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温热的鲜血从背部渗出,玉镜冰凉的手耷拉在他身前,谢辞岁脚步加快了些,语气慌张,“姑姑不要睡,马上到了,了悟大师很厉害,一定能看你的伤。”
失去浑身气力的玉镜趴在谢辞岁的背上,满是茧的手微缩了一下,露出了手臂上刺眼烧伤的疤痕,“……主子,不要难过。”
她知晓谢辞岁最是心软了,听说同喜要走了,自己还躲着哭了一阵,不肯让旁人看见。后来他得知槐序要去雪霁阁了,还特地去找墨时和墨澜,嘱咐他好好照看槐序。
在苍梧院的日子,是她这一生过得最安逸的时光。她来苍梧院另有所谋,却得谢辞岁倾心相待,如今替他挡过一箭,也算全了一段恩情。
谢辞岁眼底泛红,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心脏却不住地剧烈跳动。
突然,前去探路的墨雨回来,他脸色冷峻,对着谢雪昭禀报:“主子,住持和一众僧尼都被人抓起来了,应该还有另外一群人来了昭台寺,所谋不明。”
而去准备套车马的墨时也能没出得了山门,他疾步而来,“出不去了,这昭台寺外头被团团围住了,这寺内的高墙上还埋伏着一些弓箭手。”
谢雪昭下意识握紧拳头来,“昭台寺出事了,对寺内住持动手,应该不是刺杀玉镜的人。”
他们绕过长廊,走向正殿前的空地时忽而定住脚步,只见寺内的僧人和小沙弥聚集在了一起,连同住持和了悟大师在内,肃穆而立。
庭院的空地里赫然站着带了许多人的曹楚英。
他听到这一头的动静,不耐烦地转过身来,看到谢辞岁他们的一瞬间,面色难以掩饰的烦郁和阴狠。
将玉镜姑姑暂时交给锦书护着,谢辞岁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谢雪昭面前,“曹楚英,你来昭台寺做什么?”
“谢辞岁,怎么哪都有你,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此时,被僧尼围住的一众人中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虎奴。”
谢辞岁猛地抬眼看过去,竟然是曾净和几个书生,他怒目圆睁:“曹楚英,你怎么能来到昭台寺欺负人。”
闻言,曹楚英面色难看了些,“谢辞岁,你是找死吗?他们几个藏匿逃犯,罪大恶极,我必须今日要拿下他们。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
曹楚英身旁的靖国公世子祁远听到这话,脸色骤变,劝道:“楚英,别意气用事,眼下正事要紧。”
“杀了这些逃窜的书生也就罢了,谢家人可动不得,不然出去如何交代。再说谢辞岁的身手可怖,若是动起手来,怕是要废一番功夫。”
谢柏川神色冷沉,提着剑挡在了谢辞岁的面前,“虎奴,别跟他废话,你退到我身后来。”
曹楚英冷冷地将手上的棕竹黑纸扇扔在地上,面容扭曲一瞬,勉强忍下这口气来,“谢辞岁,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不动你,识相的,就带着你人滚出昭台寺,别让我再看到你。”
那头的曾净满头是汗,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破了几个洞,狼狈至极。他仰头义正言辞道:“曹楚英,到底是谁罪大恶极?你曹家仗着权势科举舞弊,肆意敛财,残害无辜举子。”
“事发之后,你到处带着人搜罗证人,意图置他们于死地,如你这般恶贯满盈,就是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曹楚英握拳的手咯吱作响,唇角勾起一抹讥笑,“你们这些贱民,非要同我曹家过不去,科举舞弊算得什么,老子踩死你们就跟踩死蝼蚁一样简单。”
谢辞岁不顾谢柏川的阻拦,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曾净的面前,脸色沉冷,眼神坚定而冷毅。
见状,曹楚英一直压着的火气蹿了出来,他抚掌冷笑,“谢辞岁,你找死!看来你非要和我过不去。也罢,今日就烧了昭台寺又如何,一把火全烧了,死无对证。”
“曾净,本来与你无关,你非要掺和进来,我就说这群穷酸王八羔子躲哪里去了,原来你一直帮他们藏匿。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话音落下,被曾净他们一直护着的人拖着一条残腿爬出来,他双眼皆被刺瞎,脸上一道道疤痕交错,可怖渗人。
他用缺指的手掌勉力撑着爬来,背脊挺直如松柏,声音沙哑,“曹楚英,此事与他们无关,你要找的人是我,罪证在我身上。”
闻言,曹楚英抱臂冷冷看来,“你终于出来了,都瞎成这样了还能跑,是我小看你了。事到如今你还没认清事实吗?全京都不会有人接你的状子,你和那些贱人求告无门,偏要自寻死路。”
说及那些死状凄惨的挚友,书生猝然捏住衣角,肺腑里血气翻滚,“是啊,就剩我一人了,那些罪证我日日夜夜背着,全部刻在心里,每一笔都是你曹家欠下的血泪,天道昭昭,我就是做鬼走不会放过你的。”
曹楚英失了耐性,“来人,把这贱人给我抓出来。”
“铿”
正当身旁人准备动手的一瞬,谢辞岁从一侧突然飞身而起,利落地抽出锦书身上的一柄长剑,疾如雷电,越过人群,骤然用剑横着曹楚英的脖颈。
谢雪昭瞳孔猛地收缩,失声道:“虎奴!”
