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说罢后就三两步朝着屋外走去。
这几日都是这样,谢雪昭给谢辞岁对了暗号,若是吃糕点喝茶,就是让谢辞岁自己出去玩会,留下谢雪昭来应对这些谢家宗族的亲戚。
谢七老爷和沈氏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看到谢辞岁的背影消失在屋内的时候,谢七老爷忽而皱起眉头,“五郎归家已经有些时日,还是这般没规没矩的,果然是山野出身的。”
听到这话,谢雪昭眼底略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随手将装着枣糕的碟子放在案桌上,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
沈氏见四下没有旁人了,眼珠子转了几下,当即捏着帕子抹眼角的泪,哭腔里带着悲痛和愤愤不平,“昭哥儿,你这身子孱弱,怎么平日里还要做这些活计?你是这府中正儿八经养了十五年的少爷,却要在五郎面前伏低做小,他刚才那样,平日里分明是使唤惯你了,自从五郎归家之后,你这受的都是什么苦啊。”
谢雪昭低下头来,声音更低了些,“七婶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虎奴才是谢家的少爷,我这些年来鸠占鹊巢,多让让他是应该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句婶娘让沈氏的泪留得更凶了些,她快步走上前去,临了又退后几步,身子发颤,“昭哥儿,叫什么婶娘,我可是你亲娘,娘也是前几日才知道我那天杀婆母当年竟然将你送到了谢家,却骗我是送人换钱偿还你爹的赌债了,这么多年一直瞒着我。”
“若不是叔老祖弥留之际告诉我,我们母子还要分离许多年。如今看到你这般瘦弱,又受到这样的委屈,真真是叫娘肝肠寸断,恨不得替你受了这天大的苦楚。这与你何干啊!”
谢雪昭蓦然抬起头来,脸色错愕,手指不住颤动,声音嘶哑,“您说什么……”
沈氏猛地扑上前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昭哥儿,这是真的,娘当年根本不知情,不然早就将你接回来好好护着了。”
她抬眼看到谢雪昭眼中深深的不安和惶恐,抚着胸膛哭花了脸上妆,心底却想着这谢雪昭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谢家养病多年,不经事,天真得很。
谢七老爷在一旁打量着谢雪昭无措的反应,心中马上有了成算,他脸上挂上了几分自责和悲痛,“四郎,都是爹的错,让你受苦了。五郎回到谢家,你的处境爹都看在眼里,寄人篱下实在是委屈。”
谢雪昭双眼发愣发直,似是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甩开了沈氏的手,“我……我……”
竟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沈氏趁机凑上前去,哽咽道:“昭哥儿,我是你娘,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细细查验,只是别怪你自己,你也是无辜的。看到你这样难过,为娘也受不住。”
等两厢哭过冷静下来,沈氏捏着手帕站了起来,如弱柳扶风,盈盈泪落,“只是眼下家中的光景不好,不然娘也想将你带回去,旁的不说,就你这些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这些年你爹不做正事,如今连你买药的钱两都凑不起。”
谢雪昭紧紧咬着唇,手指不住在膝上的衣袍摩挲着,看着十分紧张和焦虑。
“……我这还有些钱两,不如拿去救救急。”
说起了钱银,谢七老爷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无意识搓了搓手,眼中流露出几分贪婪。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被沈氏重重踩了一脚,他立刻反应过来,“怎么能拿四郎的钱,家中还是能周转开,四郎有心了,爹娘甚是欣慰。”
沈氏擦干了眼泪,“傻孩子,哪里需要你做什么。就是这五郎太过顽劣了,听说他在曹府宴席上将京都里勋贵侯爵的家子弟都打了,甚至还敢动手杀人,在家里就这样欺负你,简直无法无天。”
“不过好在护着他的谢观复被贬去陕西,谢家宗族里还有许多长辈,可以替你做主。”
此话一出,谢雪昭捏紧了袖中的衣衫,但只抬眼怔怔看着沈氏,一副被今日之事吓到的样子。
沈氏坐了下来,哭得实在口干舌燥,喝了一盏热茶,柔声道:“昭哥无需做什么,只要等着爹娘来寻你。”
“可虎奴他”
沈氏打断他的话,端着长辈的话头来,“昭哥儿还小,又时常病着。五郎是谢家人,一家子血亲,我们不会对他做什么,不过给他一个教训罢了,叫他知道厉害,日后你在这府里的位置也能稳固。”
再叙过几句话,周云舒那头便让人来唤沈氏过去商议祭祀的事,谢七老爷跟着沈氏一道去了,临走前还拿了谢雪昭一袋子碎银子,假模假样地哭了两声家里难,还有五六个孩子要养活。
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了,谢雪昭单手按压着额穴,沈氏不愧是唱过戏的,捏着嗓子声音尖锐,抹眼泪的哭声闹得人心烦。
一直守在暗处的墨澜端来了盥洗盆,“主子。”
谢雪昭在盆中拿起巾帕来拧干,先是擦了擦脸,随手用来搓着手,力道之大,甚至快要擦破皮来。
墨澜知道那是刚刚沈氏抓过的地方,谢雪昭素来不喜欢与人有什么肢体接触,三四岁起就自己独居,不肯让丫鬟奶妈子伺候。
“主子,沈氏真的是吗?”
