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腹得到命令,应了声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
顾家私塾。
天朗气清,晴空万里,和风习习,散去了前些时的燥热。
谢辞岁写完了今日的十页大字,得了顾远山首肯,他迈着高兴的小步子出了东篱堂,走过假山旁的廊道,一路遇到了许多书生来问好,他一一点头回应。
还有好些国子监的监生,是上回蹴鞠赛结识的友人,听说了前些时日他在坠湖的事情,三三两两地赶来看他,带了笔墨纸砚赠他,得闲了还同他说了好多国子监里的趣事。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奇妙,从一开始在学堂里谁也不认识,到现在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别人喊他,平日里还有人愿意教他踢蹴鞠。
绕出月洞门,谢辞岁就遇到了曾净他们几个,他们脸上挂着笑,纷纷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有没有生病受伤。
“我好着呢,没事。”
曾净瞅见他这般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禁笑道:“好好好,没事就好,若是得空了,还可以与我们几个相约去蹴鞠,有我们带着你,保准你这回能学会。”
“对了,听说虎奴在习字读书,这是我们几个往日批注的书,都是初学时先生教的,你现在用正好,要是有哪处看不懂,就来问我们。”
谢辞岁好奇地翻开最上头的那本《论语》,就看到有人在《侍坐篇》里头夹了一张薄薄的画纸,上头画着的正是几个先贤,生动有趣,图文并茂,的确比干巴巴的书好玩多了。
道过谢后,谢辞岁将一大叠的书递给了锦书一半,自己抱着一摞,忽而想到了一件事,问道:“曾净,上回那群恶人还有来找你们麻烦吗,还需要我帮你们吗?”
曾净笑着应道:“多亏了虎奴,那些人没有再来过了,我们的日子也安生了些。”
“那你们那个好友的胳膊好些了吗?”
提起了那位好友,曾净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几分暗淡,“他好些了,只是这几日要寻门路出京城了。他在做一件事,若是做成了,或许就能平安回家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点了点头,“那就好,希望他能平安回家去。”
再聊了一会,锦书小声提醒他顾远山该找他了。
于是谢辞岁抱着书同曾净他们几个告别,望着他们瘦削的背影还有怀中厚厚的这些书,他忽而想到了前几日岑云谏说的那些话,苦读这么多年,都把人读瘦了。
回到东篱堂,谢辞岁就看到顾远山正站在案前用朱笔批阅圈点他的课业,小步走过来,将书搁在书案上的一角。
顾远山搁下笔来,调笑道:“虎奴,你出去一趟,抱回那么多书来,怎么要考进士了?”
谢辞岁埋头把这些书一本本摆正摞好来,“考进士很难的,我才刚学写字,好些字都还记不清,写信都要挠头想好久。”
听到这话,顾远山朗声大笑,把案桌上的几张大字悉心折好来,“虎奴也知道考进士很难,看来是有长进了。”
谢辞岁认真应了一句,还与他说起了在山林小木屋里岑云谏说过的话,“先生,考进士要读好多年的书,虎奴已经错过了十多年了,还是别想着考进士了,不然头发白了还在读,太苦了。”
顾远山觉着好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额角,“殿下说的不错,科举事关国家抡才,等闲马虎不得,那些个学子日夜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就是为了读出个名堂来,多少人折戟沉沙,两鬓斑白都未得。”
“我们虎奴还是先学字,未必真的要读上金銮殿,至少能明理知事。凭借你的身手和心智,自有别的青云路可走。”
带着顾远山批阅过的几十页大字,谢辞岁又坐上了回家的马车,这几日京都里不平静,阿琅身子骨不好,春夏之交容易生病,所以就换了谢柏川来接他下学。
马车还没停稳,谢辞岁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来,飞快地往雪霁阁跑去见谢雪昭了。
后头谢柏川见他像个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愣了一瞬,无奈道:“这虎崽子还真把我当车夫了。”
入夜,月明星稀,晚风徐徐。
在雪霁阁陪谢雪昭用晚膳喝药过后,谢辞岁才回到苍梧院去,他心里想着事,走得也就慢些了,迈过门槛的时候险些摔了,还是锦书在后头紧紧扶住了他。
“锦书,过几日三哥要陪阿琅去昭明寺寻了悟大师看诊,我们得在山上住好几日,你记得和同喜说让他收拾行李。”
“明日我得跟先生说要告假,再带一些纸页去昭台寺,每日的大字还是得写。”
谢辞岁边说边走到里间去,见到许久未见的玉镜端着红木都承盘缓步走上前来,上面搁着他要换的衣裳。
“玉镜姑姑,你可好些了?”
