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莫名的,谢辞岁从他淡薄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哀默,轻声问:“那……你还能见到他吗?是不是回乡了,顾先生也说他想回崇州老宅里养老,但陛下不肯他走。”
“他死了。”
谢辞岁背脊倏而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悄然抬眼看他,但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继续道:“当年我奉旨去浙江赈灾,救治水患。年少气盛,我太过莽撞,得罪了不少人,还连累了恩师。”
“他被迫卷入一场谋逆案里,朝不保夕。那时我关在诏狱里,求遍知交,但无济于事。再闻他死讯,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际。”
“那一日,或是满月,但我看不见。诏狱只有一面高墙,开了一扇小窗,只听得冷风呼啸,见不到月亮。”
谢辞岁忽而明白了,他看不到的不是月亮,而是恩师最后一面。
“怀度……你别难过,章先生不会怪你的。”
岑云谏垂眸,章文谷没有怪他,还在临死前留下血书,直陈六殿下实心用事,救浙江罹患几十万生民,望陛下开恩,莫听信小人谗言。他一人之过,与六殿下绝无干系。
“……虎奴,到了。”
谢辞岁扯了扯他的衣袖,仰头指着天际一轮明月,“怀度你看,今日恰好是月圆。”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了刚刚岑云谏递给他的小竹筒,朝着寂静的夜空拉下抽绳,只见一道红色的痕迹飞上遥远的长空。
“这样应该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
谢辞岁慢慢扶着岑云谏跨进门槛,扫了一处灰尘,寻一干净地安置他坐下来,然后继续在屋里搜寻着,很快在案桌下头找到了火折子和冷掉的炉子,利落地将角落里的炭火抱来,生起火来,这才有了暖意。
他缓缓坐了下来,才后知后觉到疲累,靠在灰白颓败的木板上,“看着这还是有人来,我得记下这个地方,用了人家东西,得给人补上才行。若是猎户,他们在山里攒点东西不容易。”
岑云谏靠在木案旁,单手支颐,听到这一句,深深看了谢辞岁一眼,“我让人来,虎奴,你累了就睡吧。”
谢辞岁抱着膝盖,埋着头闷声道:“不困,我就是担心二哥和阿琅,他们看到我不见了,肯定很着急,我又给他们添麻烦了。二哥那么忙,本来就是抽空带我出来游湖的。”
“那你为何还要跟着跳下来,后悔了吗?”
闻言,谢辞岁抬眼看来,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后悔,我会水,不会有事的。但看到你受伤坠湖了,我怕你会出事。你是好人,对我也好,我不想你有事。”
岑云谏是除了谢家之外,第一个对他那么好的人,他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会耐心教他怎么做。
听到那句好人,岑云谏笑出了声,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听到有人说他是好人,苏逾白总说他是黑心肝的,玩世不恭,对许多事都不上心,身上没有人气。
记不起初回见谢辞岁是何心情,只记得他蜷缩着身体,团在一起,皱着眉,像只警惕不安防备的小兽,好生可怜。
烛光摇晃,晃得谢辞岁都有些困了,他打了一个哈欠,好奇问道:“怀度,你说什么是科举舞弊呀,你和二哥都在查什么。”
岑云谏见他有些困意,放低声音来,细心解释给他听,“那些参加科举的学子,自幼苦读十几载,有些甚至读到头都发白了,只为了考上举人,中进士。”
“他们当中,有些人心怀报效国家之志,想要为国为民做些实事,或是修一方堤坝,或是赈济贫苦,惩奸除恶。”
“科举是给他们做官的机会,一路读来要经过童试,乡试、会试、殿试,过五关斩六将,才有可能登上仕途。三年一科的会试,或有五六千人赴考,真的考上进士的不过两三百人。”
“一些贫苦耕读人家,需省吃俭用举家之力才能供得起一个书生。有些学子,地处偏远之地,像是云南,贵州,四川,身无长物,跋山涉水来京都,他们走出来不容易。”
谢辞岁认真听着,想起了在吴家躲着的时候,吴决明经常挑灯夜读,若是困了,就扎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清醒过来,继续读一本本厚书。
这世上的读书人看来都不容易,要读那么多年,那么辛苦,还不一样能考上做官。
岑云谏往后靠着,声音沉了些,“至于科举舞弊,就是在科举中不依靠真才实学,而是作弊得到做官的途径。此次要查的案子,是河南、山西等几个省府的乡试舞弊,一些权贵豪强,或是为了钱财,或是为了让自己的子弟成为官身,于是打压甚至杀害那些贫苦的考生,抢占了他们的名额,让那些不学无术,心怀不轨的人有机会做官。”
“太坏了!”
