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岑云谏”不想见他,但也不想他难过。
也只有在暗卫营里,辞岁才真的看到了“岑云谏”处境的艰险,他想再靠他近些,所以他从来不后悔。
从回忆中晃过神来,辞岁慢慢走上前去,眼睛悄悄瞄到了他手里的那本书,惊讶道:“殿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倒着看书了?”
“岑云谏”掀起眼帘,瞥见他眼底的狡黠,搁下书来,声音清冷:“赵则从前是锦衣卫的,你跟着他去做什么?”
辞岁凑近了些,一根根数着他的长睫,“我知道殿下担心我,去锦衣卫之后有些事由不得我。不像在暗卫营,殿下能看着我。”
岑云谏将案上书摆正来,不咸不淡道:“没人担心你。”
听到这心口不一的话,辞岁明莹透彻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岑云谏”,随后一本正经道:“殿下胡说。”
“……”
“岑云谏”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也缓和了语气,“从前没查到你出自谢家,如今谢观复和谢清宴找到了你,想要认你回去,你回谢家去。”
辞岁眉心紧拧,脸色写满了纠结,“可我讨厌太子,他欺负殿下。”
“再说了,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回谢家做什么?不如跟着殿下做事,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等我入锦衣卫后就有第二份俸禄了,到时候再给殿下搜罗些好东西来。”
此话一出,“岑云谏”叹了口气,“谢家迟早会与太子割席,你回谢家没什么不好的。你不必担心谢雪昭,他如今在琼州老宅养病。”
辞岁摇了摇头,“不了,我现在只想靠自己,以后的事再说吧。”
他忽而垂眸,语气低落了些,“殿下……难道是想赶我走吗?”
“岑云谏”抬眼深深看他一眼,“你若是不想走,谁能赶你走?”
这一句让辞岁确定“岑云谏”的气消了,他剑眉扬起,“殿下,那说好了,我去锦衣卫了。你不准再生气了。”
天底下,也就只有他敢对“岑云谏”说一句不准。
“岑云谏”不语,只静静看他,下一刻,辞岁俯下身来,轻轻抱了他一下,坦率自然,“说好了。”
“没规矩,你十八岁了,还当自己是初入府十三四岁的时候。”
辞岁在深山里野惯了,没觉得不对,义正辞严:“我生病的时候殿下也抱过,这叫有来有回。”
“岑云谏”拿他没办法,只道:“在外头不许随便抱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
一听就是在敷衍人,“岑云谏”知晓他的性情,惯会哄人,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忽而窗外飞雪飘摇,风声冷冽。
岑云谏如梦乍现,再醒来时有几分残影留在记忆里,似真似幻,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略短小(心虚),今日有些忙,明天尽量多写点。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他忽而抬起
谢辞岁刚一踏进苍梧院里屋, 就闻到了绿釉狻猊香炉里银丝炭燃烧时的松香气,此间暖意隔绝了外间的肃冷。
熟悉的气息让他有一瞬的恍然,随后他慢慢走到了窗前,用手推开了紧闭的窗, 凛冽的风便扑了进来, 吹拂过他额间的碎发。
冷风入怀, 谢辞岁静静站在窗边, 目光落在了屋外那早已零落枯败的枝头上, 不知为何, 心里空落落的。
这两日谢雪昭养病,他便在雪霁阁里住下照顾他,陪着他用膳, 余下的时间在一旁练字,一整日不得空闲。
如今回到苍梧院,就剩他一个人待着, 后知后觉的孤独漫上了心头。
天地很大,他似是变得很小很小。
抬头看月亮的时候, 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等他上前想要触摸的时候,月光如水波般荡开,是镜花水月, 梦幻泡影。
明明过去的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昭台山上日升月落,花开花败,草木一新就是又一年。
可他现在觉着家里空荡荡的,心里说不出的茫然。
站久了腿脚发麻, 谢辞岁挪动着步子,撑着案桌的一角慢慢坐了下来,而后将书案上的摆着的书册一本本摞好,随意推到了西北角。
“咚”
他的指骨突然撞上了尖锐的一角,谢辞岁怔了一下,抬眼看去发现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
许是几日没回来了,木匣的表面蒙上了一层薄灰。
定定看了这红木匣许久,谢辞岁才用锦帕擦拭着上头的灰,“咔哒”一声锁扣处被解开,入目便是溢目的金光,璀璨耀眼。
只见十六个雕刻成虎形的金饰排成整齐的四列四行,每个金虎的样式都不一样,或跑或跳,或坐或睡,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谢辞岁从木匣里拿起了那枚睡着的小金虎,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纹路,凉意从指尖缓缓钻入了心间。
鼻尖有些发酸,他忍着没有掉眼泪。
压在木匣下的一张纸笺露出了一角,他将它抽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迹
“二哥食言了,没能陪你过生辰。取字‘明熙’,愿虎奴前路明光,一生无晦。”
谢辞岁将“明熙”二字喃喃念了几遍。
他忽而抬起头来看向空旷的屋舍,耳边似是能听到谢清宴的声音。
久之,他从怀里将韩应林给他的那枚木牌取了出来,放在了木匣的旁边。
他想,明日会好的,总有一日会好的。
人生那么漫长,只要往前走,想见的人会再遇到。
他在昭台山里走过很多很多的路,见过春去秋来,物换星移。
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第二日的晨曦总会如期而至,他会到那最高的枝头,吹着清晨的凉风,感受金光落在脸上温热的触感。
***
晚间,谢辞岁换了一身豆绿色的衣袍,怀中抱着木匣往雪霁阁走去,步履沉稳,一路游云相送。
不多时,他到了雪霁阁,抬手推开里屋的门,迈过门槛,绕过了玉刻湖光山色屏风,朝着床榻边走去。
谢雪昭正靠在床头看书,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见到谢辞岁过来,他往里坐了些,轻轻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榻,“虎奴,怎么不在苍梧院多待一会?”
