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到这话,墨澜品茗的手微顿,“主子的意思是谢家的五老爷和七老爷太平静了,千里迢迢来京都,难道只是为了祭祀?去岁五少爷回府,本该开宗祠记上族谱,祭祀先祖,但因为谢家叔老祖过世才耽搁了,一直到今年才办。”
见墨时还是不懂,墨澜抬起眼皮来,“你别忘了,主子的身世还跟谢家宗族有关,二少爷查到琼州老宅的身上了,有些人心虚,该狗急跳墙了。”
“再者,谢家宗族里也不安宁,五老爷本来是依附叔老祖过活的,但叔老祖去世后,现在的族长新上任管着谢家宗族,对旧人五老爷和七老爷颇有微词。”
墨时没想到墨澜才没来雪霁阁多久,竟然能对谢家宗族内里复杂的关系知晓得明明白白,于是抬手又倒了一杯茶给他,以示自己的赞赏。
谢雪昭垂着眉眼,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这几日是夫人主管谢家祭祀的事,三哥在一旁协助。”
墨时颔首答道:“主子说得不错,本来该少夫人同夫人主办此次祭祀,但少夫人有了身孕,夫人看重,让她在半山堂内歇息。说是等到祭祀结束后让宗族里几个福满太太陪着少夫人去祭拜一二即可。三少爷在招待……”
“等等”
谢雪昭霍然坐起身来,眉心蹙起,“墨时,你刚刚说什么?”
“三少爷去……”
谢雪昭打断他,“不是这一句,你刚刚说二嫂在祭祀结束后去了祠堂?”
墨时挠了挠头,“对啊,祭祀的时候人太多,夫人怕少夫人被冲撞了,特地嘱咐几个太太晚些时候陪少夫人去。”
几句话说得谢雪昭脸色越来越沉,连墨时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坐直身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下掉在案桌上,“主子,怎么了?”
谢雪昭起得太急,头有些昏沉,他用力按压着发痛的额穴,“墨澜,你快带着人去祠堂里看看,但愿是我想错了。”
“我们这几日一直守着虎奴,以为他们会对虎奴出手,但无事发生。那可能事情出在别处,那日谢七老爷前来,或许只是一个障眼法,为了迷惑我们。”
墨时扶着脸色不好的谢雪昭起身,“可是这事与少夫人有何干系?”
谢雪昭握着拳咳嗽了几声,咳得泛着不正常的红,急道:“怎么没关系?阿嫂入府好几年这才有了头一个孩子,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阿嫂前几年小产没了第一个孩子,吴大夫说了这胎要好生看着,不然有碍寿元。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二哥肯定要着急。”
“父亲被贬陕西后,谢家处在风口浪尖上头,若是此时宗族里出了什么事,稍稍处置不当,就会给御史言官留下话柄,在朝廷上参奏一本。”
这话说出口,墨时也立刻明白了利害之处,谢家势大,在朝野里有不少政敌,谢观复被贬后,明枪暗箭都来了。自古宗族祭祀都是大事,祸起萧墙,后患无穷。
墨澜快步走出去,刚推门的一瞬,就撞上了脚步凌乱的墨雨,只听他喘着粗气道:“主子,不好了,出事了。不知为何,谢家祠堂烧起来了。”
谢雪昭脸色骤变,但墨雨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窖。
“五少爷……五少爷本来去半山堂寻少夫人,但听说少夫人去了祠堂,他又回去祠堂了。”
听到这话,谢雪昭腿软地险些站不住,颤声道:“火烧祠堂,他们若是将罪责推到虎奴身上,虎奴怕是要身败名裂。”
“二哥人呢?”
墨雨额上豆大的汗珠低落,“陛下急宣二少爷入宫了。”
谢雪昭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腕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墨时,你带着人去外院调动人手,把谢家封锁起来,府中乱起来了,那些可疑的人一定坐不住。其他人随我现在去祠堂。”
“是。”
***
谢家祠堂侧院内,一些谢家小辈正在玩闹着,到处追逐跑闹,几个看着的奶妈子着急地唤他们的乳名,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
两个三岁的奶娃娃看到谢辞岁来,白净的脸上扬起笑意,快速冲过来抱着谢辞岁的腿,仰起头来,糯声糯气道:“虎奴哥哥,你是来陪我们玩的吗?”
