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子乾被狠狠甩在了冒着热气的地上,磨擦着鼻骨生疼,有两个粗壮的赤膊大汉上前来,利落地替他松了绑,随后钳制住他,将他用力按在了行刑的条椅上。
“啊我冤枉!我冤枉……什么下毒,我什么都没干!”
周子乾从周遭的动作里知道这是上真章了,当即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们不能冤枉我,我没有下毒……来人啊!救命啊!”
“我要找姨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哭喊声戛然而止,周子乾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谢清宴几人,目眦具裂,面容扭曲,挣扎地更用力了,但身后的两个壮汉铁臂如墙,他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谢清宴!你敢这样对我!姨母不会原谅你的,你冤枉我,你这个伪君子无耻之徒”
狠狠的一巴掌甩在了周子乾脸上,发懵失声的周子乾只能感受到壮汉鼻孔里喷出来的污浊热气,浑身僵冷,两股战战,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袭上了心头。
“我要见姨母……我是冤枉的,我为什么要蠢到去下毒害谢辞岁……你们不能这样。”
谢辞岁跟在谢雪昭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来看凄凄惨惨的周子乾,小声唤了句:“阿琅。”
谢雪昭握住他的手,安抚道:“虎奴别理他,他作恶多端,都是自找的,行完刑他就会被赶出谢家了。”
其实谢辞岁对这件事是迷迷糊糊的,谢清宴他们也没太让他知道太多东西,听到谢雪昭的话之后他默默点头,“好。”
谢辞岁环顾四周,发现没看到周云舒,好奇问道:“夫人最疼乾少爷了,她没来吗?”
谢雪昭不以为意,抬手悉心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夫人病了,来不了了。不过她来了也没用,此事在父亲那里过了明路,报了周家。”
周云舒拗不过谢观复,又不忍看周子乾行刑,只能托病不来,撒手将此事推出去,她心里知道,此事关系到谢辞岁,谢家绝不可能让步。
痛哭流涕的周子乾嘴里被重新塞进了白布,撅着头愤恨不平地死死瞪着廊庑下坐着的人。
谢清宴端正坐直,面色冷峻,“行刑吧。”
“啪”
重重滚肉的声音砸来,不过一下就皮开肉绽,足见力道深重。
周子乾面容狰狞,身躯打颤,巨大的疼痛直冲天灵盖,齿关里渗出血来,滚烫的喉咙沸热,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皮肉好似失去了知觉,烂成了几块,他手臂无力地垂在两侧,面如死灰,痛不欲生,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哪里受过这种苦楚。
还是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恍惚间,周子乾肿胀的死鱼眼睁开,滚热的血气里,他好像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了。
饶是如此,他嘴巴还在努动,想说自己是冤枉的。
谢清宴下了重阶,声音淡漠,“你以为拿捏的不过是下人,可以随意践踏,玩弄于股掌中,但是人都有都血性,岂会任你摆布。你半点都不冤。”
混沌中,周子乾猛地瞪大了血丝密布的眼睛,不过一瞬,他立刻想起了槐序。
蜷曲的指节想要抬起,却最终在又一声杖刑中重重垂下。
神情惝恍之际,他看到了许许多多张不同的脸,最后定格在槐序那张低眉顺眼的面容上。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怎么轮到那
几场春雨过后就到了裴老爷子寿宴的日子, 此次寿宴定在京都郊外的庄子里。山野里绿荫盎然,碧山翠林,漫延向辽阔的山端。
谢家马车驶过桃花林,满目妃红色惹眼。谢辞岁这次有谢雪昭陪着出府, 没了上回出门的紧张, 而是时不时好奇地掀开窗幕, 兜了满怀鲜妍的桃花。
等到山庄下了马车, 走进庄子内歇息的楼阁时, 谢辞岁衣袍上还沾染了不少桃花瓣, 他走路带风,还是谢雪昭停了下来,笑着替他把衣摆和背上的花瓣拂落下来。
谢辞岁低着捏起一片花瓣, 好奇道:“阿琅,阿姐怎么从来没回家来,我都没见过她。”
闻言, 谢雪昭放在他衣领的手忽而顿住,眼底多了分伤感, 缓声道:“阿姐嫁入东宫,便是皇室中人, 等闲不能出来,就算要归家省亲,也要陛下恩典。往岁只有逢年过节时, 在宫宴上能远远见上一面。”
听出了谢雪昭语气的伤怀, 谢辞岁摸了摸他的肩膀,也替他拢起了石雀蓝织金披风,“阿琅是不是想阿姐了?”