谢雪昭随意搁下手中的巾布,脸色淡漠,“她不是,她的戏是不错,换做旁人兴许就信了。”
听到这话,墨澜心里犯嘀咕,谢雪昭刚才做的那一出险些也将他骗了去,或难过或委屈或惶恐,真得让人以为他是被吓着了。
忽而,凉飕飕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墨澜脸僵了一瞬,抬眼对上了谢雪昭玩味的眼神,自觉地站在一侧去。
谢雪昭呷了一口热茶,“虎奴去哪里了?”
墨澜一板一眼地答道:“五少爷去看着药童煎药了,说是过会端药过来。”
提到谢辞岁,谢雪昭的眉眼柔和了些,这才肯给墨澜好脸色,“你去查查,看看他们夫妇进京之后的行踪,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是。”
忽而想到了什么,谢雪昭又叫住了墨澜,眉心皱起,“这些时日可有周子乾的消息?”
墨澜略一思索,“周子乾自从被赶出谢家后就搬回了周家,但他平日里结的仇怨太多,那些公子哥听说他被谢家赶出来了,暗中叫三教九流的人围追堵截,好像被打断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眼睛也瞎了一只。”
“不过这些都是他咎由自取,从前他在外头仗着谢家和周家作威作福,得罪了不少人,一朝败落,那些心怀怨恨的人都想踩他一脚。”
“但他失踪很久了,许是为了躲避仇家出京去了,我让人再去找一找。”
听罢后,谢雪昭若有所思,“这几日谢家宗族开宗祠祭祀,凡事多看着些,尤其是注意虎奴那边的动静。”
***
此次谢家祭祀先祖,宗族耆老从琼州老家赶来,其他谢家的旁支也来了好些人。这些年谢观复深得圣心,连带着一些谢家宗族里有学识有贤能的子孙也得到了提携。
谢观复被贬,但谢清宴还在朝中,谢家宗族的人不敢怠慢。
再者,他们与谢观复那些几十年前往事甚少有人知道,于眼下的谢家来说,主持大局的谢清宴是小辈,他们都是长辈,总说得上话。
谢家族老不敢在脾性刚烈的谢观复面前拿乔,但谢清宴就不一样了,在朝为官者总要顾忌官声,忠义孝道大过天。
谢辞岁的清闲日子到头了,谢家开宗祠祭祀,要将他的名字记上族谱,他得跟着学礼仪记住流程,经常忙得晕头转向,衣服就来回换了好几套,有时候累得跪在蒲团上跪着就睡着了。
旁人以为他虔诚跪拜,实则他是睡得深了。
如此累的情况下,谢家族长还捋着花白的胡须,说是还要谢辞岁跪几日祠堂以示心虔志诚,祷告先祖在天之灵。
谢清宴这几日朝政繁忙,只顾着参加了头两次重要的祭祀,听到这话,再看看谢辞岁好不容易养出来肉掉了些,脸色冷了下来,“老祖宗,琼台没听明白。”
“我竟不知虎奴已经重要到他一人就可以替谢家阖族祭祀先祖。”
谢清宴的强势不在谢家族老的料想内,谢五老爷愣了一下,严词厉色:“琼台,你这是说什么话,五郎初回府,开祠堂记族谱,我们也是为了他才来京都。”
“不要以为你现在官做大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摆谱了,论起辈分,你还得跪着给老祖宗请安。”
谢清宴背脊挺拔如松柏,侧过身来,“琼台自认礼数周到,若是五叔爷摆长辈的谱,不如说道说道当年谢家五房是如何将我父亲孤儿寡母赶出谢家,谋夺财产的事。”
此话一出,谢五老爷脸色煞白,青一阵白一阵,用手指着谢清宴,被这噎住半天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你……你……”
还是谢家族长出来打了个圆场,“小五,你也是,都是上了年岁的人,怎么还是这般按捺不住性子。”
谢清宴在谢辞岁的事上实在不能忍,“琼台不能让虎奴跪祠堂那么久,若要示以虔诚,就让老祖宗带着阖族的人一道跪祠堂几日。”
闻言,谢五老爷立即吹胡子瞪眼,“谢清宴,谢家族老都多大岁数,怎么跪得住?”
