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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那若是此事揭出来,太子岂不是……”

  岑云谏坐起身来,“一国储君,动摇国本,没那么快。何况谢家还在。”

  谢家两字一出,苏逾白怔住,面上意味不明。

  岑云谏将衣袖捋到一旁去,“太子是东宫正位,他牵涉到科举舞弊案中,陛下的圣心自然动摇了。当有一日陛下肯舍下谢家时,太子就离被废不远了。”

  苏逾白明白了他的意思,废太子是大事,陛下不可能在此时动摇朝局根本,但心中必然对太子是失望的,而一旦太子失了圣心,日后就更艰难了。

  “那眼下如何做?”

  岑云谏走到栏杆旁来,极目远眺,“静观其变,等他们自乱阵脚,自有结果了。”

  这些年苏逾白可是见识到了岑云谏背地里搅动风云的本事,太子这些年一步步走入歧途,七皇子气焰嚣张而自取灭亡,可明面上见不到他的影子,他只在该动手的时候推一把,如盐入水中,化得悄无声息。

  雁北从暗处出来,俯身禀报道:“主子,开席了,士子们和一些勋贵子弟在比试。谢家五少爷也在。”

  岑云谏轻摇洒金折扇,“去看看。”

  回过神来的苏逾白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问道:“岑怀度,你不是说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无趣吗?怎么轮到那虎崽子了你就要去看看了。”

  这一喊没有回应,眼见着岑云谏走远了,苏逾白这才骂骂咧咧地提着衣袍跟上去,“你等等我。”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谢辞岁蓦然

  “咻哐当!”

  谢辞岁抬臂用蛮力将弓弦拉满, 只见弓身剧烈发颤,离弦的箭呼啸而出,歪斜着,大幅度偏离靶边, 重重扎进后头的空地里。

  此时听得一声嗤笑, 不远处的曹楚英抱臂, 嘴角勾起了一抹讥笑, 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华贵骑射服的公子哥。

  见谢辞岁看过来, 曹楚英优游自如地拉弓控弦, 稳住脚步,瞄准箭靶的红心,猛地一下放指, 疾箭飞驰,直直射中朱红靶心。远处箭靶承着力剧烈摇晃。

  “好”

  “不愧是曹小公爷!这骑射功夫超绝常人,而某些人, 依仗自己的蛮力,实则连靶子的边都没摸到。”

  “就是就是!”

  曾净几个凑了过来, 安慰道:“虎奴,别听他们的, 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狗眼看人低,你才学了一会已经很好了,别理他们, 我们再来试试。”

  “你说谁是狗眼。”一个公子哥听到这话, 怒气上头,朝着谢辞岁这边嚷嚷出声。

  谢辞岁当即挡在了曾净面前,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陡然变得警惕, 将后头几个书生护在了身后。

  那些个公子哥可还没忘记谢辞岁在曹府宴席的凶猛蛮横,一看到他这般神色,仿佛浑身都疼了起来,肩立刻怂了下来,缩着脖颈,躲着他的目光。

  曾净躲在后头,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刚才这些公子哥说的话可没好听哪里去,见他们在练习射艺,就在一旁冷嘲热讽,侮辱的人张口就来。

  曹楚英用力踹了一脚身边畏畏缩缩躲着的纨绔,面色冰冷,火气十足,“软蛋子滚一边去,别碍小爷的眼。”

  再抬眼看向谢辞岁,他眼中多了些兴味,想起在广云台初见时,谢辞岁被关在笼子里的凶悍狠厉,后来在曹家宴席里,他赤手空拳,打了不下五十人,几乎无人能挡。

  偏生谢辞岁生得好,丽的面容在天光下熠熠生辉,便是站着也让人移不开眼。

  曹楚英利落地收了弓箭,“谢辞岁,跟这些弱鸡混在一起顶什么用,不如你过来,我教你射箭。”