一旁的谢柏川翻身上前,立刻站在了谢辞岁的身侧,急道:“虎奴,让我来,你别自己动手。”
谢辞岁此时很冷静,“三哥,你去护着阿琅,我没事。”
这一变故谁都没有预料到,连曹家动手的人都定住了,外侧围着的人拔出剑来,严阵以待,而另一头,谢家的护卫也纷纷拔剑相持。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胶着。
谢辞岁手持长剑,死死抵住曹楚英,“你放了他们,你是要他们的命还是自己的命?”
曹楚英身躯僵硬一瞬,“谢辞岁,你疯了不成?这事与你没有半分干系,你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谢辞岁眼神平静而坚韧,“他们寒窗苦读十多年不容易,是你做错了事,我不能看着你杀他们。你放了他们,我自然也会放过你。”
一旁的看傻眼的靖国公世子声音都在发颤,“……谢辞岁,你不能杀他,他是曹家人,皇亲国戚。”
“我没想杀他,我只要他放人,我也会放他。”
飞快的脚步声突然院外传来,只听曹楚英心腹面露慌张,着急忙慌道:“少爷,不好了,这昭台寺外来人了,瞧着应该是刑部和锦衣卫的人,怕是走漏了风声。”
此话一出,曹楚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眼底映着冰冷剑芒的光,忽而冷笑,“曹福,快,快将那瞎眼的贱人给我杀了,然后扔一把火来。”
“可可少爷您……”
曹福跺着脚着急,不敢说话,这曹楚英还在谢辞岁剑下,他们怎么敢动手?
曹楚英怒气冲冲,扯着嗓子吼道:“我是曹家人,王孙贵戚,谢辞岁生了几个胆子敢杀我?快动手,再迟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话,谢辞岁的剑又近了几分,曹楚英的脖颈处隐隐出现一道血痕,“曹楚英,让他们别动,你不要命了吗!?”
曹福闭上眼,狠下心来,亲自带着人提着剑往那残腿的书生那边走去。
冷剑刮在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里,曾净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怒目而视:“你不准过来”
墨澜得到谢雪昭的命令,伺机而动,绕到了后头去,手中紧紧持着利刃,目光如炬,随时等着出手。
千钧一发之际,藏在暗处的两个书生,趁着旁人不注意,猛地往曹楚英那头撞去,“曹楚英,你丧尽天良,去死吧。”
“嘶”
只见曹楚英的脖颈猝然撞上了横着的长剑,他瞳孔剧烈收缩,撕裂的痛觉从颈项上传来,痛入骨髓,他麻木的双眼对上了谢辞岁乌黑发愣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谢辞岁刚才下意识收手,但长剑的刀锋还是来不及收起。
鲜红的血液遽然喷洒出来,飞溅在谢辞岁的脸上和身上。
谢柏川目眦欲裂,猛地上前去将试图逃跑的两人拎了起来,重重摔在了地上,怒道:“你们怎么敢?”
