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同喜,你这么高兴呀。”
“你喜欢吃甜糕,就让玉镜姑姑教你做,学会了一门手艺,在外头就能养活自己了。如果离开谢家……”
同喜哭着打断他的话,拼命摇头,“我哪都不去,死都不出去呜呜呜呜呜……”
谢辞岁纳闷道:“没人赶你出去呀,槐序没跟你说吗?我问过阿琅了,你爹娘看着不是好人,才不要你跟他们走。”
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同喜现在完全懵了,他脖颈僵硬地转过头去看槐序,瞳孔猛地放大。
只见槐序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拿起他们端来的糕点,掰开来一点点吃下去。
原来从一开始,槐序就知道他不会下毒,还说不是骗他……
同喜哭得更大声了,莫大的委屈潮水一般汹涌澎湃,大喜大悲交替冲击他的脑子,嗡嗡直响。
谢辞岁只当他是高兴坏了,将他哄到一旁去之后又埋头从箱匣里拿出了一对金钗来,放在了槐序面前,“槐序,听说你要成婚了,我问过阿琅可以送什么,他说送这个最好,留得久,日后还可以传下去给子女。”
槐序蓦然抬起眼来,眼底复杂交错,咬着糕点的手停住,舌尖的那点甜味渐渐淡了,后知后觉卷上来的是苦涩,冷腻的,酸涩的,混杂在一起。
“……多谢主子。”
谢辞岁看不出异样,但玉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便察觉许是出了什么事,她快步走上前来,“主子,这衣裳湿了,要不再换一件吧。要用晚膳了,糕点就不吃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谢辞岁才发觉被同喜哭湿了,“同喜,下次哭在自己衣裳里好不好,我还挺喜欢这一件的。”
听到这一句,同喜破涕为笑,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主子,同喜错了。”
浑浑噩噩地当完值,期间同喜曾无数次偷看槐序,却发现他没有半分异样,而是与从前一样,他将一切都做得妥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今日他分明看到主子送金钗给槐序的时候,槐序眼底都有些红了,可别想骗过他。
好不容易熬到走出门口,同喜用力将槐序堵在了一旁,恶狠狠地质问他:“槐序,你是不是在耍我,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没同我说过”
槐序撇开他的手,站定来,背着皎白的月光,他的脸都模糊了些,声音很轻也很郑重,“同喜,主子喜甜但不能吃太多,你要看着点。主子晨起贪觉,记得备好湿帕子和蜂蜜水。他的小布袋里时常放着玉佩宝石,平日里你要仔细查,不要丢了。”
同喜忽而噎住了,表情也凝固了,艰难道:“……你要走了吗?”
“还有,你那爹娘不是好人,不要轻信他们,日后兜里有钱自己存好来。”
槐序转身走向重阶,一步一步走得稳重,两人就这样再一次沉默地走回了厢房。
只是这一次大门洞开,四周站满了侍卫,灯火通明的厢房里坐着两个人。
同喜发愣,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眼神恍惚。
里头坐着的是谢清宴和谢雪昭。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谢辞岁只探
月夜朦胧, 高高悬在古树梢头,卷翘的枝叶托手向云雾,凉风习习而过,晕开了皎白的游云。
同喜被侍卫拦在外头不给进, 他看到槐序在厢房外的青石长阶前停下脚步, 仰头看着天际硕大的皎月, 背影萧索, 心忽而钝钝地发麻,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一同进苍梧院伺候谢辞岁的。而槐序在谢府多年, 八面玲珑,为人处世周到妥帖,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来, 入苍梧院之后也是他在前头,在主子面前很是得脸。
如今见他落寞的神态,同喜心中只生出不可名状的悲凉, 哪怕圆滑世故如槐序,也会受到世事磋磨。
同喜忘不了前几日槐序说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病死时, 眼底的空洞麻木。
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苍梧院厢房门阖上, 窗棂上打照下幽暗的人影。屋内烛光摇晃,凝在了谢雪昭修长的指尖上。
空寂里,长久的无言。
房内多余的陈设已早早被人搬去, 只余上首的两张临时搬来椅凳和一张素净的方桌, 槐序入门后就跪了下来,向着谢清宴和谢雪昭重重叩首,很响的一声。
“二少爷,四少爷。”
谢雪昭眉眼冷淡, 身上披着的宽大鹤氅衬得他更清瘦了些,他随手将案桌上的白纸包扔在了槐序面前,“你想做什么?”