“阿姐未出嫁前,常与我和三哥一道瞒着家里出去外头玩, 京都盛景,山林寺庙,无往不至。二哥知道,也替我们三人瞒着。”
“她自幼跟着于大夫学医,医术极好,若是我们仨月例花完了,阿姐就扮作江湖郎中,支起小摊替人看诊,攒够铜板买糕饼,余下就是义诊,几年下来在外头还有些名声。”
说到这里,谢雪昭忽然想到了年少的事情,嘴角牵起一抹笑来,“有时阿姐遇上难缠的病人,她就换了挂上另外一面旗子,捻上黑胡须,黑布遮一只眼,摇身一变就是算命的,还让我和三哥做她的托,让我们装作瘸腿害病的,说些故作玄虚的话险些把那些地痞流氓吓得半死。”
谢辞岁听得入迷,他没想到还有这些好玩的事情,想到这样的画面来也不由得一起笑了起来。
此时,忽而有一道婉丽柔和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阿琅又在编排我什么了?”
谢雪昭蓦然抬头看去,见廊道尽头处款款走来了一个女子,明眸皓齿,一张芙蓉面清婉,一袭藕荷色百蝶穿花褶裙随风浮动,外罩一层烟罗色的薄纱,行步间温婉雅致。
他立刻快步走上去迎,眉眼含笑:“阿姐,我哪有?”
谢予棠仔细打量眼前的人,惊闻去岁府中变故,她就向府中寄信,便是想要知晓阿琅的近况,如今亲眼见他安然无恙,心便安了些。
“听紫萝说你们到了,却迟迟没进来,我便多走两步出来寻你们了。”
谢雪昭看着谢辞岁无措地站在原地,于是招了招手,哄道:“虎奴,快过来,这是阿姐。”
谢辞岁有些局促,不过听到谢雪昭的话他还是乖乖走了过去,下意识躲在了他后头,跟着轻声唤了一句,“阿姐好。”
谢予棠就是在东宫足不出户,也闻说了许多谢家五郎的事迹,有时琼台也会托人来说谢辞岁的事。
一直只在旁人口中得知,眼下见到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谢予棠眉如弯月,招呼他过来,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就是虎奴吧,你生得真好。”
被夸得有些脸红的谢辞岁稍稍仰头看谢予棠,脆生生道:“阿姐也好看。”
此话一出,谢予棠立刻被他逗笑了,谢家人自幼诗书礼乐教养,性情内敛,但年岁渐长,就很少露出这般天真稚气的样态。
如今一见谢辞岁这般率真,倒有几分阿琅年少时的样子了。
谢予棠揽过他来,陪着一道走,柔声道:“虎奴可知道阿琅和定崖,年少时最是皮了。那些个地痞流氓听些胡诌的谶语,就做贼心虚,定崖往脸上抹上黑泥,拖着阿琅追他们老远,吓得他们连滚带爬都来不及。”
“阿姐,在外头是不是很开心?过年那阵子三哥带着我玩了好多地方,还告诉我说好些地方是阿姐发现的。”
听到谢辞岁这般问,谢予棠愣怔了一下,心软了下来,“很开心,不过现在长大了,就不玩了。”
谢辞岁轻轻拉着她衣袖,眸中水光粼粼,分外明澈,“为何不玩了,虎奴让父亲接阿姐回家,我们一道去玩。”
少年不知愁滋味,这话说来让人讶然又感伤。谢雪昭觑见谢予棠眼底的动容,温声道:“虎奴,阿姐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能陪你胡闹了。”
谢予棠眼中有几分恍然,见虎奴这般说,又像回到了年少悠游自在的日子,无忧无虑,不必理会东宫内的烦心琐事。
从前天地广阔,如今四方宫墙,一眼望到尽头的年岁。
“是呀,阿姐不能陪虎奴玩闹了。”
紫萝是谢府陪嫁东宫的女使,听到这句叹息,多了几分心疼,自家小姐自从嫁入了东宫,便甚少笑了。宫规森严,她将自己变成了人人称道的太子侧妃,身子骨却日渐清减了。
叙话了几句,谢予棠就带着人到里屋来,六角棂花窗临湖,迎面吹来徐徐凉风,满屋的清凉意,散去了春夏之交的闷热感。
“紫萝,把我备好的箱匣拿来。” 谢予棠坐下后便嘱咐紫萝去拿东西。
紫萝福了福身,转过身绕过玉刻湖光山色屏风到里间去拿谢予棠所说的箱匣。
许是谢予棠与谢清宴一母同胞,谢辞岁对谢予棠很是亲近,说了几句儿时趣事后,他就不似初见时拘束,而是寻了靠窗的一处坐下,贪凉地抱着柔软的迎枕,靠着窗旁迎面吹着湖风。
吹拂过发梢额发,他一袭碧山色圆领袍随风飘摇。
谢雪昭与谢予棠说起这几月谢辞岁在家中的事,从他在入府便睡在狗窝里说起,又提到了他喜欢趴在苍梧院的古树上,躲在枝头掩映处谁都找不到。
谢辞岁没习惯做那么久的马车,如今吹着风渐渐有些困了,眼皮慢慢耷拉着,但紫萝抱着箱匣的声音传来,他揉了揉泛红的眼角。
等到箱匣内的十二颗硕大皎白的东珠落入眼底时,他下意识瞪圆了杏眼,说话都不利索了,“……阿姐这要给我吗?”
