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太医院的御医无诏不得出宫看诊,事发突然,谢观复和谢清宴都不在府中,他们又如何能将太医院院判请来谢府。
但他想到了什么,下定了决心,他当即回过神来看谢辞岁,叮嘱道:“虎奴,你莫怕,就在此地守着阿琅,三哥现在就进宫,就是硬闯也要将沈太医带出来给阿琅施针。”
“若是三哥有事,你……”
说到此,谢柏川心中实在灰败,他没有资格入宫,父兄又不在府中,危难之际,他根本无能为力,现在只恨自己未走仕途之路,空负一身武力,在京营里蹉跎年岁。
一旁的谢辞岁忽而开口,眼神坚定,“三哥,我去宫里请沈太医,你留在这里陪阿琅。”
这怎么能行?这可不是小事,没有门路如何他能进宫?
若是谢辞岁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跟父兄和阿琅交代,这种掉脑袋的事还是他去做。
谢柏川当即冷下脸来,“虎奴,不要胡闹,让三哥去宫里请太医,你就”
谢辞岁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我有令牌能进宫见到陛下,我去求陛下,让沈太医来谢家给阿琅看病。”
“???”
谢柏川困惑不过一瞬,眼前陡然一亮,他忽而想起了上回谢辞岁入宫的事,没想到宣庆帝如此疼爱他,竟然将出入宫的令牌赐给了他。
“那你”
“我现在马上去,我不会让阿琅出事的。”
说罢后,谢辞岁闷头就往苍梧院去取令牌,随后立刻骑上了锦书给他备好的马,飞身而去,只给身后焦急等待的同喜留下一个萧肃的背影。
一个半时辰后,雪霁阁内迎来了外客。
在门口不住张望的谢柏川终于等到谢辞岁将沈太医带来了,他快步走上前去,恭身行礼,“沈太医,有劳了。”
气喘吁吁的沈太医浑身汗湿,他颤颤巍巍地用帕子擦着额头的热汗,一口气没喘匀,“不敢……三少爷,下官得进去了。”
说着他就大跨步走进里屋,脚步匆匆。
由不得他不拼命,今日他在太医院里当值,正伏案写着陛下的御脉,谁知御前的夏公公突然赶来,说是陛下有旨意,让他现在立刻跟着谢家五少爷出宫看诊,不得耽搁。
旁人可没有这样的殊荣,能让陛下亲下一道御旨,让太医院院判出宫为一个朝臣家的公子诊病。
听说谢家五公子手持着陛下的令牌,一路无人敢拦,将消息一路递到了御前,甚至惊扰了在与内阁议事的陛下。
因着于大夫和沈太医要全神贯注地施针,便让屋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墨时和墨澜在外间守着,随时候命。
谢柏川的心暂且安了下来,今日事多,接踵而至,实在叫人心烦意乱。
推开门去,冷风呼啸,素雪簌簌而落,天地间空寂无声,他眼中凝了一瞬,而后缓步沿台阶而下。
他想要寻谢辞岁来说说话,今日发生那么多的事,他怕谢辞岁受不住会难过,但左右寻了好久都没看到他人,心中疑惑不解。
不应该呀,这个时候虎奴会去哪里?
走过拐角,谢柏川忽然感受到了肃冷的气息,走近一看,发现长廊的一侧有锦衣卫守在入口处,戒备森严,不让人进出。
他眼力好,远远便看到了谢辞岁对面站着的人身着一袭织金蟒服,披着猩红毡斗篷,腰间戴透雕玉带,气势不凡。
只这一眼,就让谢柏川胆战心惊,若他没猜错,这应该是宣庆帝身边的内臣韩应林,他竟也来谢府了,且只见了谢辞岁一人。
莫不是陛下还有什么其他旨意,可他不敢妄自猜测,只好挪了一步,往别处去,想着等谢辞岁回来后再问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郎君,在看什么?”