玉镜俯下替他解下腰间挂着的荷包、玉佩等杂物,“托您的福气,玉镜已经大好了,从前做工落下了病根,这回病的时日才久了些。”
谢辞岁低头仔细将玉佩拿好,放进小布袋里去,又检查了自己身上有没有掉东西,“同喜馋你做的糕点许久了,你别事事答应他,他就是馋了。”
玉镜笑道:“多亏了这几日主子让同喜来照看我,我才好得那么快,该多做些糕点犒劳同喜才是。”
替他换上一件轻薄的外衫,玉镜问道:“主子刚才说过些时日要去昭台寺,玉镜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主子成全。”
“我想去昭台寺为我早逝的哥哥点长明灯祈福,大师给算了日子,应是初六,那是个好日子。”
谢辞岁自己系着衣带,应道:“那我让人给姑姑安排马车,不过我和阿琅应该早几日就去昭台寺了,初六就回来了,到时候姑姑可以跟着我们一道回来。”
换过衣裳,替谢辞岁料理好屋内的琐事,玉镜退身往苍梧院的厢房走去。
月色朦胧,不知何时起,她已浸出了浑身的冷汗,眼中满是忧虑,脚步都虚浮了些,一直埋头往前走去,连同喜唤了她几声都没听到。
“玉镜姑姑,姑姑?你还好吗,怎么脸色那么苍白?”
骤然从声响里回过神来,玉镜敛下眉目,低声道了一句:“无事。”
作者有话说:
写到五十章了(啦啦啦)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陛下是有
阴雨连绵, 殿内气息沉郁,双交四菱花纹窗棂被细雨洗过,映出外头沉暗的天际。幽幽的檀香从金漆青龙八窍香鼎袅袅而起,衬得一殿冷清。
侍奉的内侍站在重帘之外, 皆垂首静默, 昏黄的宫灯打照, 他们隐在背光一侧, 压低气息。
今日是先皇后的诞辰, 宣庆帝下了朝后就来到了徐皇后生前常来的佛堂, 这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连太子入宫觐见都拒了。
宣庆帝负手而立,静静站在窗前, 面容冷峻,眼底是殿外阴雨里的黛瓦朱墙,楼阁飞檐, 偶见一只飞鸟旋起,展翅飞向辽远长空, 掠过万里山河。
从殿外赶来的韩应林身上还带着冷雨的寒气,他抬手婉拒过徒弟递来的一碗姜茶, 而是抖落了一身寒意,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陛下。”
“太子在何处?”
韩应林眉心一跳, 心思回转不过一瞬,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同太子妃现下在孝慈皇后的寝宫祭拜。”
宣庆帝听罢后许久不言,侧过身,缓步走来, 坐在金漆雕龙木椅上,接过了韩应林呈来的一盏热茶,茶雾弥漫,模糊了他半边侧脸。
自幼陪伴宣庆帝的韩应林知晓这是态度缓和的意思,揣着心思道:“陛下,太子仁孝,今个早早就领着东宫正妃嫔妾来祭拜,长跪灵位前,面有哀戚。”
宣庆帝掀茶盖的动作一顿,脸色淡了些,“你倒是知道他孝顺,朕看他是胆大包天。一国储君,行此阴险诡诈之谋,其道不正。”
“扑通”
韩应林猛地跪了下来,背后冷汗浸湿,仿若此刻寒雨才浸入骨髓,“陛下恕罪,奴婢多嘴了。”
陛下这显然是对太子在科举中的所作所为不满,暗中泄露科举会试名榜,如今又卷入了舞弊案中,这股气怕是积了许久。
但近来陛下在布局朝中勋贵之事,为稳定朝纲,不得训斥太子,只能借移驾别宫之意不见太子。
宣庆帝瞧着心烦,重重搁下茶盏在案上,“跪着像什么话,难不成朕是暴君,动辄打杀伺候的人?”
韩应林顾不得额上的冷汗,迅疾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守在了一侧,“陛下宽仁,是奴婢该死,妄自揣测圣心。”
宣庆帝懒怠地靠向椅背,“你这老不死的,跟朕打什么哑谜。太子如今动不得,朕知道。”
“朕与婉柔一共就两个儿子,头一个早逝,婉柔伤心,病重之际握着朕的手,说她的孩子没福气,坐不得储君,让朕务必细思慎虑。她是明白人,知晓太子不如他哥哥。”
宣庆帝抬眼,遥遥望向佛龛下的蒲团,语气轻了些,“可朕不愿她来日无人相祭,她这一生陪朕吃了不少苦头,当年在抚州,吃野菜苦熬心血,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说到此处,莫说是宣庆帝,就连韩应林也想到了温婉坚韧的孝慈皇后。她与宣庆帝是少年夫妻,相伴多年。每每想到她,宣庆帝就对太子多了些宽仁。
“婉柔走后,朕亲自养着太子,抱在膝上亲教他笔墨诗书,日里夜里哄着睡,连谢梦臣都说朕宠惯了。他幼时聪颖,可年岁渐长,心性却不足。这万里山河,他如何接得住?”