槐序沉静的目光落在了离自己不远的纸包上,几息后,他缓缓拿起拆开来,当着屋内众人的面一点点吃了下去,发苦的甜味腻化,喉咙沙哑干涩,“这是糖霜。”
“咻”
一把冰冷的匕首冷冷地砸在了案上,谢雪昭寒凉如水,怒意敛在锋刃的寒芒上。
“若这不是糖霜,立时我便送你去死。”
谢清宴抬眼看来,“阿琅。”
显然是不赞同他这般冲动。
闻言,谢雪昭单手支颐,指骨撑着额穴,“不管为了什么,都不能拿虎奴的安危去冒险。”
谢清宴知晓谢雪昭的脾气,他骨子里倔得很,何况此事还牵扯到虎奴。他叹了口气,转过眼来,淡声问:“槐序,你费心思引我们来,肯定不会只想要我们看同喜是否忠心,你想要什么?”
槐序手心里粘了些化掉的糖霜,粘着指节发热,他扣紧手指来,胸中的浊气不平,脸色发黄,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道:“一开始是乾少爷暗中托人让我进苍梧院,只是做个眼线,他也知道在谢府中,处处有侍卫守着,不可能做出什么事。”
“起初我以为依夫人对乾少爷的疼爱,这苍梧院或许很快就会易主。但老爷和各位少爷都极疼爱主子,甚至连夫人也不能左右一二,我就起了旁的心思。”
谢雪昭掀起眼帘来,看向槐序的眼神多了分幽深,在如此情况下能够冷静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思,可见还是有几分坚韧心性。
“……主子待院内的下人都极好,尤其是我和同喜这两个近身伺候的,他一开始说话不利索的时候,会在屋子里绕着圈一遍遍尝试,说给我们听。若是从厨房端来一碟糕点,他定是先分着一人一块。”
槐序跪着,仿若想起了遥远的时日,眼底多了些恍惚,“那日清晨,天不亮他听到雪地里有鸟叫,便跑外头去从雪中抱出了那受伤的鸟,他问我能不能救它,我说能,他就特别欢喜。”
“主子仗义,从未让我和同喜受过半分委屈。我在谢府多年,也想谋个好出路,于是凡事尽心竭力,想着依着这份情谊,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我准备成婚,但未过门的妻子却无缘无故病死了。我那好赌的大哥拿卧病在床多年的老爹威胁我拿出全部积蓄,只因乾少爷恼我在曹府宴席里给主子挡了一巴掌,又对他渐渐疏离了。”
“我无能为力,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乾少爷上回受了罚,不敢对主子如何,但是能对我们这些下人出气。他不过一句话,就能让我们这种卑贱的奴仆生不如死。”
话说到这里,槐序的脸上浮现出挣扎的不安和痛苦的隐忍,他握紧拳来,“我不肯任由他摆布,便想出了今日这主意。一来看看同喜在危难之际会如何做,二来递一把刀给二少爷。乾少爷能对苍梧院的下人随意出手,日后就有可能对主子不利。”
“二少爷和四少爷今日来此,应是想借这一把刀。槐序,万死不辞。”
此言落下,谢雪昭眉梢微敛,“你倒是好算计,借刀杀人。”
只见槐序再叩首,“二少爷和四少爷若是无意,此番也不会在这里审问槐序,而是直接将槐序拿下了。”
谢清宴脸色淡了下来,“你应知做了这件事,说了这番话,日后你就不可能留在苍梧院了。”
“槐序知晓。”
槐序当然知道经此一事,谢清宴不会让他这种心怀不轨的人留在谢辞岁身边,但无论如何,他既然选择做了,就不会后悔。
谢雪昭拢了拢鹤氅,打量着他沉稳的面容,“你暂且留在雪霁阁。”
听到这话,槐序蓦然抬起头来,怔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此事要不了周子乾的命,但足以赶他出谢家,正好,我忍他许久了。”
槐序何尝不知道就他这拙劣的手段,如何能要得了周子乾的命,不过拼尽全力撞个南墙罢了,能让他失去谢府庇佑就够了。
对周子乾这种人来说来说,离开谢家无异于摘胆剜心。
但他没想到的是谢雪昭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
谢清宴此时开口,声音浸了几分冷意,“青梧,你带槐序下去,先关着,等我回去再处置,不要惊动阿宁。”
