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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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院后院内,槐序拿来药童送过来的药,手脚麻利地支起了小炉子,开了火,慢慢开始蒸煮起来,而一旁同喜呆呆傻傻地靠在柱子旁,眼神有些涣散,唇齿发白。
“……槐序,如果你爹娘幼时将你发卖了,多年未寻你,突然说要来给你赎身,会是为了什么?”
滚烫的热气弥散在架起炉子的一隅,槐序的脸逐渐在烟雾里模糊了起来,声音似是也随着热气散开来了。
“你知道了些什么?”
同喜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与他们见过一面,无意中偷听到他们要我赎身回家,可能没安什么好心。”
“可夫人已经许了他们,谁又能相信呢……连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害怕,害怕出谢府。我好不容易呆在这里四五年,好不容易才碰见这样好的主子。”
“我来谢府之前被卖过很多次,一直寻不到安稳的去处,在伙房的时候被欺负,日日吃不饱饭还要挨打,在浣衣房时,冬天手浸在冷水里生了冻疮,落下了病根。他们资历比我老,总是拿我当出气的,这么些年也没怎么攒下钱来。”
槐序的神色淡漠,似是在听旁人的故事,许久才道:“你的父母不是无缘无故寻到此地来的。”
听到这话,同喜蓦然抬头,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浮了一层水雾,“……你说什么?”
槐序没答他这话,而是自嘲一笑,“同喜,我不能成婚了,她病死了,我家里那好赌的大哥,拿着我躺在病床上的老爹威胁我。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同喜在混乱的思绪中似是抓到了什么,陡然变了脸色,他忽而想到了几月前看到槐序与周子乾见面的场景。
时日久了,槐序又什么都没做过,甚至对主子极好极周到,他都快要忘记他是周子乾派来的眼线了。
“……是乾少爷吗?”同喜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大了,止不住地胆寒发颤。
槐序用厚厚的白布打开炉盖,往里头加了半碗水,又盖上了,指尖被热气烫得发麻,语气如烟雾一样淡,“还记得我在曹府宴席上替主子挡了一下吗?”
“乾少爷不敢对主子怎么样,但是我们这些下人的命贱,像是脚下踩着的蝼蚁,重重一下就粉身碎骨,就是死了,裹上尸身扔去烧了也无人会在意。”
同喜怕极了,他空落落地什么都抓不住,靠着柱子渐渐滑下身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就连槐序都这样惨了,那他呢?他会怎么样呢?
可他没有证据,不能证明就是周子乾干的,他的爹娘上门来赎他回家,夫人看在他年纪不大的份上,愿意减半钱银将他送出去,也算彰显谢家仁厚。
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他只是一个签了死契的奴仆,无人理睬。
想到这里,同喜单薄的身躯就不住发颤,滚热的眼泪烧灼在捂着脸的手上,这一刻,他无比地恐惧害怕,那种未知的惊悚紧紧包裹着他。
槐序不再说话了,而是仰头看向了屋檐上暂歇的倦鸟,月光落在它翅膀上,镀上一层温柔的白光。
热气升腾,火炉烧得滚烫,再看去,倦鸟已然高飞,不见身影,唯一片羽毛飘飘摇摇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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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天蒙蒙亮,晨起清冷寒凉,霜露凝在沉暗的草叶上,冷风吹,便折了腰,草飞连天,如舞裾翻飞。
谢雪昭担忧谢辞岁醉酒后第二日醒来头疼不适,于是当晚就歇在了苍梧院,他心里想着事,夜里也睡不太安稳。
刚醒时意识混沌,却还记得谢辞岁的事,他起身后没唤人来,而是自己摸着点灯,轻手轻脚走到里屋去看谢辞岁怎么样了。
但到了床榻旁,只看到竹色的锦被团在一块,枕头也歪斜倒着,却没见到谢辞岁的人。
谢雪昭脸色骤然一变,惊慌失措间险些跌下榻来,失声唤道:“虎奴。”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墨澜三两步上前撑住了谢雪昭,“主子。”
谢雪昭心脏猛然跳动,七上八下地一刻也不得安宁,着急道:“虎奴呢?他去哪里了?”
墨澜低声答道:“五少爷昨晚自己起身,属下跟去看了,他跑到三少爷的院子里去,摸到小榻躺下又睡了,属下替他盖上被子后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谢雪昭神色冷沉,“你应该早些唤我起来,那么晚若是虎奴出了事可怎么办?就算是去了三哥的院子,你也不能自作主张。你是虎奴救下的,万事要以他为先。”
“看来你的规矩还没学好,日后如何能到虎奴身边当差?”
