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锦衣卫里谁人不知,赵则冷心冷面,脾气古怪,罚起人来不留情面,许多人都怕他。
但这些他绝对不能和谢辞岁说,先将人骗入门再说,赵则想了那么久,他这个做徒弟的,得圆他这个心愿。
谢辞岁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是也想到了赵则,早在琼州他就见识过他出神入化的功夫和行云流水的招式。
如此想来,他心中添了许多欢喜,“我真的能给赵大人做徒弟吗?”
萧境寒面不改色,点了点头,“不错。”
小笨蛋,你师父想把你收在门下很久了。甚至不用你开口,他就能自动送上门来。
他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后转身离去,往山的另一侧走去。
只留下谢辞岁在原地若有所思。
“虎奴,走吧,锦衣卫的事日后再说,现在先下山,阿琅还等着你呢。”
听到谢柏川的话,谢辞岁才回过神来,小跑几步到顾远山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揽着他的臂弯,“那我扶着先生下山,若是先生走不动了,我再背您下去。”
顾远山笑声爽朗,“哪就那么娇弱了,先生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登过不少名山,这清跃山算不了什么。”
饶是如此说,他还是陪着谢辞岁一道慢慢下山去。
远处,锦衣卫指挥使孙全看着谢辞岁这一头的动静,声音冷沉,“是顾老先生?”
锦衣卫指挥佥事恭敬地上前去,“回大人,让人去查了,今日顾老先生上山来接谢辞岁。”
闻言,孙全眉心拧起,“谢观复和谢清宴接连被贬,看样子谢家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如今谢家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没想到这谢辞岁还有这际遇?”
忽而想到了什么,他又问:“谢辞岁是走了谁的门路来此次锦衣卫试练的?”
锦衣卫指挥佥事思索片刻,“是褚同知直接下了令牌。”
这话说出口,佥事心头一跳。
锦衣卫指挥使秩正三品,论名分虽是上官,却难以稳压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一头。
无它,只因这位褚同知背后有司礼监的人撑腰,又与东厂的人来往密切。
而锦衣卫因为宫变时站错了队,向来不得陛下信任,自然矮了东厂一头。
孙全面容冷肃,似讥似讽,“他倒是眼睛尖,下手快,将此次试练的头名揽下了,又能让陛下高看一眼。”
佥事低声劝道:“试练的原委陛下想必已经知晓,是长缨先拿到了红旗,不过为了报恩给了那谢辞岁。长缨重情重义,是难得的好苗子,也是指挥使教得好。”
听到这话,孙全心下烦郁更甚,“这一次险之又险,他若是拿不到就该老老实实登顶,逞什么能非要去拿红旗,还把腿摔断了。这一次试练选出来的人哪个不是虎狼,谁能容得下他?”
“也就谢辞岁是个傻的,肯舍弃自己背他登顶。”
“如若不然,他怕是就此折了,还伤了腿,我孙全的外甥连个试练都过不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佥事战战兢兢,往左右看了眼才道:“指挥使,长缨如今也大了,性子冷硬,素来独来独往,好不容易才交个知心的朋友,您就纵容他些吧。这些年来他没日没夜地苦练,盛夏隆冬,也未曾间断过。您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了。”
孙全揉着发痛的眉心,“他那没用的爹不争气,宠妾灭妻气死了阿姐,若不是我将他带回来好生教养着,他怕是要被耽误了。他那几个兄弟哪个是等闲之辈,他若是不上进些,我如何对得起阿姐在天之灵。”
佥事知道这些年因为许长缨的母亲,孙全没给许家什么好脸色,又因为他仗着权势将许长缨接到膝下养着,许家对他更是又恨又惧。
而许长缨的几个兄弟走的是科举仕途,听说有一个此次科举还中了进士,这更让孙全烦躁,对许长缨的要求更严格了些。
本来想着用此次锦衣卫试练为他铺路,让他在陛下面前露个脸,没想到最后让谢辞岁讨到好了,又便宜了褚同知。
脚步声从后头传来,只见许长缨被人抬了过来,换过药后脸色还有些苍白。
佥事是看着许长缨长大的,见他这样心里不好受,快步走上前去,“长缨,可好些了?郎中说你底子好,养一些时日就痊愈了。此次没拿到头名也无碍,等你入了锦衣卫,还有许多立功的机会。”
“指挥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里还是关心你伤势的。”
孙全最要面子,气急败坏地剜了佥事一眼,但看到许长缨现在断了腿的可怜样,就不想再说他,忍下气道:“回去之后好好养着,舅舅去请御医来给你看看腿。”
“多谢舅舅。”
许长缨低下头,认错道:“此次是我莽撞了,摔断了腿,险些没通过试练。”
孙全叹了口气,“岂能尽如人意,你没事就是万幸了。至于立功,有舅舅在,不会让你落后旁人的。”
