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谢辞岁坐直了些,郑重其事道:“殿下是好人,那日在昭台寺,是他帮了我。我也想对殿下好些,这样有来有往,才会长久。”
这话没有多安慰到谢清宴,他心有尚有疑虑,但不想让谢辞岁不高兴。
他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朋友和路。无论日后如何,他现在总要亲自闯一闯,才能真的明白这世道复杂,这世上很多事很多人,或许有其不得已之处。
谢清宴没多口渴,但又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此番入口的茶味厚了些,多了几分涩苦,“虎奴有心了,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去做吧,你还需要什么人手,二哥都会帮你。”
已经想了许久的谢辞岁立刻朝着谢清宴的位置挪了挪,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诉他,还上手声情并茂地比划着,若是看到谢清宴神色有任何不妥之处,会停下来问问这对不对。
到了谢府,谢辞岁才堪堪讲完,亮晶晶的眼眸就这样看着谢清宴,“二哥,你觉着怎么样?”
谢清宴一路已经喝了不下五杯茶,抬起头来,“……虎奴很有想法,二哥觉着不错。”
谢辞岁扬起笑来,拍了拍谢清宴的肩膀,“那就好,二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厚此薄彼的,日后阿爹二哥三哥和阿琅的生辰,我都认真想的,只是殿下的生辰在前头,这头一遭我得看看该如何做。”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步子轻盈,这一下是什么困意都没有了,反而干劲十足,精气神绝佳,飞快朝着苍梧院跑去。
“主子?”
青梧掀开马车遮挡的幕帘,看向了马车内静坐着,迟迟不下车的谢清宴。
只见谢清宴揉了揉眉心,叮嘱道:“青梧,这几日你就跟着虎奴,他要办什么事你就帮他,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就提点一下,暗中让人安排好。”
青梧难得见谢清宴这样纠结的神情,不敢多看,低头应了声是。
***
六月初六,天气晴好,风轻云净。
托谢辞岁的福,苏逾白今日特地告了假,陪着一道出来给岑云谏过生辰。
同时心中升起无尽的感慨,多少年了,岑云谏就没过过什么正经生辰,最多就是晚上让厨房做一桌菜,他和岑云谏在空旷的院子里小酌一杯,再给府里的暗卫和奴仆发足一年的月例。
不过依着往年,生辰那日岑云谏的心情都不会多好,眉宇里总敛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失意。苏逾白知道,他还挂念着多年前的事。
但今年有些特别,许是有谢辞岁陪着,岑云谏没表现出什么不悦,而是由着谢辞岁带着他到处走,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了他。
一行人先是逛了坊市内热闹的街道,吃了一路,特别是谢辞岁,吃得肚子都滚圆了,岑云谏就这样纵着他,自己没吃多少,帮着他拿了不少。
午后,苏逾白跟着去了熔金湖,景色独好,见水天一色,碧波浩淼,鸿雁高飞,踏水而来,湖光粼粼中,游鱼如梭。
他静静靠在船侧,看到这一幕心情开阔了不少。
谢辞岁则跟岑云谏站在游船头,正靠在一起细声细语说着什么。
忽而一只大雁落在了栏杆上,谢辞岁悄然噤了声,飞快走过去想要抱住,但那雁更警惕,倏然扑翅高飞,不过几息就越过广阔的湖面。
长风里,只见谢辞岁松绿色的衣袍飘飘然,这是一种比青草更深更剔透的绿,衬得他身姿卓然,清瘦挺拔,侧耳还能听到他语气里懊恼。
还有几分稚气呢,苏逾白笑了笑,又偏头看向了岑云谏,眸光凝了些,觑见岑云谏的脸上也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得嘞,这谢家人宠着谢辞岁不说,岑云谏还纵容他,迟早让这虎崽子更神气得意。
晚些,本来以为今日就到这里的苏逾白准备回府用膳了,岂料谢辞岁还有主意,带着他们往昭台山去,一路飞驰,入夜后才到山上。
谢辞岁拉着岑云谏往高处走去,雁北雁南和一些暗卫则在不远处擎着火把照亮此地。
山林寂静,风声呼啸而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显得冷清了些。
终于走到这里的谢辞岁其实心一直在跳,他转过身来,问道:“殿下,你可以蹲下来一些吗?我想帮你捂住眼睛,一会就好。”
闻言,岑云谏缓缓蹲下身来,方便谢辞岁够到,轻声道:“这样可以吗?”