“墨时!”
墨时立刻恭敬地走了进来,他今早来换班,将刚才的事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墨澜干了件蠢事,有些幸灾乐祸,但脸色不敢显现半分。
墨澜来雪霁阁之前是被五少爷救下的马奴,听自家主子的意思是先让他入府学规矩,日后再到苍梧院当差。
就是他现在还有几分傲骨,看不清眼下的形势。谢雪昭将谢辞岁看得比自己重,有半分不对劲都会格外注意。
这一次谢雪昭留在苍梧院就是来陪醉酒的谢辞岁的,谁知他半夜跑去谢柏川的院落里去睡,身边的下人也没吱声,让他如何不气恼。
谢雪昭冷声道:“带他下去领罚,这一个月不用当差了,什么时候学好了规矩再说。”
前半句墨澜并不在意,但听到后半句他立刻抬眼看向了盛怒之下的谢雪昭,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墨雨进来陪谢雪昭去谢柏川居住的柳浪堂,而墨时只能认命地带着墨澜下去领罚,走出了苍梧院,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才来雪霁阁多久,我们这个主子性情最是刚硬,断不容旁人做他的主,你这是犯了他的大忌。”
墨时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换做旁人,早滚出雪霁阁了,你才被罚一月,就偷着乐吧。”
墨澜听出了墨时话里的不怀好意,坚毅的面容没有半分表情,横在脸上的一道疤显得他整个人冷厉,如利剑出鞘,添了七分血气,看着不好惹。
墨时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墨澜很危险,也不知他的具体来历,主子也不管,只放他在雪霁阁里学规矩。
“你若是不服,便来同我打一架,打赢了再嘲讽。”
墨时噎住了,雪霁阁里侍卫里就没有他的对手,他身手着实诡谲,就是不知师承何处。
不过好在他迟早要离开雪霁阁,谢雪昭也从不将院内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做,而是让他在外头专心管着谢辞岁的事,想必是为了日后去苍梧院做准备。
眼看着墨澜走远了,墨时才知道他着了他的道了,雪霁阁严禁私下斗殴切磋,这是要他拉他下水。
“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墨时立刻飞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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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浪堂内,一声惊呼吵醒了屋外枝头安眠的鸟雀,甚至惊吓到了匆匆赶来的谢雪昭,他有些发昏,还是后头的谢清宴稳稳扶住了他。
“阿琅,慢些。”
谢雪昭转过身来,急忙忙道:“二哥,虎奴他”
谢清宴迈步进门槛,温声安抚他道:“不必担忧,昨日就有人来禀报过了,无碍。”
里屋,刚刚睡醒的谢柏川大力揉着脸,自己昨日因为风寒喝了安神药,睡得极其沉,谁知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直有个大石沉沉压在他身上,让他不得动弹,仿若鬼压床一般,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做。
哪里知道今早一起来,就发现本该在苍梧院的谢辞岁不知何时摸到了柳浪堂来,还大喇喇地压在他身上,险些将他吓出个好歹来。
月白色的中衣凌乱,谢柏川就这样坐在床榻旁,到现在这口气还没缓过来,看着床榻里的罪魁祸首还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实在忍不住心里的那把火,想要伸手捏他的鼻子对他略施薄惩。
岂料还没下手用力,就被赶来的谢雪昭看到,“三哥!你干什么呢?”
干坏事被逮个正着,谢柏川讪讪地将手背到身后去,先告状道:“二哥,阿琅,你们两人可评评理,虎奴昨夜不知道为何到我院子来,夜里还压在我身上,我还是个病人呢,他就这样欺负我。”
谢雪昭快步走了过来,看到床榻上的谢辞岁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抬手在他额上摸了摸,见没有发烫,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些动作看得谢柏川好生吃味,脸上多了些委屈:“阿琅,你也偏心这个小醉鬼。”
这接的话头正是昨日在马车上说谢观复偏心醉酒后的谢辞岁。
谢清宴淡淡扫他一眼:“定崖。”
平日里最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兄长,谢柏川也知道府里最疼谢辞岁的莫过于谢清宴,于是闷闷不乐地坐到一旁去生闷气。
此时,躺在床榻里的谢辞岁眼皮微动,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来,头晕晕乎乎的,还没从酒劲里缓过来,只能循着本能唤道:“阿琅……”
谢雪昭立刻低头看过去,担忧道:“虎奴,好些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见谢辞岁醒来了,谢柏川问他:“虎奴,你怎么昨夜到我院子里来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让本就脑袋昏沉的谢辞岁想到了昨夜做的噩梦,紧紧抿着唇,眼眶忽而红了些,“我梦见……梦见你死了。”
听到此话,谢柏川呼吸一滞,不解纳闷道:“我不就得个风寒吗?怎么就要死了。”
此事还是槐序站出来解释,说是门房有个七大爷,八十五岁了,整日乐呵呵的,看着精神头足,但染了一场风寒就走了。
不过因为是八十喜丧,同喜也就当个闲事说给了谢辞岁听,没想到谢辞岁听进了心里去,一直记着。
听罢后,谢柏川哑口无言,半晌都说不出半句话来,心里又软又酸,连带早上的起床气散得一干二净了。
背着众人,他转过身来,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真该死呀谢定崖!”