谢辞岁听懂了,捏紧了拳头来,有些能理解那些时日来找顾远山的书生和官员了,科举那么重要,但是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这样的坏事来。
再叙过几句话后,岑云谏抬手将近处烛灯熄了一盏,屋内一下就暗了下来,唯有四周的人影显现,屋外风声摇动林间枝叶。
岑云谏看到谢辞岁眼底的疲惫,就知道他早就困乏了,轻声道:“虎奴,困了就睡会吧。”
谢辞岁的头慢慢低下,眼皮也耷拉下来,还不忘对岑云谏说:“若是二哥和阿琅来了,你记得喊我起来……”
“好,安心睡吧。”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才沉沉睡了过去,烛火打照他如画的眉眼,在灯影下朦胧。
第50章 第五十章 谢清宴将披
晨起雾气朦胧, 远山青绿,烟波漫散。忽有鹤长鸣,于空谷回响,惊起林中山鸟。万丈霞光浸过重重山峦, 浮金似海。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下, 屋内未眠的岑云谏倏而掀开眼帘, 侧眼落在了一旁酣睡的谢辞岁身上, 他静静起身, 缓步推开门走到了屋外。
雁北和雁南一左一右, 恭敬唤道:“主子。”
岑云谏接过了雁北送来的玄色织锦披风,声音刻意压低了些,“昨夜京都如何?”
雁北上前一步, “惊动了曹家和七皇子府上,陛下也宣了东厂的人问询。今日一早,内阁诸位阁臣便入宫觐见。谢家……”
他顿了一下, “谢大人闻讯,便急忙从宫中赶回谢府, 眼下在山下候着。小谢大人和谢家三少爷在属下后头,应是过会就会到了。”
“知道了。”岑云谏眉眼疏淡, 转过身来,抬步走进了小木屋里,三两步的距离走到了谢辞岁身边, 俯下身来, 轻声唤了他一句。
但他睡得沉,一时叫不醒来。
晨时雾露深重,岑云谏将披风抖开了,轻轻盖在了谢辞岁的身上, 见他下意识将白皙的下颌埋在披风里,眼眉间睡意正浓,又不想叫醒他了。
不消一会,谢清宴和谢柏川跟着赶了过来,两人走得急,衣衫衣摆处沾湿了露水也顾不上,刚一踏进屋内,就察觉到谢辞岁睡了,于是也放轻了脚步。
谢清宴快步走来,面色凝重,仔细打量着盖着披风的谢辞岁,又抬手在他额上试了额温,见他脸色红润,悬着的一颗心暂且搁了下来。
他递了个眼神给谢柏川,谢柏川当即弯下腰身来,将谢辞岁连人带披风一同稳稳当当地抱起。
谢柏川垂眼的一瞬就看到了怀中的谢辞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来,眼中焦距不清,他低声唤了句,“虎奴。”
“三哥……二哥。”谢辞岁揉了揉酸软的眼皮。
昨夜在陌生的地方,他其实半梦半醒,也没睡好,眼下困意还蒙在脑中,不甚清醒,混沌不知物。
谢清宴将披风的帽兜盖了下来,替谢辞岁挡着些光,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哄道:“虎奴,二哥和三哥来了,父亲和阿琅在山下的马车里等你,你安心睡,一会就回府了。”
迷迷瞪瞪之际听到这一句,谢辞岁才放下心来,困意再次翻涌,将头埋在披风里,稍稍动了下身,寻了更安稳的姿势继续睡着。
几人走出了小木屋,岑云谏边走边吩咐雁北送些寻常的用具来此,走进林间几步,他定下脚步来,看向了身旁的谢清宴。
谢清宴恭谨作揖:“见过殿下。”
“谢大人不必多礼。”
急忙忙赶来的苏逾白见到这一幕,心不由得咯噔一下,三两步走上前去,“怀度,你怎么样了,可有受伤?谢辞岁呢,他昨夜头也不回地扎进湖里,可把所有人吓到了。”
岑云谏缠过手腕上的白布,肩膀上伤口隐隐发痛,“小伤,没什么大碍。虎奴昨夜应是没睡好,回府需得好生休息。”
这后半句是对着谢清宴说的。
谢清宴眸光幽深,平和语气下带了些许锋芒,“多谢殿下关心舍弟,若早知昨夜熔金湖这般热闹,琼台该改日再带虎奴去游船才是。”
“虎奴重情义,旁人待他好,他都记着。世事多变,云谲波诡,他年纪尚幼,不懂朝局,琼台不愿他涉险。”
闻言,岑云谏抬眼来看,静水无澜,“非我所愿。朝政之事,他的确不该涉足。”
听到这一句,谢清宴才堪堪松了一口气,岑云谏从不信口,此事应该是谢辞岁无意间撞上的。
昨夜心急如焚,直到刚才见到谢辞岁平安无事,他才定下心神来。
这几日因着科举舞弊案,京都风波不断,似暴雨前夕,这狂风究竟如何刮来,无人知晓,但身处漩涡之中的人都能感受到滔天之势。
“多谢殿下坦言,府衙还有公务,请恕琼台失礼,先行告退。”
说罢,谢清宴转身走向了远处等着他的谢柏川,背脊挺拔如松,步履稳健。
风声消歇,四下无旁人,清寂一片,偶有枝头林叶飘落,衬得更冷清了些。