  谢辞岁看他一眼,他可没忘记这个人当初在广云台里是何等的蛮横做派,冷冷别过头去,自顾自搭起箭来。

  他双臂发力拉弓弦,但手肘不自觉高抬起,飞箭冲向了云霄,破空而出,又高又远的一箭,最后落在了后头很远的空地上,再一次没碰到箭靶。

  连射了好几箭,谢辞岁脸上多了几分挫败和懊恼,就算曾净他们几个在一旁小声劝导,也没能让他心情好些,只默默低着头,露出皙白的下颌。

  岑云谏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好几次脱靶的少年勉力试了又试,就是不得章法,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烦郁和无措。

  谢辞岁有些口渴,一侧绑着的护臂又因为他太过用力而崩裂了些,于是他小声跟曾净说他想去喝点水,等下再过来。

  曾净见他心情低落,拍了拍他的肩膀,“虎奴去吧,歇一下。”

  谢辞岁小跑进了后边庭院里,钻进休息的屋子去,咕噜咕噜喝了小半壶,适才在射堂的烦闷才勉强散了些。

  “嘎吱”

  门忽而推开,日光施施然落进来。

  谢辞岁蓦然抬头看去,怀里还抱着紫砂茶壶,杏眼圆圆,似是有些诧异,“怀度,你怎么来了?”

  岑云谏缓步走到他身旁来,按下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听说你在射箭,我来看看。”

  刚才被那些高门子弟嘲笑他觉得没什么,但想到岑云谏可能看到他刚刚一次都没射中的样子,心里就莫名更失落了。

  他埋头在膝里,闷闷道:“有什么好看的,我不会,一次都射不中。”

  岑云谏抬起他的一侧手臂,用力揉搓推拿了起来,轻重缓急,拿捏地恰到好处,“你从前没学过,不必在意,能射出去已是不错了。”

  “许多人头一回连弓都拉不开,就算勉强拉开了,也很难射出去,半步而止。虎奴初上手弓能拉到满月,可见颇有天赋。”

  谢辞岁手臂被他抬起,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酸痛发麻的肩臂,但很快酸痛感在他刚中带柔的动作里推挪开,舒缓了许多。

  “真的?”

  不得不说,听到岑云谏的安慰,他的心情就好了许多,笑道:“射箭挺好玩的,就是一直拉着弓手臂有些酸,还老是射不中。”

  揉捏完酸软处,岑云谏又替他绑起新的皮革护臂,垂眸凝神抽拉系好,扯下他的衣袖,淡声道:“你着力不对,手才会这般酸。到外头来,我教你。”

  谢辞岁跟在岑云谏到屋外空旷的院中去,不知何时外头在靠墙的地方置了一个箭靶,只见雁北拿了一柄弓箭来,恭敬地递给岑云谏后守在了一侧。

  “站定来,与肩同宽,此处稍稍倾些。”岑云谏对谢辞岁的动作一步步细致指导,接着让他拿起弓箭,定住他用力的臂膀,“肘微屈。”

  “对准来,眼睛、箭尖和靶心连成一线。”

  “咻”

  离弦的箭骤然飞出,力道深重,射进了离靶子稍偏远一点的位置,但已经非常接近了,比他自己在射堂里射十来次都要接近。

  岑云谏指骨轻敲他肩肘的一处,“再来,此处再外阔些。”

  如是三次,哪怕没有射中,但谢辞岁眼睛一次比一次亮,他像是渐渐找到了射箭的感觉了,紧绷下颌,神情严肃而认真。

  “铿”

  这一次,飞箭如利剑,重重射在了箭靶上。

  谢辞岁惊喜地立刻跳起来,猛地扑进了岑云谏怀里,喜不胜收,“怀度你快看,我射中了!”

  被这力道猛不丁撞上,岑云谏险些往后仰去,收力立刻定下身形,将谢辞岁稳稳扶好来,“看到了,虎奴射中了。”

  谢辞岁开心得抱着弓在原地直转圈,雀山青衣袍翻飞,明媚的天光里,他白皙的侧脸灿烂夺目。

  后来又试了好几次,除了几次脱靶,多数能射中箭靶,谢辞岁终于领会到些门道了,“我快学会了。”

  岑云谏用锦帕为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见他开心得找不到北了,耐心叮嘱道:“你初学射箭,今日回去后让你三哥替你揉下手臂,不然明日起来会很酸。”

  “好,我记下来。”

  谢辞岁想起曾净他们几个还在射堂里等他,于是道别后就小跑着往外走去,走到门处,他又回过头来,向岑云谏用力招了招手,扬声道:“怀度,我走啦!”