刚刚还说人家是小醉鬼,叫你多嘴。
谢雪昭无奈失笑,向谢辞岁耐心解释道:“虎奴,七大爷八十五岁了,年事已高,而三哥才二十多岁,平日里身强体壮的,得了一场风寒很快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谢辞岁脑袋酒后发蒙,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心里一直记着的事解决了,谢辞岁困意又袭上心头,眼皮耷拉着,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这一会睡得安稳了些。
但谢雪昭还是唤人熬来了汤药,等着他醒来之后让他服下,又让槐序回苍梧院取来谢辞岁要换洗的衣物。
轻轻关上了门,兄弟几个走到院内的廊道下,清晨的风一吹,谢柏川急着穿的衣裳胡乱飞,给他添了几分不羁之气。
“虎奴这酒量,日后可别让他出去喝酒。”
谢柏川这话说的已然没有往日的玩笑之意,他似是还没从今早发生的所有事中晃过神来,耳边总响起谢辞岁刚才说的那句,头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起初,其实谢柏川是对谢辞岁不冷不热的,他与谢雪昭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谢雪昭因为在马上救他伤了身子骨,耽误了仕途,他万般愧疚难当,自责悔恨时甚至恨不得砍自己几刀,于是对谢雪昭格外偏爱些。
所以谢辞岁刚回谢府的时候,他担忧他会抢走谢雪昭在谢府的位置,但谢雪昭一次次护他,甚至拖着病体也要来守着谢辞岁,他就知道他不如谢雪昭坦荡。
于是他渐渐卸下了心防,开始对谢辞岁上更多的心,若是遇见好玩好吃的,定要寻来,其中未必没有补偿之意。
但今天谢辞岁醉后说的那句,真的让他有些受不住,若不是当着那么多人,他都不知道会作何样态。
谢辞岁这般率真,真心待他,这让他想起往日心里的芥蒂就更加愧怍了。
谢清宴见谢柏川失神落魄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定崖,莫自责。”
这话说得轻,特地没让谢雪昭听到,谢柏川立刻敛了神色,应了一声知道了。
“二哥,虎奴昨日结识了几个学堂里的几个书生,听他说,昨日遇到了回廊巷的人,他们似是听命于人,在京都里追捕几个河南、山东籍贯的书生,此事应该与此次的科举案有关吧。”
听到谢雪昭这句,谢清宴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你说得不错,这些籍贯书生与这些年省府里的乡试舞弊有关。但阿琅,此事你不要管了,二哥来办。”
谢雪昭试探着问:“太子他……”
不意外谢雪昭的敏锐,他向来洞察明晰,但谢清宴却阻住了他的话,“太子如何,现在还说不清,总之科举舞弊牵连甚广。”
谢清宴想起了一事,嘱咐道:“过些时日就是裴老的大寿,那日阿琅你带着虎奴去裴家,身边多带些人,顺道见见阿姐,她派人传话来,说是想在那日见见虎奴。”
不过一句,谢雪昭就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寻常,裴家是太子妃的母家,裴老虽德高望重,但往年也没有让太子妃回府庆生的礼仪。
裴老是科举出身的名臣,才望高雅,门生众多,此次朝官里头应是要去不少人。太子或许想借着此次寿宴试探朝局的反应,故而拖言太子妃纯孝,回娘家替祖父庆生。
而谢予棠作为太子侧妃,此次随行去裴府赴宴,想着谢家定会去,所以说想在那日见见谢辞岁。
千般思绪不过一瞬,谢雪昭点头,“好,二哥,我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