谏敛下心绪,眸光微垂。

  春水漫过青石长阶,阶前落花飘零,他忽而想起了适才在东篱堂内,谢辞岁壮着胆子问顾远山会不会用戒尺打他,想来让人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说:

  一般晚上更新,十二点前估计是十一点前后哈!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虎奴,若是

  是日, 东宫。

  月黑风高,寥廓的天幕如笼罩京都的一层薄纱,疏狂的风吹乱飘远游云,显得黑沉沉一片, 枝头初绽的花苞被昨夜的风雨吹落, 零乱纷飞。

  书房内仙鹤抱月宫灯明亮, 在菱角窗棂上落下惊鸿照影, 明暗交杂间依稀可见壁墙上太子静坐的身形。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裴思谦推门而入, 一路小跑过来,额上渗了细密的汗,三两步上前来, 作揖行礼道:“殿下。”

  “不必多礼。”

  太子紧忙赶上来扶住他,“有劳子旭了。”

  裴思谦立刻将手上的纸笺递给了太子,只见上头字迹歪斜, 密密麻麻的,显然是仓促间落笔, 些许笔墨还用朱笔勾勒出来。

  “这上头记的是会试榜上有名的学子,过几日就要放榜, 这名单应是大差不差了。微臣遣人费了极大的心力才传抄出来的。”

  太子当然知晓其中的厉害之处,历来科举放榜都是绝密,贡院阅卷封院二十多日, 由皇城内上直亲军卫轮班负责守卫, 等闲人不能出入贡院。

  如今能拿到这份名单已是千难万难,太子知其不易,一刻也不停地扫视过纸笺上的名字,“子旭, 这名单上与前些时日查出来的名字相和的有多少?”

  裴思谦指节落下,“殿下请看,朱笔上有一点的这三人便是,臣已经细细比对过名单了。”

  听到这话,太子眉头紧皱,“怎么才三人,人那么少还能成事吗?”

  裴思谦耐心向太子解释,“殿下,历来会试十取一,所录不过两三百人。地方省府童试乡试可以用银钱运作一番,但到了会试就要仔细斟酌了。那些使了真金白银上来的,无论是高门侯爵的子弟还是商贾,多数才能学识不够,是不会在榜上的。”

  “依照子旭之意,这三人虽然在名单之列,但并未在会试上舞弊。”

  如此一来,太子便有些不解,“那费尽心力寻他们出来有何用处?”

  裴思谦将纸笺放在了书案上,“殿下稍安勿躁,容子旭一一道来。七皇子同一些高门侯爵和商贾暗中有往来,在省府的童试和乡试里徇私舞弊。但陛下重视科举,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到会试上来。下面的事闹得再大,也不过关乎几个秀才和举人。只要不太过分,依着他们勋贵的权势,出不了大事。”

  “他们冒这个风险,一来此事获利极大,二来科举正途的朝官得陛下倚重,那些勋贵老臣自然不会心甘情愿,私下笼络拿捏新科进士是常有的事。”

  太子陷入沉思,再仔细看了眼案上纸上的名姓,“子旭的意思是想要借会试来掀起乡试的舞弊。”

  “不错,科举乃国家正典,玉尺量才,登明选公。若是这把火烧起来,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有一便有二,这三人说他们没有徇私舞弊,那也有确凿证据才是。那些御史言官,口含天宪,闻风便来了。”

  思及此,太子不禁抚掌,眼中多了分深沉的意味来,“若是这几人的名姓比科举放榜还要早出现,等到放榜之日,便是群情沸腾之时。”

  “殿下英明。”

  裴思谦继而拿出了怀中的另外一张信笺,展开来给太子过目,“殿下请看,这些是往年的考生,后来入仕做了官,其中一些人亲近七皇子和勋贵。趁此机会,也能将他们推入局中,这淌水越浑浊,对我们越有利。”

  太子接过来看,上头写着的一些官员他见过,是实心干事之臣,有些迟疑道:“若是牵连太广,有碍朝政,且他们多少有些无辜,不过为时势所驱,不得已而为之。”

  裴思谦静下心来劝道:“臣知殿下仁善,但您莫要心慈手软,历来储位之争便是如此,就是当今陛下,当初也是这般。”

  当年晋世宗的太子身故后,伤心过度,年老昏聩宠爱幼子,以致朝纲不稳。宣庆帝星夜逼宫夺权,功臣宿将拥立,这才有了今日。

  此话意味明了,太子垂眸不语,烛光打照下他侧面阴影,半晌,才缓声道:“可孤是东宫太子,名正言顺的一国储君。”

  “不错,可殿下如今的处境艰难,七皇子得陛下看重,虎视眈眈,此前因为许州官粮案,陛下已然对您不悦。若让七皇子继续得意下去,结交勋贵朝臣,殿下当如何自处?”