谢辞岁坐了下来,他将木匣搁在了膝盖上,“过几日我就要去参加锦衣卫遴选了,想着现在有空闲就来陪陪阿琅。”
谢雪昭拿书的手顿了一下,眉眼温和,“虎奴想好了?”
谢辞岁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去试一试,到外头看看,二哥不在,我想学着做些事,照顾好阿琅,也保护好阿嫂。”
他把膝盖上木匣打开来,拿出了里头的小金虎,取了一只跳着的放在谢雪昭手里,“阿琅好好在家养病,我不知道要去几日,每日你就取一只搁在床头,就当我来陪你了。”
谢雪昭拿着手中沉甸甸的小金虎,哑声道:“好,虎奴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等你回来。”
见他声音有些沙哑,谢辞岁凑近了些,将头慢慢靠在他身上,闷声道:“阿琅,先生说取字就是要成人了。你的字是什么?”
谢雪昭摸了摸他的头,“我还没有,了悟大师说我现在病着,不能太早取字,压不住。”
谢辞岁坐起身来,将荷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谢雪昭,“那以后我护着阿琅,你要好好的,生病太苦了,那一日我都吓到了。”
摊开那张信笺,谢雪昭看了许久,抬眼便看到谢辞岁清澈的双眼里有一层很浅的水痕,他用手轻触他的眼角,怕他忍着伤心不说,道:“虎奴,若是想哭就哭一会,闷在心里不好受。”
这几日他都看在眼里,谢辞岁时常在案上写着字,就看向窗外,怔怔失神,许是想到了不在家的谢观复和谢清宴。
但谢辞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哭了,阿琅。哭没有用,钱也没有用。”
都换不回二哥回来。
他有满屋子的金银珠玉,若是可以,他愿意用这些来换二哥平平安安,不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
听到这话,谢雪昭刹那间红了眼眶,心揪着难受,压抑着整个肺腑都在生疼。
还记得初回府时,谢辞岁难过的时候会掉眼泪,天真无邪,率性自然,如今竟说出哭没有用这样令人心伤的话。
只这一刻,他忽而有些后悔,是不是他擅自改动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平添了那么多离别伤感。
但谢雪昭不想让谢辞岁担心,掩在被下的手攥紧了几分,故作轻松道:“胡说,钱怎么没有用,有钱能买虎奴爱吃的糖葫芦和咸酥饼。”
“人这一世,建功立业是大事,吃喝玩乐也是大事。”
谢辞岁这才想起了好久没吃咸酥饼了,有些馋了,扬起笑来,“那我明日就去买咸酥饼回来。”
此言一出,谢雪昭失笑,“好,早些去,人多时赶不上刚出炉的。”
再说过几句话,谢辞岁想要去练武,就提起剑走到院落里,凝神练了起来。
隔着一扇窗,谢雪昭能听到屋外传来的飒飒剑声,流风回雪,行步如飞。
“墨澜。”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烛光晃动了一瞬,只听得沉稳一声“主子。”
谢雪昭再拿起书来,神色淡漠,“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要留下你?”
墨澜静站在一侧,背脊挺拔如松,并不出声,他在等谢雪昭的下一句。
“江南萧家,富甲一方,你遭人陷害,背上弑父杀兄的重罪,被萧家除名后假死遁逃。我可以帮你。”
“只有一点,日后你要帮虎奴。”
“他日后会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但越往上走,就越需要权钱的门路,我不想看他太辛苦。”
墨澜眼神微微一动,不甚理解,谢辞岁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何以见得有位极人臣的前途。就是宣庆帝身旁的谢观复,也是几经宦海沉浮,才有今日的地位。
谢雪昭这准备是不是做得太早了些。
但话已经说到了这里,墨澜俯身抱拳,沉声道:“若能报我父兄之仇,萧某愿尽忠竭力,不负所托。”
谢雪昭眉目深敛,目光遥遥落在了窗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锦被,“锦衣卫的萧境寒说起来也与你有些关联,我让人给你寻个门路,你先去锦衣卫探探情况。”
提及萧境寒,墨澜的眸光闪过一分讶异,他从前不信任所有的萧家人,所以也对萧境寒这个在京都的旁亲没什么好感。
如今听到谢雪昭让他去寻萧境寒,心中冒出的困惑是为何谢雪昭觉得萧境寒会帮他。
谢雪昭捏了捏酸软的眉心,“你明日就去,早虎奴几日去锦衣卫。我这里无需人守着,从今以后,你就无需在雪霁阁了。”
墨澜的身躯稍稍一定,随后俯下身来,对着谢雪昭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去。
他望着墨澜走出门外的身影,想起了上一世萧境寒曾帮墨澜查过扬州萧家的惨案,但这件事牵扯到了东厂,最后两人都死于非命。
这一世,只希望他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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