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40章 第四十章 懵懵的谢辞
日头刺眼, 落在僻静院落中的古树上,穿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斑驳的日影。乌黑遒劲的枝千里,鸟雀站着休憩, 扑扇扑扇羽翅跃上更高的枝头。
“哐当叮当”
突然, 一声巨大的踹门声音传来, 霎时间惊飞了满树的鸟, 掠成天际几道黑影, 蹿向遥远的云端。
全三扛着碗口粗的棍棒大喇喇地走着, 竖眉像是黢黑的老鼠尾巴黏在一起,挠头纳闷道:“老大,就一个破落书生, 身上没三两肉,搜遍了也扒不出几个铜板,你说贵人寻他麻烦作甚, 还要我们三番两次来折腾他。”
满脸粗毛胡须的精壮大汉听到这话,大力一拍他脑袋瓜子, 啐了一下,“让你做事就做事,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这些个书生最不识好歹了,非要赖在京城不走,就知道给老子找麻烦。咱家的生意现在不好做, 好不容易来了这一桩买卖, 必须得办瓷实了。” 他剔了剔牙里的菜叶子,不耐烦地呸了一声。
见全三那蒙头蒙脑的傻样,窦甲狠狠踹他屁股蛋子一下,催促道:“磨磨唧唧干什么, 还不快干活,早干完早放饭。给兄弟整点好酒好菜,再不给他们点利头,咱家在回廊巷响当当的招牌迟早给姓钱的王八羔子挤兑走!”
全三被自家老大这一激就来劲了,拎起大棍就带着人冲到里头去,用力一脚将单薄的门给踹开,咯吱一声,年久失修的木门就塌了,扬了一地灰尘。
只见里头昏暗,窗户纸不知糊了几层,打湿的风刮开了两三道,日光穿泻而入,给这小屋静得平添了几分诡谲。
全三的木棍大力捶在桌角不平的案上,豆大的鼠眼寻着里屋,冷哼一声,“别躲了,早知你在这里头。”
此时,一个臂膀上缠着绷带的书生走了出来,满脸郁愤不平,梗着粗红的脖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早说了让你滚出京城非不听,你小子得罪大人物了晓不晓得?”
废话不多说,全三飞快冲过去,企图再给他再来上一下,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打上几顿就老实了,也省得他们的功夫了。
忽然,一阵凌厉的拳风袭来,猛地一下砸在了全三软塌塌的鼻子上,咔嚓一声,鼻骨碎裂的声音清脆。
他遽然往后跌去,当即龇牙咧嘴地痛呼一声,他受不住这力道,挤出眼泪糊住了眼眶,后头的两个手下被他这一撞,也是向后齐齐摔去。
到底是多少年老江湖跑出来的,全三立刻爬了起来,攥紧了棍棒,努嘴臭骂了一句,随后朝着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谢辞岁扑来,“臭不要脸的死书生,反了天了,你敢打我!看我不”
话音未落,只见棍棒被谢辞岁稳稳擒住,两臂猝然用力,粗口的木棍折成两半,紧接着半截棍棒敲在了全三的背上,疼得他骨颤肉惊,鼻涕眼泪挤出,混在了一起。
这力道实在太过惊人,暴戾的气势透着极其危险的气息,昏暗里看不清来人的脸,全三本能地感到恐惧,两股战战。
一双冷眸仿若深林里的猛兽,后颈仿若被叼着,下一刻锋利的爪牙就会撕碎他的皮肉,将他剥皮拆骨吞吃了去。
“救命……救命!”
全三终于在这恐怖的气息里感受到了渗人的惊悚,顾不得身上的剧痛,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跌去。
“砰”
堪堪迈过门槛的一瞬,又与后头被拎砸过来的两个手下撞上,三个人手脚并缠,滚落下院内的几层台阶,甩在背手逗鸟的窦甲面前的几步。
这一变故让窦甲皱紧了眉头,当即跳起身来,怒声厉斥道:“怎么回事,是谁!?”
无怪他这样说,全三几个都是回廊巷里混迹多年的地痞了,打砸摔跌,摸爬滚打许多年了。平日里械斗,充当打手惯了,早就一副皮肉滚不开的架势,谁能将他们伤成这样?
全三哪里吃过这种亏,但他顶着肿胀的脸,勉强撑开眼皮,突然,瞳孔猛地收缩来,唇齿哆嗦着,牙齿发颤,“老老老……老大……是那个小鬼头!”
此话一出,他看着谢辞岁危险的眸光扫过来,顿时不敢吭声,蜷缩着抱头,“不敢了,不敢了,别打了……”
窦甲背脊僵直,炎日里竟似冻成一块冰来,木偶人一般麻木地转过头去,看到谢辞岁脸的那一刻,脸上的怒意龟裂开来,打死他都不会忘记他!