谢清宴面无表情,“虎奴身子骨不好,也跪不了几日。想必祖先会念及族老和小辈,一片诚心足够了。”
“身子骨”弱的谢辞岁站在一旁悄悄捏了捏结实的胳膊。
话已至此,谢清宴带着不在状况内的谢辞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留下谢家几个族老面面相觑。
谢五老爷沉不住气,“这个谢清宴,倒是跟他谢观复一个牛脾气。”
谢家族长被人搀扶着坐在上首,目光浑浊,“小五,你这几日看着躁郁许多,此番进京,本就是为了祭祀一事而来,不是让你来耍长辈的威风。琼台爱护幼弟也没错,跪祠堂本就是死规矩,不甚打紧,舍了去。”
谢五老爷俯身应了声是,背过身的脸色添了几分阴冷。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火烧祠堂,
一切风平浪静, 平静的似是有些诡谲。
谢家祭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连好几日,府里来往热闹,香火气十足。为了此番祭典, 谢家还从昭台山上请来了得道的高僧来做法事。
谢家宗老原先打算让谢辞岁在族谱上记名后跪几日祠堂替先祖祝祷, 但是在谢清宴不留情面的反对下, 只选择了在祭祀的后两日跪一刻钟的仪式, 其他繁琐的流程也简便了些。
祭祀结束的最后一日, 谢清宴亲自带着谢辞岁走出了祠堂, 走过廊道,一路向几位宗亲寒暄问好,两厢和洽。
等到四野无人的清静之地时, 谢清宴用手捏了捏谢辞岁柔软的脸颊,拧眉细思道:“虎奴,这几日谢家祭祀, 忙坏了吧,二哥看你都清瘦了不少。”
“回苍梧院后好好歇息, 二哥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送过去,我让人去顾老那里给你告了假, 明日不用去学堂了,你安心睡,不用早起。”
谢辞岁踮起脚来, 用指腹触摸着谢清宴的眉宇, 动作轻柔,学着谢清宴往日做过的那样,替他抹平了眉心的褶皱,“我不累, 二哥才累,既要忙府里祭祀的事,接待谢家族亲,还要忙府衙里的公事,二哥也歇歇吧。”
谢清宴唇边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二哥知道了,但现在还歇不了,府衙里还积压着一些咨文要看。虎奴放心,今日二哥会早些回府的。”
话音刚落,青梧从廊道尽头匆匆赶来,见到谢清宴后连礼都来不及行,快速道:“主子,浙江洪涝迅猛,冲毁了好几座堤坝,陛下急宣主子入宫商议。”
闻言,谢清宴面色凝重,脚步飞快,随着青梧朝着外头的方向走去,“几位内阁阁臣也入宫了吗?”
青梧颔首,“是,吏部和户部两位侍郎也被宣召了。”
刚出去几步,谢清宴忽而回过头来,看着还在原地的谢辞岁,嘱咐道:“虎奴,今日祭祀结束了,府中人多眼杂,你不要乱跑,早些回苍梧院去。其他的事母亲和你三哥会处置。”
谢辞岁不想让他担心,于是朝他招了招手,“二哥,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等到长廊里见不到谢清宴的身影,谢辞岁这才转过身来,看向了身旁的锦书,问道:“锦书,你说阿琅现在在做什么?”
锦书跟着他身后走,答道:“四少爷的病还没好,于大夫守着门不让他出来,现在应该在雪霁阁里看书或是歇息吧。”
在于大夫的严防死守下,谢雪昭还是病了,每年遇到京都雨季暑气湿热,他的身子骨都弱一些。
谢辞岁耷拉着眉眼,“那不去雪霁阁了,我若是去了,阿琅还要起身同我说话,太废力气了。”
忽然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谢辞岁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寻阿嫂吧,这几日忙着祭祀我还没同她好好说说话。二哥进宫了,想必她现在正闲着。”
“玉镜姑姑托人写信来,告诉我好些关于阿嫂腹中孩子的事,我见到她得走慢些,不要冲撞到了,还有一些花草也不能碰,说是阿嫂闻了会不舒服。”
说着两人就往半山堂走去,但到了半山堂之后,谢辞岁没能见到白攸宁,听院里的婢女说白攸宁同谢家宗族的几个夫人去宗祠了。
说是白攸宁怀有身孕,要让几个有福气的太太陪着,驱除晦气,安定胎神,祈求母子平安,顺道也让其他小辈沾沾福气。
有些不放心宗祠里人多,谢辞岁打算去看看,思来想去又从半山堂里唤了几个婢女,让她们带着披风跟着一同去,知根知底的也好有个照应。
天色昏暗了些,谢辞岁走向外头的时候,一滴细小雨珠落在了他衣角上,很快化开来。
***
雪霁阁内,错金螭兽香炉内燃着的苏合香冉冉升起,冲淡了屋内的未散的药气。三扇松柏梅兰纹屏风内,谢雪昭正躺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这一处僻静,无人打搅,谢雪昭养着病,乐得清闲,探听后谢家祭祀结束了,还是谢清宴亲自将谢辞岁带回来后,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墨时煮茶的手艺好,正坐在案桌的一侧斟茶,倒了一杯放在谢雪昭面前,而后又倒了一盏给一旁沉默寡言的墨澜。
三个人品茗府内最近到的新茶,茶香缭绕间,只见谢雪昭缓缓打着折扇,思索道:“府中祭祀的这几日有些静,静得不太寻常。”
墨时有些不解,一边用清泉水洗茶杯,一边问道:“谢家这几日祭祀可闹腾着,请了昭台山的大师来诵经,谢家旁支也来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主子怎么说是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