“至于那个谢辞岁,你日后还是少来往些,谢家得罪了太子,日后怕是仕途坎坷,你与他不同,别被他连累了。”
“再者,他这般纯然天真的性子,怕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想必在争强好胜的锦衣卫待不了几日。还是趁早断了往来。”
佥事看到许长缨冷淡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许长缨断然拒绝道:
“我与他已是好友,若无他背我上来,我也不能通过锦衣卫试练。要我与他断了往来,绝无可能。”
“他赤心至诚,胸怀磊落,若是有人想对他不利,我提刀砍了便是。”
孙全被这一句气得涨红了脸,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你你……你要气死舅舅吗?”
佥事赶忙上去劝解,对着许长缨小声道:“长缨,你可知谢辞岁是谁的人?他可是走褚成务门路的人,褚成务与你舅舅不和你也是知道的。你这不是让他为难吗?”
许长缨眉头紧皱,“长缨不想舅舅为难,但我也不愿这般忘恩负义。”
“至于立功,长缨只想靠自己的本事,还望舅舅成全。”
孙全捂着满是郁气的胸口,似是没想到许长缨不领他的情,“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管不着你了,随你便,等有一日气死我你就知道了。”
佥事见大事不好,马上让人将许长缨抬下去,然后耐心安抚孙全,连声劝了好几句。
“指挥使消消气,长缨性子倔,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跟他置什么气,总有一日他会明白您的苦心。”
孙全坐在大石上,心气不顺,“这小兔崽子就是折磨人的,以为身上有功夫就了不得了,殊不知这行走官场还得用脑子,义气顶个屁用,没有利益谁搭理他?他若不是我的外甥,你看看谁认识他?”
好言好语劝了几句,佥事才将人劝了下来,见他好些了,才试探着问道:“那太医?”
孙全没好气踹了他一脚,“去你的,那是老子的亲外甥,还不快让人去请太医来医治他的腿!”
佥事喜笑颜开,这才退下身去。
作者有话说:
谁懂,本来一开始我在脑海里设计的时候萧境寒和许长缨都是站在虎奴对立面的,但是写着写着,我的笔不受控制,他们都变成了虎奴坚定的拥护者。错字马上看,看不出明早再看一遍。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等不了,再
铺了厚厚毛毯的马车温暖舒适,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谢辞岁,他躺下来之后就不想起来了,双手安放在后脑勺上,两眼迷蒙, 昏昏欲睡。
但他的脑子还在回想着今早发生的事, 闭上眼后怎么都睡不着, 眼皮都发酸了。
“哐当”
案桌上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谢雪昭轻声唤谢辞岁起来, “虎奴, 用一些吧,这几日你受苦了,回府之后得多补些, 一会再让于大夫给你看看。”
谢辞岁利落地起身,将案上的鸡汤端了起来喝了几口,撇去油沫的汤喝进肚子里暖暖的, 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搁下碗来,他慢慢靠近谢雪昭, 认真看了看他,眉心蹙起, 问道:“阿琅,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有睡好,看着人都憔悴了, 是不是又病了?你别瞒我, 得告诉我。”
谢雪昭笑了笑,“冬日里受不得寒,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养一些时日就好了,虎奴别担心。”
谢辞岁将他衣肩上的鹤氅拢了拢,叮嘱道:“天那么冷,阿琅还是不要出门了。我自己可以回家,你这样太累了,听三哥说你今天起得很早。”
谢雪昭捏了捏他的脸,“是是是,虎奴长大了,可以自己回家了。听说这几日虎奴还交到了朋友,三哥也跟我说了。”
一旁的谢柏川起得早,眼下正在一旁补觉,他一上马车就开始呼呼大睡,现在听到谢雪昭喊他,他茫然地睁开眼,也没听清说了什么,只胡乱点了点头。
随后两眼一闭,又沉入了梦乡。
见他这样,谢辞岁和谢雪昭笑作一团,身子七扭八歪的。
谢辞岁趁着这个机会还上去摸了摸谢柏川的眼睫毛,但谢柏川睡得沉,什么反应都没有,胡闹过后他细心地给谢柏川盖上一条毯子,让他安心睡去。
坐回来之后,谢辞岁就跟谢雪昭小声说起了这十日里发生的事情,说到发现许长缨在小溪旁边时,他还抬手比划了一下,说得绘声绘色。
谢雪昭握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认真听他讲,听到他与野狼搏斗的时候心不由得重重一跳,面露担忧。
“阿琅,好些天了,我都没问过殿下和二哥的事情。”
闻言,谢雪昭抬起头来,对上他柔亮清澈的眼睛,缓声问道:“虎奴想听了吗?”