“朕原先想着,替他将朝里这些勋贵扫了去,再选些贤臣辅佐,做个守成之君也就罢了。可如今看来,倒是朕痴妄了。”
韩应林听得心惊肉跳,头低得更深了些,却听宣庆帝道:“太子不想着正己身,谋心国事,反倒与老七斗起来了,这般城府,做个寻常臣子朕都觉着平庸,可偏偏是东宫正位。”
“他生怕谋算落空了,竟派刺客在熔金湖伏击审案官,想要再给这混乱的朝局添一把火。也不想想自己身上还担着什么干系。一个黄仁颖,他非留在身边做把柄。”
说起这事,韩应林也不得不为太子捏了一把汗,徐家当年用黄仁颖换得辅国公支持太子入住东宫,这事做也就做了,为权者动用谋术,顺势而为,本也算不得什么。可太子将黄仁颖放在身边,还提拔为心腹,实在是愚不可及。
“所幸谢家五郎安然无恙,不然朕如何同梦臣交代?太子做事举棋不定,优柔寡谋,还得旁人来给他收拾收尾。”
见宣庆帝提到谢辞岁,韩应林俯下身道:“听闻谢家五郎是见六殿下中剑落湖,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相救。”
“奴婢探听到是那日裴家寿宴,六殿下送了一柄落日弓给他。小郎君有情有义,知恩图报。上回蹴鞠赛,还是他挺身而出,夺了最后一筹,这才按下一场意气相争的闹剧来。”
闻言,宣庆帝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似是也想起了那日在谢府见到极似年少好友的谢辞岁,稍稍转动指节上的白玉扳指,叹道:“这好儿郎都给谢梦臣得了去,不说琼台,就是定崖、阿琅,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还有阿芙,若不是同太子青梅竹马,又感怀婉柔恩情,怎么肯嫁入东宫。太子也不争气,看上了裴家清贵,享齐人之福,又娶了裴氏做太子妃。他打量着与阿芙有几分年少的情谊,就可以肆意欺负,这事都让朕在谢梦臣面前抬不起头,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婉柔,她当年那么疼阿芙。”
往事再叙也只是徒增烦忧,宣庆帝随意从案上抽了一本奏本出来,“应林,朝局里的水正煮得沸,让人盯紧了。”
话到此处,宣庆帝的眸光落在奏折上,“再者,锦衣卫的事,东厂也该放放手了。”
语气平和,却让韩应林听出几分沉沉压来的威势,心陡然一跳。
“是。”
韩应林抬手唤内侍前来伺候,自己则悄声退下了,推开沉重的殿门,连绵的雨扑面而来,他眉头皱起来,后知后觉浑身寒意刺骨。
“干爹,锦衣卫的孙指挥使差人送礼来问候。”
徒弟小夏子撑着伞替他挡着雨,觑见他脸色不大好,小心翼翼问道:“干爹,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两人顺着廊庑慢步走着,绕过重重宫墙,入了宫道,才听韩应林道:“那礼若是贵重就退回去,陛下有意整治锦衣卫。这是看不惯东厂把着锦衣卫,压一头了。”
小夏子头脑有些发懵,“可陛下从前对锦衣卫屡次打压,就是因为当年锦衣卫在宫变时不得陛下信任。今日的锦衣卫指挥使中庸不得用,溜须拍马倒是在行。”
“陛下可是心里有人选了?”
韩应林的眸色深了些,“陛下有意让谢家五郎谢辞岁入锦衣卫,若是得用,来日就是正三品指挥使也做得。”
听到这话,小夏子险些惊掉了下巴,“可那谢辞岁只有十五岁,锦衣卫再不济,也轮不到一个娃娃来做他们的主,如何能服众?”
韩应林没好气地拍着小夏子的脑袋,“谁说让他初出茅庐就做指挥使了,若如此,这一步都快到青云端了,还有没有旁人的活路了。”
“陛下是有意让谢辞岁历练一番,但还顾忌谢大人,想着再让谢家再留几年。”
小夏子揉着发痛的额角,低声嘀咕道:“这样看来陛下对这谢辞岁还挺上心的,若是换做别的人家,得陛下如此看重,早就敲锣打鼓将自家儿郎送来了。”
***
初六,日光明媚,万里无云,惠风和畅。
前几日连日阴雨,闷热燥气,烦得苏逾白不肯出门,每日从兵部下值后就早早回府。今日天气晴好,他惦记着岑云谏的伤,又受不住自家老娘整日唠叨,就寻了机会来找他手谈。
把过脉看过伤,苏逾白坐在楠木灵芝纹棋桌旁,手里把玩着温玉做的棋子,“听说前几日先皇后寿诞,陛下都没见太子。太子这几日该心急如焚了吧。”
岑云谏眼皮都不抬,搁下一颗白棋,清脆一声,“我可没逼太子派人刺杀,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