谢辞岁踮起脚来,远远看向了庭院了一角,喃喃自语道:“我好像看到我三哥了。”
听到韩应林问他,他缓缓垂下头来,眉眼沮丧,明莹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忧愁。
到现在他还没有缓过来,明明只是几天,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再见韩应林,他心中涌出无限的怅然。
谢辞岁的眼角湿润了些,似是又想起了对他很好的宣庆帝,“韩公公,多谢陛下和您,不然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他咬着唇,声音低落,“父亲和二哥都不在,我好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韩应林上了年纪,又喜爱这个率真的小郎君,不忍看到他难过,安慰道:“郎君已经做得很好了,旁人若是遇上这样的事,怕是慌得连路都寻不到。”
“可郎君却有勇气进宫面圣,言辞清楚,举止干脆利落,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谢辞岁抬起眼来,对上韩应林慈和的目光,不知为何,心渐渐平和了下来,“我只想着将沈太医带出来给阿琅看病,旁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韩应林轻笑,“无事,凡事都有头一次,日后郎君走的路再多些,就能自如应对了。”
“陛下在议事,不得闲见郎君,他便让我来看看,嘱托我照顾好郎君。”
谢辞岁听到这一句,乌黑的眼眸就这样看着韩应林,郑重道:“等我事情忙完了,我一定进宫去拜谢陛下。”
韩应林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木牌来,递到了他手中,“过些时日锦衣卫遴选,郎君若是有意,便拿着手令前去,会有人带着你的。”
“若是郎君能进锦衣卫,日后的前程不容小觑,但能否进锦衣卫,还要看郎君的本事了。”
谢辞岁接过了令牌,目光落在了上头镂刻的麒麟纹样,认真道:“好,谢韩公公,我记下您说的话,但我需要想一想这件事。”
他敲了敲额头,低声道:“我现在脑子乱乱的。”
韩应林笑意温和,“不急,郎君慢慢想,我还要回宫复旨,就不久留了。郎君不用送了,去看看四少爷吧。”
看着韩应林远去的背影,谢辞岁握着木牌的手重了几分,眼底似是迷茫。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听到这心口
殿内寂静, 衬得缠绕纱布时的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苏逾白端着茶靠在椅背上,在模糊的茶雾里看着岑云谏用手胡乱缠绕着肩上的纱布,眉头紧皱,似是不得章法。
没办法,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 从他手中接过了纱布, 宽慰道:“怀度, 你这是何必, 谢清宴自请去贵州平乱, 是他所愿,本就与你无关。”
“再说了,若是没有你从中斡旋, 又将章丰年的下落告诉他,这案子怕是还要拖许久。有什么事你就跟虎奴好好说,怎么弄成这样?”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此间, 有些呛人,只见岑云谏单手揉额穴, “来不及说,那时他受不住谢清宴离开, 什么都听不进去。”
苏逾白搅动药膏的手一顿,长长叹了口气,“也对, 谢清宴这一走, 他怕是要难过一阵了。还是等过几日再说吧。”
他忽而想到什么,“太医院院判今日出宫去谢家看诊了,谢雪昭怕是出事了,他身上这毒究竟什么来头?谢府中的于大夫的医术不凡, 不在御医之下,如果连他都没办法,事情就棘手了。”
闻言,岑云谏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沉声道:“应是宫禁里的秘药,但早已经失传了。”
苏逾白是太医世家出身,知晓这句失传了是何意味,若是寻不到此毒的下落,想要配制出解药怕是不容易。
“若是我祖父在就好了,他或许有办法,还能看看你身上的蛊毒。”
岑云谏抬起眼来,定定看向了苏逾白,神色不明。
被这犀利的眼光瞧着,苏逾白只觉头皮发麻,他摊开手来,无奈道:“你看我也没用,我祖父的踪迹连我这苏家人都不知道。但若是他还在,算算年纪,怕是有九十九岁了,我也不好说。”
苏老太医自从卸任太医院院判后就外出云游了,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了。苏家寻了他许久都没有消息,不过他老人家性情洒脱,早在府中将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好了,让儿孙不必担忧。
岑云谏稍稍转着发麻的手腕,“我身上的蛊毒,要先寻到母蛊,不然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苏逾白何尝不知道,就是他祖父来了,对岑云谏也不一定有多大用处。若是寻不到他身上子蛊的母蛊,做什么都是白搭。
但说起了这事,他心中忧虑更甚,“这些年我们就差把七皇子外祖家的祖坟刨出来看看了,你说他到底能将母蛊藏到哪里去?真是匪夷所思。”
岑云谏眉眼冷淡,“不知道,总归现在是死不了,过一日是一日,我若要死,定先将岑云碎尸万段。”
苏逾白听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怨气可不小,新仇叠旧仇,太子和七皇子两人一个都跑不掉。
惹上岑云谏这个黑心肝的,要倒大霉。
太子这些年与谢家的罅隙越来越深,现在又与谢家决裂,他在背后干了不少事,而七皇子有勇无谋,看太子落难时沾沾自喜,不知危险将至,迟早也要完蛋。
苏逾白将手中的药膏捣鼓好放在了一旁,抬头就看见了岑云谏正在擦拭着一把剑,寒芒锋利,剑脊似霜雪,长长的剑身上刻着繁复的篆文,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青白玉。
苏逾白是习武之人,一眼就从这符文中看出了是何人所铸,上前几步去仔细瞧着,不由得惊叹,“林老早就不铸剑了,你是如何说动他的?这样好的剑,世所罕见。”
岑云谏淡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许了他儿孙一世的富贵。”
苏逾白啧啧几声,他这才想起过几日该是谢辞岁生辰了,“不过平日里甚少见虎奴用剑,他一个贵公子,哪里用得上这样的杀器?”