谢辞岁抬手轻轻将他眼睛盖住,他遥遥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山头,心里默数着。
忽而,半空中传来一声霹雳巨响,在空荡的山野里回响,一道赤蓝的光柱如流星般飞掠向长空,一刹那间,数道光束炸裂开来,瞬间化作万千璀璨的星点,纷纷扬扬如星雨。
与此同时,谢辞岁放下了手,对着抬头看烟火的岑云谏道:“殿下,岁岁平安。”
天际数道红烟腾空而起,在暗夜里绽放开来,似赤风绚金的长羽扫过,倒映着星河流转,又如飞花落满长阶,片片似雨,烟火照着半边天亮如白昼。
光彩耀目的烟火映落在岑云谏的侧脸,衬得他轮廓分明,眉骨清隽,半明半暗间,神色恍然。
谢辞岁趁着岑云谏看烟火的时候,小跑到身后锦书的身旁,从檀木箱匣里抱出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如灯笼大小,得双手合抱才能拿得稳。
随后他又跑回了岑云谏的身侧,将怀里的夜明珠搁在了他怀里,仰起头来,眸光澄澈,“殿下,这是生辰礼。夜明珠在夜里特别明亮,就像是天上皎白的明月一样,永不坠落,永远耀眼。从今以后,月亮就在你怀里,一直能看到了。”
谢辞岁不会忘记那日在山里,岑云谏受着伤,安慰他时说起的往事,他说八月十五恩师离世那日是满月,但他看不见,诏狱只有一面高墙,开着一扇小窗,见不到月亮。
他会送他,永不坠落的明月。
岑云谏眼底里深深浅浅,倒映着半空里璀璨的烟火,长久地静默无言。
谢辞岁又敦敦敦地往身后跑去,这回他拿来了一个箱匣,埋头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拿了出来,随后稍稍抬了抬下颌,示意岑云谏可以暂时将夜明珠放在匣子里。
他将两个孔明灯拿了出来,其中一个递到了岑云谏的手里,一只手还掏出了火折子,用手指给了岑云谏看,“殿下,你看。”
岑云谏掀开眼帘,目光落在手中薄纸竹骨做的孔明灯上,只见素白纸面上有四个大字流芳百世。
铁画银钩,沉雄古逸,是顾远山的字迹。
而谢辞岁手中那个孔明灯上的字圆润稚嫩一些,是他自己写的字,也是四个字吃饱喝好。
只听谢辞岁认真向岑云谏解释道:“殿下手里的这个是放给章先生的,我请先生提的字。今日是殿下生辰,章先生在天有灵,也会替殿下高兴。我手里这个是给救过殿下的那只小猫,它舍了一口吃的给殿下,就愿它在天上,能吃饱喝好。”
擦过火光,谢辞岁和岑云谏一同将手里的孔明灯放向天际,四野俱静,两盏孔明灯徐徐升起,灯身鼓鼓膨胀如圆月,里头的灯火昏暗而柔和,光影流转间,与如瀑的耿耿星河交相辉映。
谢辞岁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眼许愿,唇瓣微启,默念着什么。
他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岑云谏侧过身来静静看着他,眸光柔和,蕴着几分笑意。
“虎奴,多谢,今日很好。”
忙活了好几日,做完了这一切,谢辞岁终于能松了一口气,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岑云谏是真的欢喜,他虽然话少,但眉眼舒展,身子放松了些。
谢辞岁扯过他袖子,让他一同看向还在天上的两盏孔明灯。
不远处的苏逾白靠着树干抱臂,目光悠长而深远,今夜一次比一次惊诧,他没想到谢辞岁能想到那么多事,一件件还做得井井有条。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旁还在愣怔出神的雁回,凑近了些,低声道:“完蛋了,你们殿下要被谢家这虎崽子拿捏住了。”
苏逾白与岑云谏知交数载,是看着他一路走来的。他初入仕途就是去浙江赈灾,那年浙江发了三十年未有之水涝,洪水滔天,几十万生民罹难。
岑云谏大刀阔斧地铲除积弊,呈奏地方官府贪墨情事,但他那时在朝中素无根基,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权贵,反遭诬陷,被押解入诏狱里,关了大半年。
同时,恩师章文谷因其子牵连进谋逆案里,岑云谏在狱中,求遍知交,甚至写了四封书信辗转托人给当时主审此案的谢清宴。
但最终等来的是章文谷自缢狱中,此案以冤案终了。
苏逾白来接岑云谏出狱那日,已是十一月了,京都初雪,天地素白,他慢步走出诏狱,形容憔悴,哀毁骨立,一言不发。
不知走了多久,苏逾白扶着他,忽而听到他低声呢喃:“八月十五,没有月亮。”
听到这话,苏逾白刹那间红了眼眶,那时岑云谏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遭逢大难,饱经忧患,困囚生死之地,恩亲俱断。
而多年后的今天,有人将这一轮月明捧到他怀里。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旁人以为谢
廊檐下雨珠断线如素白的珠帘, 滴滴答答似敲鼓声,偶有几颗弹跳入窗台,浸了些湿意在谢辞岁的衣袍上,晕开了一片浓绿。
落了好几日的雨, 于大夫担忧谢雪昭着凉, 三令五申地让他好好修养, 不准出门。谢辞岁怕谢雪昭闷在院子里无聊, 让同喜收了几件衣裳带着, 自己骨碌碌跑到雪霁阁小住几日。
山不来, 他自去就山。
窗外的雨又在下了,连绵的阴雨天让日色愈发昏暗了些,谢辞岁悠哉游哉地躺在黄花梨缠枝摇椅上, 身下铺着软和的垫子,手里抱着一本书在看。
他这些时日分外用功,走哪都带着一本书来看, 为的就是能多学些,早日能给谢清宴未出世的孩子起几个好听的小名。
顾远山听说这件事过后, 甚是欣慰,还挑了好些书给他, 平日在他上学堂的时候也会多提点几句,给他出出主意。
身侧的青绿古铜鼎紫檀木桌上点着一盏烛火,照亮这窗角的一隅, 晕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
而谢雪昭坐在一旁陪谢辞岁看书, 遇到他看不懂的地方,还会悉心教导他一二,两人这一坐,时常就是一下午。
昨日在谢雪昭的指点下, 谢辞岁还给远在西北的谢观复写了一封信寄出去。
“咚咚咚。”
三声轻扣门扉的响声传来,谢雪昭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到是墨时进来禀报,脸色淡了些,语气平和:“是他们来了吗?”