守在一旁的青梧立刻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将槐序的手背过去捆起来,随后领着人下去。
青林觑见谢清宴的面色和周身的气息,就知道主子不虞,于是低眉俯首带着屋内伺候的人先行下去。
很快屋内就剩下了谢清宴和谢雪昭两人,长久的静默萦绕在此间,唯有方桌上的烛台烧灼,发出几声细碎的噼啪声响。
谢雪昭自是知道谢清宴的刚正脾性,定是对他刚才对槐序说的话不满,但是又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失了脸面,只能这般警告他。
谢雪昭讨好地拉着自家二哥的衣袖,小声道:“二哥,虎奴对槐序好,若是无端端让槐序离开苍梧院,也说不过去。”
“我没想留他在雪霁阁,等这阵子的事情过去,我再让人送他去庄子里做个庄头。”
“就说槐序成婚后要顾着家,在外头行走方便些。你再挑两个好的给虎奴,这样也顺理成章。虎奴也不会难过。你瞧上回听闻同喜要出府,虎奴蔫了好几日呢。”
他知晓谢清宴介意槐序利用过谢辞岁,但谢辞岁还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他若是知道他用心对待过的人曾与周子乾暗中有往来,怕是会难过一会。
不如让槐序到外院去管着谢辞岁在京里的山庄,经过此事,他会更尽心。
日后谢辞岁若是想要见到槐序,也能寻到他。
察觉到谢雪昭的小动作,谢清宴侧过身来,敲了敲他的额心,无奈道:“你说什么都有理。”
惯会拿捏人的谢雪昭笑道:“这世上总有几分理,管他正理还是歪理。”
不过谢清宴担心的不是这些,他温声道:“阿琅,外头的事有父亲和二哥在,我们自会担着谢家。你只管安心读书,就算不能走仕途,依你之才,日后到学院里做个教书先生,也乐得清闲自在,不必涉足官场的是非。”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和虎奴无恙。”
闻言,谢雪昭眸光凝滞了一分,他何尝不知父亲、二哥和三哥撑起了整个谢家,上一世哪怕是那么难的境地了,也没有让外头的风雨落在他身上分毫。
可这一世他不愿这样过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日衰败,看着谢家随太子走入不归路而无能为力。
谢雪昭故作深沉地拍了拍谢清宴的肩膀,“二哥,阿琅知道了。”
看到谢雪昭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模样,谢清宴这心里有气也发不出来,只能叮嘱道:“你用人要仔细些,不得用就遣去。”
谢雪昭默默点头,随后提起了今日之事,“二哥,那周子乾……”
“先受杖刑再赶出府去,出了府该怎么活就是他的事情了。”
谢雪昭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周子乾不能死在谢家。”
周子乾的生母对周云舒和先皇后有救命之恩,周子乾又养在谢家二十多年,周云舒待他早如亲生子一般,他是可恶可恨,但绝对不能死在谢家。
谢清宴起身要走,听到这话又停下脚步来,“阿琅,你手上万不能沾血腥。”
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谢雪昭郑重应许他,“二哥,多行不义必自毙,周子乾平日里惯使阴险手段,结下不少仇怨,沦落到外头去,自有他的苦头吃。我还没那么傻,为了他脏我的手。”
月色入户,皎白的光穿过两扇门洒落在地上。
***
炎炎夏日,晒得庭院内的空地滋滋作响,一张备好的条椅正正摆在中间,上头染上了些许陈旧的腐朽和血气。
周子乾人在院子中禁足,突然听闻了府中传说他忌恨谢辞岁,暗中给他下毒的事情,瞬间吓得丢了三魂七魄,连忙跳起来喊冤,心急如焚。
还没等到他冲出去寻周云舒做主,他先等来了谢清宴的人。他们冷若寒霜,二话不说就将他五花大绑,堵住嘴捆了起来,半句话都不给他说。
一路被像块死猪肉一样提溜着,周子乾涨红了脸,梗着粗红脖颈,扭动身躯死命挣扎,吓出了浑身的冷汗。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