自从谢清宴去贵州平叛后,谢辞岁将自己封闭起来了一阵子,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只顾着练字习武,更别说提起岑云谏了。
谢辞岁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想听。”
他想起了在山上时吴决明和许长缨说过的话,拧眉沉思道:“我和殿下是朋友,就是一时不和,说开了就好了。那日殿下来清跃山看我,我却没有话对他说,我不想看到他难过。朋友之间,不该是这样。”
岑云谏对他那么好,可如今见面连话都说不上了,他也很难过。
可一直藏着不说不是他的性格,他早就想好了,等下山之后就要去找岑云谏。但在此之前,他还想问清楚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阿琅应该知道,也会告诉他。
谢雪昭见他目光坚定,就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于是就将章文谷的事慢慢说给他听。
自从听到谢清宴是当年章文谷案件的主审官后,谢辞岁抱着茶杯的力道就没有松过,他提心吊胆,踌躇不安。
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
“二哥当年尽力了,但没能救下章先生。”谢辞岁声音有些嘶哑,“太子想借着这个机会将二哥赶走,而殿下要给章先生翻案,所以这个案子会牵连到二哥。”
“还是我在琼州得罪了太子。”
谢雪昭叹了口气,劝道:“虎奴,朝事复杂,有时不是你我想的那么简单,有太多不得已之处了。多年来二哥对章先生的案子愧疚万分,他也想替章先生翻案,还章先生一世清名。”
“朝堂之事,纷繁错乱,利字当头。谢家与太子绑在一条船上太多年,一朝不得用,太子便想舍去了。而二哥自请贬出京是退,也是为了来日的进。”
谢雪昭又给谢辞岁倒了一杯热茶,见他眼中多了几分的茫然,心生不忍,“若无殿下搜寻人证物证,二哥的案子怕是不会那么快结束。虎奴,你放宽心些。”
“二哥和殿下都不愿你牵连到朝事里来,他们也不想你难过。”
谢辞岁抿了一口热茶,舌苔发苦,“……我知道了。那日我做事冲动了,不该伤了殿下,这样不好。”
“阿琅,回去后我想去寻殿下。”
谢雪昭不想看他太累,忧虑道:“虎奴,回去之后歇一歇吧,好好睡一觉再说,殿下不会怪你的。”
谢辞岁搁下茶盏,往后躺去,慢慢闭上眼来,“我现在小睡一会就好了。等不了,再不跟殿下说话我要憋坏了。”
抬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谢雪昭无奈地摇了摇头,就依他的性子去吧。
他认定的东西,改不了。他将岑云谏当做好友,就不想再有误会,一刻都等不了。
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听阿姐说,有几分父亲年少时的样子。
***
窗明几净,寒风吹过枯瘦枝头,簌簌作响。
时隔多日,岑云谏再一次梦见了从未经历的事情。梦中的那份熟稔,真真假假,让人恍然,梦醒后又寻觅不到任何的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