谢辞岁翻过一页书来,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阿琅,谁来了,是我认识的人吗?”
把手头的书搁在案桌上,谢雪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膝上的衣裳,温声道:“过几日是谢家祭祀的典礼,这几日陆陆续续会有谢家旁支上门来拜访。虎奴安心看书便是,万事由我来应付。”
他侧过身来,道:“墨时,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墨时就带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一旁的墨雨依着谢雪昭的吩咐给他们看座倒茶。
行过礼节,寒暄过两句后,谢雪昭又带着谢辞岁坐了下来。
谢七老爷面容慈和,端起一盏茶来细细品茗,笑道:“想必这就是四郎和五郎吧,果然是天人之姿,绝伦逸群。”
闻言,谢雪昭唇角牵起了一抹笑意,“七叔爷过誉了,阿琅受之有愧。”
他转过话头来问起了琼州老宅的事,“听闻是谢家祖宅的老叔祖过世,这才耽搁了几个月给虎奴上族谱的事,劳烦诸位族亲长辈从琼州赶来京城。这些日子雨多,路上怕是辛苦难走吧。”
提及这个,七老爷的夫人沈氏可有话说了,“可不,今年这夏讯凶猛,雨水跟泼天砸下似的,下个不停,这一路没个晴天,终日阴云,叫人生不出好兴致来。我们本来坐着船,有时遇到风浪可把人吓着了,这一路不好走。”
“昭哥儿瞧着身子骨单薄些,可寻了郎中来看过?”
谢雪昭眉眼疏淡,“无碍,府中有大夫整日照看着雪霁阁,多谢七婶娘挂念。”
七婶娘三个字说出来,沈氏的脸色略过了几分不自然,犹豫了一下,道:“昭哥儿,听说岁哥儿寻回来后,谢家在寻你的亲生父”
话还没说完,沈氏就被一旁的谢七老爷推了一把,皱着眉头剜了她一眼,怒气冲冲道:“你这婆娘胡吣些什么,怎么在五郎面前提这事?”
谢辞岁歪着脑袋看他们,有些不解,他在府中见过谢观复与周云舒相处,也见过谢清宴和白攸宁和睦,心底里就以为夫妇之间应是和乐融融的。如今见到谢七老爷发脾气骂沈氏,他觉着不大对劲。
但瞧过几眼之后就低下了头,二哥说过,这段时日因为祭祀宗祠,谢家宗族的人来往频繁,他不必都认识,平日里跟着谢雪昭认人就好,过了这阵也不太会有什么交集。
谢雪昭没大多意外,他早就调查过谢家七老爷,是个不成器的,年轻的时候大手大脚败光了家财,平日多是无赖作态,在琼州老宅经常打着谢家的旗号在外头坑蒙拐骗,在族中地位低下,时不时还会上族亲的门去打秋风,招来许多的轻视和厌烦。
先前还有老娘撑着门楣,前些年老母亲过世了,他就更肆无忌惮了。
将案几上的一叠枣糕端来放在膝上,谢雪昭静静垂眸,眉宇里似落了几分惆怅,又若有若无,叫人看不真切来,低声道:“七婶娘也是忧虑阿琅,不碍事。阿琅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京城中人尽皆知。”
沈氏敏锐察觉到谢雪昭低落的情绪变化,心底里多了几分算量,捻着话道:“昭哥儿这是说哪里的话,谢家既养了你,便是还念着这么多年的感情。我看你这吃穿用地,样样不差,且宽心些。”
谢雪昭拿起一个小巧的枣糕递到了谢辞岁的嘴边,习惯了的谢辞岁看都没看,张口吃了下去,蜜甜的枣糕唇齿留香,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弯。
随后谢雪昭又倒了一杯清茶喂给了谢辞岁喝,让他解解腻。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辞岁自己握着茶杯一骨碌将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来,“阿琅,外头看着不下雨了,屋里好闷,我想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