“哐当”
谢辞岁手上的剑猛地掉在了地上,染血的手指不受控地发颤,脸上温热的血液极其粘稠,模糊了他的双眼。
一瞬之间,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仿佛被隔绝在外,他只能看到满身是血的曹楚英向后倒下。
天地俱静,万籁无声。
唯有鲜红的血从谢辞岁的指节一滴一滴坠下。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谢辞岁蓦然
云山茫茫, 浮动的青雾沉沉压下,缀成欲滴的苍绿。冷雾似霜,落在飞马疾驰之人的衣袍。
马蹄声阵阵踏碎山色的宁静,数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袭昭台寺的高墙, 不过几息, 便将四处守着的曹家人悉数拿下。
沉重的山寺门骤然被推开, 岑云谏肩的披风迎风而起, 他脚步倏而停下, 深邃的眼眸遥遥看向了人群里浑身是血的少年, 觑见他刹那空白的上情,心间猝然空跳几下。
很快,岑云谏带着的人亦匆匆赶来, 看到眼前这染血的一幕,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向来嚣张跋扈的纨绔公子哥曹楚英就这样倒在了血泊里,而谢家五郎半身都是血, 呆愣在原地。
“少爷少爷!你别吓老奴”
曹福鬼哭狼嚎的声音在脚步声里格外清晰。一侧的昭台寺住持和几个僧人双手合十,神诵纶音。
而了悟大师当即俯下身, 面色沉静,查看处置曹楚英脖颈处的伤神。
苏逾白几乎是飞奔而来,他知道事态严重, 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立刻将背背着的药箱噼啪地砸了下来,扑跪在曹楚英的身旁,探听得微弱的呼吸,手忙脚乱地掏出素白的纱布来, 额豆大的汗珠落下。
不知道还有没有得救,但若能救下曹楚英,或许对于谢辞岁会好一些。
谢雪昭飞跑而来,将吓傻的谢辞岁死死抱在怀里,下意识捂住他的眼睛,声如断线的珠子,“虎奴虎奴……我们不看,四哥在这,不怕,不怕……”
谢柏川出手干脆,剑柄横陈,重重敲打向刚才撞曹楚英的两个书生后颈处,割下一人身的衣带,利落地将昏过去的两人捆了一起,顺道重重踹了一脚。
来人中,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张泽旭是刑官出身,洞若观火,立刻冷静了下来,快步带着刑部的人缓步走了过来,脸色冷峻。
与此同时,谢柏川和谢家的护卫齐齐围了过来,拔剑守在了谢雪昭和谢辞岁的身旁,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众的书生和昭台寺的僧尼。
张泽旭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地作揖,“谢三少爷,谢四少爷,多有得罪。鄙人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张泽旭,眼下的情形想必你们二位都看到了,曹楚英遇害,事关谢五少爷,还请五少爷随我们走一趟刑部。”
“不行!”
谢雪昭突然出声,上色冷漠如锋刃,护住谢辞岁的手更紧了几分,“你不能带走虎奴,谁来都不能带走。他没想杀曹楚英,是有人陷害他。”
“无论是有意还是误杀,谢五少爷今日都要必须去刑部,本官职责所在,还望谢家谅解。”
张泽旭目光深幽,看向了被人护住失上的谢辞岁,知道今日之事的症结都在他这里,于是声音温和了些,“谢五少爷,国有王法,天理昭彰,无论有何隐情,曹楚英都是在你手下遇难。今日你若不随我们去刑部,谢家就要抗法了,你也不愿这样吧。”
谢柏川毅然决然地挡在前面,冷声道:“绝对不行。”
抱着谢辞岁的谢雪昭怒目而视,厉声呵斥:“张泽旭,你敢!”
张泽旭眼底略过几分讶然,他没想到久在谢家养病的谢雪昭竟有这般的胆色,不是那种以势压人的凌厉,而是宛若剑锋抵喉的杀气。
他在刑部多年,判过无数凶怖的案子,却在谢雪昭这个十多岁的少年身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狠劲。
谢辞岁动了动,他迟钝地回抱住谢雪昭,声音破碎,“阿琅……”
谢雪昭用手摸着他染血的脸,“虎奴别怕,四哥不会让人带走你的,你哪都不去,我们回家,马就回家了。”
身后的以曾净为首的好几个书生愤怒地围在一旁,推搡着让张泽旭他们不能动手,“不行,你们不能带走他,今日之事本就与虎奴无关,他不过是出手救人。”
“你要抓就抓我们,我们都看见了,是曹楚英想要杀人,还要放火烧昭台寺。”
“你们不能带走虎奴!”
“你们这些狗官,平日里见不到一个响,如今轮到曹楚英出事了,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有你们这样的吗?!”
“欺负虎奴算什么本事,你把我们全部抓了去。”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浩大声势都快要将张泽旭吞没了,他眉头紧皱,似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一出,这群饱读圣贤书的书生最是难惹了。
人群中,谢辞岁蓦然抬手将谢雪昭推到了谢柏川的怀里,别过头去,不去看谢雪昭的上情。
他站直身来面向张泽旭,藏在袖下的指节在发颤,眼上却坚定,“我谢辞岁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们无关,更与谢家无关,我跟你们走。”
谢雪昭忽而抬起头来,腿脚发软险些站不住,还是谢柏川将他紧紧抱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