谢辞岁见这处宁静,只有孩童四处跑动玩闹的声响,堪堪放下心来,看来那些福满太太正在陪阿嫂,她们兴许还要说会话。
将腿上的奶娃娃抱在怀里,谢辞岁将他头上歪掉的虎头帽带正了些,“敬哥儿乖,今几个不行,明日我得闲了再陪你玩。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院子里踢蹴鞠。”
说着就把怀中软乎乎的孩子抱还给了着急的乳娘,谢辞岁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块糖递给了乳娘,“这糖不知道敬哥儿能不能吃,周妈妈看着些。”
见有糖吃,几个小孩也围了过来,谢辞岁不敢乱给他们东西吃,于是将一袋子糖块都给了奶娘,让她们拿着,也能省些哄孩子的气力。
谢辞岁低头将荷包绑回了腰间,问道:“周妈妈可知阿嫂现在在何处?太太们跟阿嫂说完话了没有?”
周妈妈抱着敬哥儿细声细语哄着,听到谢辞岁问话,想了一会道:“少夫人应该在屋内,算来几个福满太太应该同少夫人说完话了。老奴记得少夫人还需到里间去点灯祷告,太太们会在外间守着,一会就出来了。”
谢辞岁听罢后点了点头,“那应该快了,日头下去,外头冷些了,半山堂的婢女带了披风来,那我进去寻阿嫂。”
说着谢辞岁就走上了几重台阶,往侧门那头走去,步履轻缓,行动如风,碧山青的衣袍衬得他身姿清隽。
见谢辞岁远去的背影,身后的几个乳娘凑在一起闲聊。周妈妈掰了块糖自己试吃,然后才敢给怀中的敬哥儿舔两下,尝个味道就好了。
“我们来谢家这几日,瞧着五少爷是个和气人,知礼数,待下人也好,没外头说得那么可怕。夫人还说让敬哥儿不要与五少爷太过接近,怕被伤到了。”
另一个乳娘想到刚刚见过的谢辞岁,赞叹道:“是啊,五少爷瞧着多么俊俏的小郎君,对我们这些奴婢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走到里院去的谢辞岁丝毫不知道乳娘议论他的事,他快步走着,一门心思就想着等会见到阿嫂要说什么,不过阿嫂估计累了,还是少说些。他这几日在府中参与祭祀,知道有多累人。
远远就听见了内院里说说笑笑的声响,谢辞岁抬头望见了屋内衣香鬓影,粉白黛绿。
再走近些,谢辞岁撩起衣袍走上台阶,看到洞开的大门里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福满太太,就知道寻对地方了。
他不太记得这些太太的名字,不过依着礼数行了礼,面上带笑,没有胆怯萎缩之意,落落大方。
几个福满太太本来在闲聊,看到谢辞岁走进来行礼,笑着迎了上来,拉着他左右看,“岁哥儿来了,瞧着都清瘦了不少,看来这几日是累坏了。”
“岁哥儿这般俊俏,生得极好,倒是有几分谢大人当年的样子,让我们这些人好生羡慕。”
身着妃红色锦缎的太太捂着帕子笑道:“这脾性也不错,礼数周到,我家里那个不争气的,若是有岁哥儿几分乖巧,就该烧高香了。”
“可不是吗?岁哥儿走过来让婶娘瞧瞧,还没好好看过呢。”
谢辞岁被这一连串夸赞堆满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们瞧着,笑着不说话,频频点头应和着,心却早飞到里头去找白攸宁了。
要是阿嫂在,肯定能将他解救出来,教他如何应付这些长辈。
突然,谢辞岁敏锐听到了一门之隔的里间有不寻常的动静传来,他眉心蹙起,“阿嫂在里头吗?还有谁在?”
“岁哥儿你去哪,你嫂子很快就出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福满太太诧异地看到谢辞岁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里间,一时有些不解地问道:“岁哥儿,你怎么到里头去了。”
“岁哥儿快出来,别那么着急……”
“你阿嫂在里头点灯,才进去没一会,马上就出来了。”
谢辞岁置若罔闻,步子迅疾,带着锦书飞快地走进去,心跳也越跳越快,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发慌。
忽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这么惨都是谢清宴那个贱人害的,凭什么他什么都有了,我却落到这步田地!”