去年他们受了隋文会的钱,往王侯贵门的府宅里寻了好几日才寻到他踪迹,知晓他的厉害之处,于是安排了不下五十人,趁他跑得力竭之际,用麻布网兜将他死死捆缚住。
谢辞岁敲了敲手上的半截木棍,“听说你们又来欺负人了?”
窦甲吓得浑身激灵,头也不回地转身就想要跑,他真的是怕了这个祖宗了,到底是谁把这个猛虎放了出来!
但谢辞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扔下棍棒,立刻翻空飞身而来,衣衫猎猎作响,一脚揣在了窦甲的后腿上。
随后他单手将粗壮大汉拎了起来,重重摔砸在石板地上。窦甲滚红的脸摩擦着,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手指发麻不住扣地,声音发颤:
“少侠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再不求饶,这马上要变成一桩玩命的买卖了,为了三瓜两枣把命搭上,实在是不值当。
谢辞岁眉心轻拧,扭曲过他粗壮的手臂,单膝压在了他背上,若有所思道:“你的声音很熟悉……”
听到这话,窦甲的心陡然跳了起来,重如擂鼓,这小祖宗不会想起了什么吧!
果不其然,谢辞岁灵光一现,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挖出了还没回谢府之前被抓的事,俯下身去,“我记得你,那日我出了吴家,就是你派人抓我去广云台。”
“你不仅用绳索和麻袋捆着我,还踹了我一脚!”
说罢就想着要再给窦甲来一下,此人实在太可恨了!
窦甲立刻颤声求饶,“少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户部的谢大人已经替您出过气了,后来我们几个挨了钱家好几顿毒打,两三个月下不来床,许多生意都官府收缴查办了,到现在还有兄弟在府衙的牢里蹲着。”
听到谢清宴已经料理过他们了,谢辞岁愣了一下,随后拍了拍手站起来,“那好吧,放过你了。”
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窦甲还没晃过神来,摸着滚烫的侧脸,不用说,肯定青紫一片,几个月不见,这小鬼头身手还是这样可怖,不愧是从深山林野里出来的。
不止是窦甲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带着跟谢辞岁前来此地的曾净几人也吓得魂飞魄散,在谢辞岁动手的时候,他们几个全部抱头缩在角落,互相捂眼睛不敢看,直躲着哆嗦。
实在太恐怖了,谁知道看着眉眼如画的清隽少年,动起手竟像是换了一个人,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拳拳凌厉,赤手空拳就能将几个粗壮大汉打得满地找牙,无力还手。
这些是混迹市井多年的地痞,一般人奈何不了他们,不然他们也不会走投无路了来寻谢辞岁相助。
他们这才明白谢辞岁之前说的那句“一个人就可以”是什么意思。原来在曹府宴席里他一人痛殴了不下十八家勋贵子弟的事不是空穴来风。
“……谢公子。”曾净小心翼翼地喊他,后头的几个人也看了过去,表情颇不自然。
谢辞岁敛了气势,“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我们几个都好着。”
看到曾净衣袍上的破口之处,谢辞岁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盯着窦甲,摊开手来,“拿来。”
窦甲长得人高马大,一身结实粗壮的横肉,但在谢辞岁的目光下颤颤巍巍,显得畏缩,牙齿打颤,“……什么?”
“那日我都听到了,你说让买的人加钱,是不是得还给我。”
这小祖宗怎么还能想到这一出!打人完事之后还要敲一笔!
窦甲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但拧不过他,只能肉疼着从怀里掏出了碎银子来,慢慢吞吞地放在了谢辞岁手里,眼一横,心一闭,躲着不敢看他,“就这些了……再多你就杀了我吧。”
谢辞岁没理他那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几两碎银兜过来,走到了曾净面前,“我用不上,你们拿着,就给他看看手臂吧。”
说的正是后头那个这些时日一直被骚扰的书生。
曾净本想推脱,但对上谢辞岁真诚的眸光,想起了他们这几日的窘迫日子,也就收了下来。
这些钱对谢辞岁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他们而言是救命用的。
谢辞岁接过了槐序递来的帕子擦手,问窦甲:“你们为什么要打他们?”
闻言,窦甲苦着脸,挤在一块的肉发青,无奈道:“我们也是听命行事。谢公子,你也劝劝那些书生,他们暗中藏匿了人,不要再犟了,要么赶快离去,要么就躲好来。”
“想必公子也听说了科举的事,他们这些破落书生,除了念几本圣贤书,还能顶什么用,上头有大人物拿他们,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怎么斗得过呢?”