  “莫道旁人,就是谢家,谢观复做他的纯臣,又与陛下有潜邸的生死之交,自是无碍。故而谢琼台有恃无恐,日后无论储位上是谁,以他之能,自会得到重用。此次我拿下这名单,许多人手都折在了他手上,他是刚正不阿,大公无私,却未思虑到殿下的困境。”

  太子额心直跳,抬手捏了捏酸软的额穴,声音嘶哑,“这事也不能怪琼台,他身上担着科考的差事,如何能徇私枉法。”

  “但子旭你为孤出谋划策,不避艰险,孤都记在心里。”

  “殿下言重了。子旭的长姐是殿下的太子妃,裴家与东宫休戚相关,子旭定当竭诚报效殿下的知遇之恩。”

  话说到这处,太子眼底有些疲惫,屈指轻扣几下后,“罢了,就依照你说的去做,莫要露出马脚来。”

  裴思谦松了一口气,眉宇间里多了分笃定,“请殿下放心,子旭明白。街头巷议的这些传闻,只需到茶楼酒肆里透露一二,便会有人上钩了。那些聚集在京都里科举落榜的学子,个个心比天高,自命不凡,若是得知有科举舞弊之事,想必跳得比谁都高。”

  这事商议后,裴思谦端坐着,似若有所思,于是太子拍了拍他的臂膀,“子旭且回去吧,日后许多事还要仰赖你,早些歇息。”

  太子斟酌片刻后,又道,“此事先不与琼台说道了,等事情有了结果再说。”

  闻言,裴思谦眼底略过几分讥讽,“是。”

  大监来送裴思谦出殿外,正好司殿的太监小步前来,站在太子身侧,俯身恭敬道:“殿下,谢侧妃处熄灯了。”

  太子眉梢微顿,不悦道:“内侍无人同阿芙说孤今日过去就寝吗?”

  听到这句冰冷的诘问,太监脸上流露出几分为难,声音更低了些,“殿下明鉴,这话午时就传到谢侧妃寝殿了。可……”

  “可什么?”

  太监身躯微颤,勉强稳定住心神来,“谢侧妃说今日贵妃娘娘往东宫送了两位才人来,请殿下顾忌贵妃的情面,也全了姐妹情分,移驾别宫歇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着,尽量轻声轻力些,免得触了太子的眉头。

  饶是如此,太子的面色还是肉眼可见难看起来,袖下的拳紧紧握起,玉扳指扣着指节,冷笑道:“谢家人个个都有傲骨。”

  “扑通”

  殿内的侍奉着的内侍和太监通通跪了下来,齐声惶恐道:“殿下息怒。”

  这话言重了,这东宫内谁人不知,太子侧妃谢予棠与殿下有青梅竹马之谊,若没有陛下指婚太子妃裴明秀,今日的东宫正位,该是她坐着。

  请殿下移驾别宫歇息的话换做东宫任何一个妃嫔说出,都有可能是争宠。但如若是从谢予棠口中说出,这便是真的如此,今日之日,她早早熄灯锁钥,就是态度。

  这些年来,谢予棠在东宫里素来不喜争宠,对宫人宽和仁厚,行事不偏不倚,最为公正,任是谁来了,都说不出她半点不是。

  这满东宫嫔妾,最该惧怕的不是温柔婉顺的太子妃,而是这个行事果断的东宫侧妃谢予棠。

  当年太子妃生产,遭了算计,深夜难产,还是谢予棠当机立断提着剑护她身侧,相伴了一整夜,皇太孙这才得以顺利降生。

  见此间氛围凝固,自幼陪在太子身边的大伴走上前来替他斟了一杯热茶,劝道:“殿下息怒。这几日春寒,侧妃娘娘怕殿下受了风寒,特地嘱咐了厨房熬煮当归生姜汤送来。您与娘娘青梅竹马,她是最看重您的。贵妃是殿下的母妃,她也是敬着的。”