“今日我就要让你和你腹中的孽子去死!让谢清宴尝尝做鳏夫的滋味。”
几声碰撞的声音响起,谢辞岁猛地掀开了帘子,看到脸色阴狠的周子乾正朝着白攸宁扑过来,桌台的黄布凌乱地掀开,一看他刚才就是躲在里头。
谢辞岁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抽出了腰侧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了周子乾,飞刀凌厉,狠狠扎进了他的肩膀下侧。
猝不及防的这一下,周子乾惨叫痛呼一声,他目眦欲裂,还是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白攸宁的脚。
但很快被白攸宁身边会武的婢女侧身一挪,用脚踩住,这才没让他碰到白攸宁半分。
谢辞岁见状,立刻翻身上去,重重一拳砸在了周子乾的身上,随后用手肘的力量钳制住他,仿若泰山压顶,死死镇住他,再是两拳捶向他脸颊。
只见被口吐鲜血的周子乾拼命扭动着身子,面容扭曲狰狞,挣扎中用力抽着腰间挂着的绳索,噼里啪啦的声响胡乱响起。
屋内好几个烛台应声倒地,一小簇火苗很快窜起,帷幔也迅速烧了起来,油烟烧焦的气息漫散开来,火势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放心,没有虐点,就是收拾谢家宗族里的人(涉及到谢爹当年被赶出谢家的事,前文有提到),也将阿琅的身世一并交代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等府中的事
火势极快, 不一会四处就烧了起来,谢辞岁忽而闻到了里屋柴油的味道,他立刻踹了身下的周子乾的一脚,随即飞快站起身来, 朝着白攸宁的位置走去。
“阿嫂, 不好, 我们快走, 这里头马上要烧起来了”
熊熊的烈火里, 连叫喊声音都烧得滚热, 淹没在黑漆漆的浓烟里。
白攸宁脸色惨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大跳,刚才周子乾猛地扑上来, 瞎掉一只眼睛的脸忽而放大在眼前,青青紫紫的一条条伤疤狰狞,可怖渗人, 她下意识捂住小腹躲过身去。
若是没有谢辞岁刚才那一飞刀阻挡了周子乾的攻势,她怕是要被藏在桌台下的周子乾抓住了。
现在身旁的婢女紧紧护着她, 在紧张的氛围里,她小腹一阵阵发痛, 难以抑制地弯下腰身,泛白的指尖攥着衣袖,嘶哑着喊道:“虎奴, 你快来了, 我们一起走。”
谢辞岁正想往这边走,岂料身后的周子乾拼着一残存的气,猛地扑上来抓住他,手脚并用地缠着他的脖颈, 如毒蛇一般猝不及防,让他往后仰去。
“谢辞岁,你不是有能耐吗?一起去死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谢清宴最疼爱你这个杂种了,你要是死了”
迅猛的火势里,谢辞岁急到双眼通红,骤然翻过身来,将周子乾的胳膊狠狠卸了下来,对着他满是血的脸再打过去,把人从身上扒下来,如死肉一样砸在地上。
周子乾不死心,顾不上烫红的脚,撑着身子向前蠕动,烧热的五指用力分开,拽着谢辞岁的衣袍,喉间如烧炭,“去死……你也去死……都是你,是你害我被赶出谢家……”
谢辞岁脸色凝重,回身重重踢了周子乾一脚,用力扯开衣袍,随后朝着白攸宁的方向大声喊道:“绿茵,锦书,你先带阿嫂出去,我马上就过来!”
突然,头顶上着火的房梁摇摇欲坠,噼里啪啦的烧灼声音如水在油锅炸开。
锦书一并守在白攸宁身边,带着两人往外跑去,余光见到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失声喊道:“主子”
谢辞岁凭着本能退过身来,这才躲过了这高处坠下的火木,黑烟卷着火光四处燃起,他跳起身来,将地上撑不过去昏厥的周子乾像是抓小鸡一样拎起来,随后飞身几步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接二连三的梁木重重砸下来,火舌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偌大的祠堂,将立着的牌位和神龛通通焚烧干净,一寸寸木板爆裂开来。
“着火了!”
“快走快走烧起来了”
“还有人在里面!”
锦书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浑身汗湿,耳边不停传来外头的夫人丫鬟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呼喊声,混着凌乱的脚步声,他不住地回过头去看。
白攸宁知道谢辞岁还没出来,她痛得在婢女怀里发颤,眼角热泪滚落,咬着牙喊道:“虎奴,虎奴还没出来,他还在里面”
“砰”
谢辞岁猛地踹开一扇门,闯了出来,衣衫凌乱不堪,声音干哑,“锦书,快接着他,这可是罪证。”
听到这话的锦书立刻飞扑上身去,迅速将周子乾拖了过来,他脚步极快,蹿到一侧去,为谢辞岁留住位置来。
只见谢辞岁果断地挤到前面去,沉着脸将疼晕过去的白攸宁拦腰抱了起来,催促道:“绿茵,我走得快,你在前面走,快走”
几道房门接二连三被烧坏,坍塌倒下,轰然几声如雷鸣,滚烫的火木烧红了,聚成一团又一团火来。
外头天色昏暗,点点的雨珠从天而降,淹没在火圈里。
一场火要烧起来极快,谢雪昭赶来的时候看到跑出来的好些夫人女使,便让带来的人手安排好这一处,一边还要加紧喊着人救火。
“虎奴!虎奴怎么还没出来?有没有看到阿嫂和虎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