  目送着谢辞岁离去,岑云谏接过雁北递来的巾布净手,淡声道:“去前厅。”

  ***

  “你们这些穷酸书生,可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都替你们寒碜。”

  “还真以为自己能进山庄来就怎么样了,你们中间有几个能考中举人,进士及第?就算有幸考上了,苦熬多年,最后还不是要给我们提鞋。”

  靖国公世子祁远正有气没处撒,上回被谢辞岁打得好几个月下不来床,鼻青脸肿见不得人不说,还得到谢家去给谢辞岁赔礼,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今听说谢辞岁去顾家学堂进学,又与这些寒酸俗鄙的书生混迹在一块,就气不打一处来。

  曾净冷冷一笑,“陛下重贤才,科举取士是国家重典,你们这些勋贵出身的世家子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占了几分便宜,得父辈蒙荫。若是考不上,日后怕是连官也混不上。”

  “你”

  谢辞岁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了曾净跟几个书生和一些贵公子起了争执,他快步走来,“你要干什么?”

  祁远狠狠瞪了谢辞岁一眼,“谢辞岁,怎么哪都有你?”

  谢辞岁懒得搭理他,又拿起弓箭来,试着再次搭起箭来,“你废话好多。”

  “锵”

  只见离弦的箭疾速,一声钝响,重重扎入箭靶之中。

  身旁几个相熟的书生见状,纷纷都绕着谢辞岁喝彩称赞,“虎奴,今几个终于射中了,真不错。”

  谢辞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出其实刚刚自己去学了好一会。

  此时,曹楚英忽而朝这边走进,避开了人群,这次看向了曾净,目光深沉,“你叫什么?”

  刚才他就发觉这个曾净目光不一般,看向他们这些勋爵子弟的眼神带着莫名的深切的憎恶和痛恨,又联想起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河南乡试舞弊一案,不由得警惕起来,往深里想去几分。

  曾净侧过身来,当着众人的面挺直腰板,站定如松柏,目光如炬,不卑不亢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曾净。”

  “敢问曹小公爷有何指教?”

  曹楚英听到这句笑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忽而架起弓箭,随意松开指节,倏然飞箭破空而来,铿铿嗡鸣。

  当是时,谢辞岁凭着本能抽出一支箭来,凝神一刹,横斜侧穿,飞速撞掉射来那箭,另一只手猛地将曾净推到一侧去。

  只见两箭相碰,铿鸣一声,双双砸落在地上。

  这惊险的一出将所有人都吓到了,而元凶曹楚英懒散地将弓箭放下,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胆子,不过擦着你头而过的一支箭罢了,死不了人。”

  “就算是不慎射中,箭不长眼,也只能怨你命不好。”

  这分明是回应曾净适才说的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命好的话。

  这话飞扬跋扈,嚣张至极,顿时让周围站着的几个书生火冒三丈,怒目而视,引而不发。

  但他们还是知道利害之处,曹家势大,是陛下的母家,而曹楚英在勋贵子弟里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无人能耐他何。

  曾净刚刚踉跄一下扑倒在一旁,劫后余生,心有余悸,面色有些发白,但很快他借着身旁人的力站了起来,按住了想要出头的谢辞岁,冷声道:

  “但愿曹公子能一直笑得出来。”

  意有所指,不甚分明,但曹楚英眯起眼来,眼底多了分危险,显然是动了杀气。

  这些时日曹家因为科举舞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他被父兄叮嘱在外头注意分寸,不要惹出麻烦,若不是如此,早就动手了,他从未受过这样的气。

  “虎奴”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唤,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谢清宴和谢雪昭朝这边走来。

  曹楚英敛了神色,目光扫向了几个面露愤怒的书生,皮笑肉不笑:“等下有蹴鞠赛,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破落书生的骨头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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