  果然大伴最懂太子,这话说完,太子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是孤的不是,让阿芙为难了。遣人去同她说,明日孤去她宫中用午膳。”

  “是。”

  殿外,已经走出殿内的裴思谦,缓步在长廊里,忽而顿下脚步来,回看远处殿内里的通明的灯火,不过几息,便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广袖如风。

  ***

  很快到了科举会试放榜日子,几家欢喜几家愁,沿街考生所住的酒楼鞭炮彩绸早早就备好了,就等着迎接官老爷,蹭几分喜气。

  贡院门外挤满看榜的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不知谁大声喊了句徇私舞弊,一下像点燃柴火的星子一般,在人群中蹿起。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榜单上的好些姓名与未放榜前流露的风声相似,起先无人在意,以为不过是穷酸秀才信口胡诌的,谁知一合计,发现竟然许多名字与榜上对得上。

  顿时炸开了锅,沸沸扬扬,马上有人想起了那破衣秀才说的话,有人科举舞弊,走通了大官的门路,早知晓自己会进士及第。

  这话很快传遍了整个京都,许多未考中的举子义愤填膺,聚在了一起,像是汹涌的浪潮,纷纷朝着府衙涌去。

  风云既变,春雨几多愁,缥缈若云,落入了东篱堂,细密的雨丝穿过窗台飘在了谢辞岁伸出的掌心里。

  他静静听窗外雨声潺潺,屋檐雨幕,滴答作响。但很快凌乱的脚步声踏碎外头的雨声,他探头看去,见到又有几人匆匆忙忙地提着衣袍走出东篱堂。

  这几日总有人来此地寻顾远山,来来去去,衣裳里朱紫青绿皆有,个个满脸愁容,像是天塌下来一般。

  终于见到顾远山空着了,谢辞岁见缝插针地钻到了他身旁,“先生,你得闲了?”

  扶着顾远山躺进了铺着软垫的藤椅里,谢辞岁熟门熟路地坐在了小马扎上,替他锤锤腿,“先生,你是不是累了?”

  顾远山疲惫地阖上眼来,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见谢辞岁在身旁陪着,有些欣慰地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虎奴,若是天下人都如你一般就好了。”

  没有机心,坦率赤诚。

  谢辞岁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疑惑,“他们看着可有学问了,不用像虎奴一样还在习字。”

  听到这稚气的话,顾远山不禁笑道:“有时候就是这学问惹出来的祸,人人都觉着自己是光明正大的,慷慨激昂,愤愤不平。”

  科举出事后,朝野上下纷扰不休,就是这东篱堂都快要被踏破了,说他顾远山作为帝师,又是举世闻名的大儒,身负重任,应该出言替天下学子鸣冤,不然就是枉读圣贤书,有违圣人之教。

  谢辞岁从小荷包里掏出了一颗糖递给了顾远山,“先生吃糖吧,若是您不想见他们,明日我就堵在门口,来一个我就赶一个,把他们通通赶出去。”

  这话把顾远山逗笑了,“胡闹,他们都是朝廷公卿,虎奴不能放肆。”

  谢辞岁见他笑了,就继续给他捶腿,“虎奴只知道,先生高兴最重要。”

  身边养了这可心人,顾远山这几日积攒的郁气才消了许多,替他收着那糖,悉心嘱咐道:“虎奴,少吃些糖,对牙不好。”

  话音刚落,天际轰隆一声,惊天动地,雷声轰鸣,紫电一道撕裂开整个天地。

  谢辞岁立刻抬头看向外面,喃喃道:“先生,要变天了。”

  适才还是春雨绵绵,转眼这雷声就带来了瓢泼大雨。

  顾远山眸光凝住,亦道:“是啊,这外头要变天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顾远山端正

  天地风云既变, 雷雨轰隆声不断,如虎啸龙吟,惊破天地。这场雨来得急,洗刷青石长阶, 打落枝头杏花, 树下盛满了雪。

  雨来得急走得也快, 不一会, 这倾盆大雨就停了。

  但顾远山躺下歇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这东篱堂又来人了, 不是昔日门生就是故交好友,说是来探望老头子安康,但最后拐弯抹角都到了科举这事上头。

  无它, 这把火烧在科举出身的官员身上很久了,功臣勋贵靠着父辈的蒙荫立于朝堂,许多苦读十多年的官员自是不满其嚣张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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