日头高了些,天光落在岑云谏冷毅的侧脸,半明半暗间,他神色不明,倏而他弓下身,撑着粗壮的树干,呕出一口鲜血来。
“怀度”
见状,苏逾白脸色骤然苍白,当即扯过他手腕,把上脉象,探得三浮一浅,怒道:“蛊毒发作的时候万不能用内力压制,只会更重一层。”
岑云谏随意用锦帕擦过唇角的血,锋利的眉骨如刀,“死不了。深山林野,时有野兽出没,总该醒着一人。事发突然,下次不会了。”
苏逾白也没想到这蛊毒会发作得这般突然,若是这般,昨夜当真是凶险,世事难料,看来还是得多做谋算。
“罢了,回府后我再给你扎针看看。再寻些药来,你这回得静养些时日了。”
忽而想到了什么,苏逾白侧过身来,深思道:“倒是误打误撞,昨夜谢辞岁出事,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曹楚英,加上上回蹴鞠赛的仇,他嫌疑更重了。更别说谢观复从宫中回府,想必陛下也有所惊疑。”
岑云谏半阖眼眸,将肩臂上绑着的布带随意拆了下来,“事到如今,曹家是该着急了,再赌圣心,只能是画地为牢。”
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粉来,苏逾白凝神重新替他包扎中剑的伤口,“你受了伤,先歇息着,眼下多少双眼睛都在你身上。”
岑云谏自己缠过几圈纱布,淡声道:“不歇了,先进宫。”
***
崇明殿内,入夜后灯火通明,静夜无风,洞开的窗扑面而来的是闷热燥气。
“殿下,太子那一处由黄仁颖查到了辅国公身上,那事情就不一般了。陛下如今只是让人六殿下查案,并未有任何偏向,任由朝臣吵着闹着,想必所谋不在科举舞弊。”
七皇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听到身后心腹的回禀,拧眉深思,“此话当真?若真是如此,还真是我们脱身的好时机。”
心腹凑上前去,悄声道:“圣心莫测,可陛下这些年有意压制勋贵侯爵,提拔科举出身的官员,想必不愿看到当年宫变之事重演。”
这话说得在理,七皇子这些年越发觉得宣庆帝的心思重了,对于朝中那些勋贵侯爵也不似从前般隐忍了,因事发作,天威森严,就连去岁长公主的驸马犯案都夺了实权。
见七皇子陷入沉思,心腹耐心劝道:“殿下,您有西北军功,又得陛下看重,何愁没有来日。若是就此陷在了科举舞弊案里,实在是得不偿失。不若就趁着这个机会,尽早脱身。”
“此话怎讲?”
心腹继续道:“您身上关联着省府乡试的舞弊,现在还没揭露出来,还有可挽回的余地。而太子身边的黄仁颖牵涉到辅国公,功勋老臣。陛下此番意不在科举舞弊,而是想借此清洗勋贵。”
“为了朝局安稳,太子不能在此时出事,您只要推一把,将科举舞弊的事全部往勋贵上推,把事做绝了,又攀扯到太子身上。陛下为了太子,就不能将您扯到科举舞弊里来。如此一来,太子暗中失了圣心,您又得从科举舞弊里脱身。”
七皇子紧拧眉心,捏着案上纸张的指节紧了几分,“你的意思是,陛下有意动勋贵侯爵,但为了安定朝纲,不能动摇太子的位置,也就不能将事情攀扯到储位之争上。”
“可太子失了圣心,陛下自然也会知道我牵连其中,若是……”
闻言,心腹急声道:“这些年您与太子明争暗斗,陛下都看在眼里,未尝没有试炼之心。为人君者,善用权谋之术,理所当然。就是陛下,若无当年星夜夺权,何曾有今日尊位。千秋史册,得道者书之。”
“再说了,您此次助陛下清洗勋贵,陛下看到太子无能,您深谋圣心,也是一大益处。不过眼下的光景,还是先从科举舞弊的烂泥里脱身才好,再图来日。”
经过这一番点拨,七皇子才从这几日压抑的朝局中挣脱开,勉强喘下一口气,握拳砸了几下桌案,目光如炬,“不错,你说得有理。”
“殿下,如今的关节无非在两点,一则是寻到那些个藏匿罪证的书生,让曹家不得不出手,再伺机在朝中揭发出来;二则是让太子和黄仁颖慌了手脚,引他们去杀黄相宜,我们再趁机推一把,把当年辅国公的事捅出来。如此,正合陛下心意,又能从中隐身。”
心腹似是想到了什么,再劝道:“殿下不是暗中查到黄相宜藏匿在谢家吗?太子若是知晓了,定要怀疑谢清宴,两人生了罅隙,日后太子就失了一大助力。要是太子不慎伤到了谢家人,依谢清宴护短刚烈的性子,更是不相容。”
七皇子静神,靠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屈指轻敲案桌,一声声钝响,“果真是好谋算,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办仔细来,莫要露了马脚。”
“至于黄仁颖的案子,你去寻刑部的张泽旭,他知道首尾,又性情禀正刚毅,此事用他正顺手,务必要狠狠咬下太子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