“今天来的是我们也就罢了,要紧的人是旁的人在搜罗,请谢公子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了。”
胳膊上缠着纱布书生面色煞白,听到科举两个字之后低下头来,唇齿毫无血色,袖下的拳头紧握。
朝局上的事谢辞岁听不太明白,但他拧着眉,“你不准再来欺负他们。”
经此一事,窦甲也歇了心思,拱手抱拳道:“晓得了,多谢公子手下留情,我们的人不会再来了,也请他们早些走,莫惹上祸事。”
全三大气不敢出,被两三个手下搀扶着走到了窦甲旁边,小声问:“老大,那……”
“那什么那,不要命了就多说点,还不快走!”窦甲气不打一处来。
***
醉香楼,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一楼堂内坐满了客人,杯酒交欢,热气腾腾。
大堂内跑腿的店小二忙着上菜和招呼客官,熟练地包好了一碟子卤猪肉,送走了酒楼里熟客,他才得闲喘息一下,用脖颈上挂着白巾布擦了擦满是汗的额头。
“掌柜的,今儿怎么给那几个穷书生上好酒了,往日不是兑了水的吗?”
掌柜在盘账,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往日这样也就罢了,也不看看今日他们带了谁来,那小公子衣着华贵,看着是富贵人家出身的,敬着些,你去再送碟小菜。”
大堂靠窗的一侧,曾净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一盘五香豆腐干,再想起刚才店小二刚刚殷勤的样子,心里就不住犯嘀咕,这往日没见醉香楼这么好客。
再饮一口酒来,醇香浓烈,显然与往日那口薄酒不同,可见是看菜下碟。
身旁的几个书生显然也察觉了,有人气不过站起来想要去理论,但被曾净按下了,他们囊中羞涩,反正也来不了醉香楼几次,就不要惹麻烦了。
“虎奴来,你吃点。”曾净夹了一块五香豆腐干到谢辞岁的碗里。
这一日下来,他们知晓谢辞岁性情直率,满腔热忱,一道走来就以他小名相称了,这样显得亲近些。
曾净身旁的书生陈小平也夹了一筷子炒青菜给他,笑道:“今日多亏了有虎奴,不然我们又要被欺负了。”
于是满桌子围绕的几个纷纷给谢辞岁夹菜,一道感谢他,顺便还给他倒了杯酒来。
面前小山一般的菜,谢辞岁轻眨眼睫,捣蒜一样点头,应了几句谢谢,心里生出了几分喜悦来,这是他头一次同旁人出来吃饭,他们都很照顾他。
于是他也有样学样,给他们夹菜,一边还要听他们几个说学堂里的趣事,几个人唱戏搭腔一般你一句我一句,有时笑作了一团,互相打趣揭短。
谢辞岁听故事入了迷,起初嫌弃酒辛辣,但看着旁人都喝,自己听着听着就抿了好几口。
身旁的槐序阻了好几口,结果下一刻没注意,又见谢辞岁不自觉地抿了好些,有些着急道:“主子,不能再喝了。”
曾净几个看过去,只见谢辞岁琥珀色的眼眸剔透,蕴着一道水光,就这样坐着,也不像是喝醉的样子,就是反应慢了些。
“虎奴,你喝过酒吗?是不是醉了,还是不要多喝了。”曾净劝道,有些担忧地看他。
谢辞岁紧紧抱着空碗,紧紧抿唇,一本正经地反驳,“虎奴没醉,你看这碗里还有呢。”
得嘞,这真醉了!这空碗都在怀里了,还说里头有酒。
见状,槐序有些着急,凑上前去劝道:“主子,要不我们先回府吧,少爷们都在等你。”
像是触发到了什么机关,谢辞岁咻的一下站起身来,低声呢喃道:“回家……回家,阿琅还在等我。”
槐序终于松了一口气,向曾净几个辞行,然后脚步不停地跟上了谢辞岁。
好在喝醉酒的谢辞岁很乖,只会跟在别人后头慢吞吞地走,如果他怀里没有抱着个空碗就更好了。
正欣慰不过一会,槐序忽然看见谢辞岁小跑两步去,钻进了往楼上雅间走的人流中,能在雅间里的都不是等闲人,就连身边的护卫和家丁都成群。
艰难地扒开了面前的人,槐序就看到自家主子猫进了前头,灵活地穿梭过人群??。
没办法,槐序只能认命地加快脚步跟上去,一边低声喊着主子,希望能唤起他残存的意识,但不过两步他就停了下来,目光放在了最前面那个熟悉的面容身上。
静谧的雅阁铺满了地毯,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杂吵闹,不知是谁唤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小郎君?”
一群人便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了钻到前头去的谢辞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