岑云谏眼底略过长剑冰冷的寒光,“韩应林今日出现在谢家,若我没猜错,陛下有意让虎奴入锦衣卫。”
听到这话,苏逾白愣了一下,锦衣卫因为在当年宫变中站错了队,被宣庆帝冷落多年。这些年东厂一直压锦衣卫一头,许多人还蔑称锦衣卫是阉竖走狗,甚是鄙夷。
如今宣庆帝有意重整锦衣卫,又想要谢辞岁入锦衣卫,看来对他寄予厚望。
但凡事有利有弊,这也要看谢辞岁能不能承受得住,毕竟锦衣卫现在内部乱得很。
天色不早,苏逾白还想着回府用膳,于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药膏搁在了案桌上,“这几日伤处不要碰水,这药每日擦两次,记得用,我有事先走了。”
“咻”
长剑入鞘,很冷的一声,在空寂的殿内分外刺耳。
岑云谏有些乏累了,他走到了靠窗的摇椅前坐下,看殿外萧疏的枝头,余晖默默隐入天地,没有点烛的屋舍凄冷寂静。
冷白的月光疏疏落落,打照在他身上,明暗交杂间,他眼皮渐渐阖上了,耳畔风声消歇。
“主子。”
熟悉又陌生的一声,但岑云谏忽然想不起来。他似是陷在沉沉的梦中,被一张巨网捆缚着魂魄,挣扎不得,躲闪不得。
梦里,来人走进屋舍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殿内正在看书的人。
很快,缓步走进来的那人又唤了一声“殿下”,这回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心虚。
“你来做什么?”
岑云谏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他恍然间睁开眼来,只见帘幕被掀开,劲瘦的青年慢慢走来,乌黑的眼眸明亮,“过几日我就要走了,想着来见见殿下,殿下还生我的气吗?”
“你去哪里我管不着,不必走这一趟。”
辞岁一听就知道“岑云谏”在生闷气,他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靠近了些,学着初见时那般,拽了拽“岑云谏”的衣袖,耷拉着眉眼,低声道:“是殿下带我回来的,如今我要去锦衣卫了,殿下不送送我吗?”
“岑云谏”翻过一页书,眼皮不曾抬一下,淡声道:“好多事都是你自己做主,你想去哪里,我管不了。”
辞岁知道他说的是入雁字暗卫营的事。
头一年他被“岑云谏”带回了府,初入人世看什么都稀奇,但不肯与外人往来,于是他就在院子里自个玩闹,闲暇的时候“岑云谏”会来教他说话认字。
后来他见到了赵则,萌生了想要拜他为师学武艺的想法,他就去求“岑云谏”让他入暗卫营。
那是“岑云谏”第一次跟他生气,但他看不懂,只想着出去闯一闯。
一开始在暗卫营里,他与旁人都相处不来,委屈的时候就坐在台阶上,抱着膝抬头看月亮。他一个人练武,伏案写着“岑云谏”给他写的字帖,分外冷清。
不过后来在屋内,他总能看到桌上摆着聚芳斋买来的咸酥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