谢予棠见他惊诧,温和地笑道:“自然,这是成套的东珠,听琼台说你喜欢鲜亮的物事,便寻了来,你好生收着,日后若是娶亲也用得到。”
谢辞岁呆愣着抱着怀中沉甸甸的这一箱匣,“阿姐,这些是不是很贵呀。”
他藏物的屋子里是放了不少家里人和别人送的玉石宝珠,各色式样都有,但这一成套的却是罕见,如今一见就移不开眼睛,满心满眼都是箱匣里圆润的东珠。
“千金难买心头好,谈不上贵不贵,虎奴收着吧。”
谢辞岁小鸡啄米地点头来,“谢谢阿姐。”
谢予棠正在与谢雪昭手谈一局,此时玉镜走了进来,福身见礼后就默默到谢辞岁身旁守着,低眉顺眼,看着极其规矩。
谢辞岁见谢予棠不解,低头数东珠时道:“阿姐,我们适才进庄子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夫人,好像姓黄,她看着不太舒服,身旁的婢女又着急,我便让玉镜姑姑去帮她了。”
一旁的谢雪昭落下一颗剔透黑棋在棋盘上,补充道:“是工部左侍郎黄仁颖家的小姐。”
闻言,谢予棠若有所思,唤了身旁的心腹婢女来,嘱咐道:“紫萝,遣人去看看,拿我的牌子去请郎中,好生照看着。”
“这位黄小姐还与我有几分渊源,太子殿下前些时日还托我替她相看亲事,她母亲早逝,父亲又未再娶,没人替她张罗,亲事便耽误了下来,是个可怜人。”
帘下候着的玉镜低着头,眼底微不可察地略过了些异样的情绪,敛在袖下的手稍稍攥紧了些。
棋局堪堪过半,墨时就走了进来,见过礼后恭敬道:“主子,外头宴席开了,几位先生在庭院里评试书画,请您过去。”
谢辞岁好奇地探出头来,目光炯炯。
墨时又侧过身来,“五少爷,有个叫曾净的书生在寻你,问你想不想去不去射箭,他们正在同旁人比试。”
早听谢雪昭说此次山庄宴席里会有许多好玩的,谢辞岁立刻就不困了,从榻上下来,“阿琅,我想去看看。”
正好谢予棠该去陪太子妃了,也就不拘两人,笑道:“阿琅和虎奴去吧,阿姐也该到宴席去了。”
***
夕照台楼高,站在上头可见远处起伏青绿的山峦,与天际相接,云端薄雾,遮过重重远山,挥毫一笔,便是写意水墨画。
苏逾白望着躺在摇椅里闭目养神的岑云谏,便知道他这阵子甚少安歇,只能到裴府宴席来忙里偷闲了。
“裴老爷子德高望重,门生无数,颇得敬重,不过他素来端肃简朴,不喜奢侈,这回还是陛下施恩才来这山庄里办寿宴,还让司礼监太监韩应林前来相贺。”
岑云谏轻嗤一声,“粉饰太平,徐徐图之罢了。如今京城里就属科举一事万众瞩目,涉及到科举出身的朝臣和勋贵侯爵。朝堂上科道言官一天一个折子,口含天宪恨不得撞死在金銮殿上。”
“这火若是烧得太旺就要端锅了,总要时日查清楚科举舞弊。一场宴席,降降火也好,安抚朝中这些老臣勋贵,顺道看看这水底下还搅着哪些污泥。”
苏逾白懒散地靠在栏杆上,举目望群山,分外开阔,“事情演变到今日这个地步,早就不只是七皇子与勋贵勾结的那些科举舞弊烂事了。陛下怕是想借此良机对朝中那些飞扬跋扈的勋贵下手了。”
他侧过头去看淡然自若的岑云谏,“不过有一事我不明白,太子为何要冒险牵扯进科举舞弊一事,他当年换了黄仁颖,难道就为了多一个心腹?”
岑云谏掀起眼帘,眼底静若浓墨深潭,“这事发生的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黄仁颖原名李克贞,忠武侯李敬之后。”
听到此处,苏逾白面色凝了一瞬,忠武侯李敬,开国功臣之一,但当年因为涉及到江南粮米贪腐一案中被判了死刑,全家问斩。
只听岑云谏再道:“这个李敬有个生死至交,辅国公王尚纬,他不忍看到挚友身死族灭,连香火都没留下,踌躇之际,太子母族徐家暗中派人来,想要辅国公支持太子做储君,于是便做成了这一桩买卖。太子面上没动手,都是徐家往来运作。”
这么一说,苏逾白就明白了,太子岑云礼是已故先皇后嫡次子,陛下甚爱之,自幼在膝下亲自教养。
当年皇长子夭折,陛下哀痛,多年来迟迟未立太子,徐家就着急了,造了声势,又笼络了一些勋贵上书,其中辅国公王尚纬位列开国功勋,又有扶持陛下登基之功,声势赫,有他全力相助,太子便自然而然入主东宫。
苏逾白冷笑一声,“徐家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经手的人都杀干净又怎么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黄相宜竟然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