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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而梦境只有片影,醒来后添了几分怅惘,好似别的世界,真的存在另一个他,另一个谢辞岁,曾有过不一样的人生。

  这一回的梦境,他最先见到的人是谢清宴。

  谢清宴端直坐着,面前一碗热茶的烟雾稍稍模糊了他的面容。他指腹在杯沿慢慢摩挲着,眉眼间掩了几分心焦。

  “咚咚咚”

  雁北轻扣门扉,随后恭敬地走进来,手中抱了几幅画,用袷袱细心包裹着,回禀道:“主子,寻来了。”

  “岑云谏”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解开了袷袱外素黄色的系带,将里面的画拿了出来,随后慢慢打开一副画。

  入目便是少年懒散地趴在桌子上打盹,眼眉柔和,稚气未脱,应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谢清宴深邃的目光落在画作上,许久没有回过神来,这画中的辞岁与谢观复有四五分相像,他手抬起的一瞬,险些打翻了案桌上的热茶。

  烫灼烧了指尖,心下怅惘。

  接着“岑云谏”又将余下的几幅画打开来给谢清宴看。

  有辞岁十六岁生辰那日放花灯的画作,有辞岁在竹林中舞剑的画作,亦有辞岁穿着绯红骑射服骑马的画作。

  每一张画作定格了辞岁过去的年岁,落款的小字写明了缘由,还有辞岁自己留下的痕迹,前面一张是手印,后面几张便是他亲笔所写。看来他是学会了写字,且写得一次比一次好。

  透过画作,谢清宴仿佛真的看到年少时的辞岁,或行或坐,或跑或骑,意气飞扬,率真自然。

  “……琼台多谢殿下这些年照顾他,谢家感激不尽。”

  谢清宴徐徐起身,俯身朝岑云谏深揖一礼,言辞恳切,神色肃然。

  “岑云谏”将画慢慢收好来,装进袷袱里,随后递给了身旁的雁北,“你别看他在画作上这般乖巧,实则每一次都不想让人画,不是嫌累就是嫌慢。”

  “这些画都是他的,你若是想要,需得他首肯,我做不了主。”

  谢清宴深敛眉目,温声道:“殿下,琼台之前同您提过想要辞岁回谢家,您意下如何?家父也多次问过此事,他想见一见辞岁。”

  “他流落在外多年,是谢家的疏忽与过错。不求能得他原谅,只盼能弥补一二。”

  “岑云谏”指尖轻扣桌案,静思片刻才道:“若他是十三十四岁懵懂无知时,我定将他送回谢家,但他年已十八,心志自立,我无权定下他的去留。”

  谢清宴面露讶然,轻声问道:“辞岁不肯吗?”

  似是想起了上一回辞岁摇头的样子,“岑云谏”眼底略过几分无奈,沉声道:“他如今入了锦衣卫,满脑子想着挣第二份俸禄,养活自己,尚不想提及此事。”

  “只能再等等。”

  闻言,谢清宴眉宇间多了分悔恨,“是琼台痴妄了,那就再等些时日。”

  说罢,他将带来的木匣拿起放在案桌上,“这是琼台送给他的礼,还请殿下代为转交。”

  “自然。”

  谢清宴站起身来,行礼后转身离去。

  走到黄花梨剔红嵌宝八屏风时,他的脚步忽而顿住,不过几息,他再抬步往门外走去。

  “岑云谏”坐在案桌旁斟茶,拿了一个新茶杯出来放在面前。

  “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辞岁慢吞吞地从屏风的另一侧走出来,心虚道:“殿下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将画拿出来的时候,你探出头来看的影子照出来了。”

  辞岁眉眼弯弯,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他这头来,“殿下既然发现我了,怎么不说?”

  “岑云谏”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不肯出来,当着来客的面,我还能拿你怎么办?”

  听到这话,辞岁摸了摸自己的被敲的额角,嘟囔道:“我从雁回那里听到消息了,这才回来看看。”

  “看什么?我就应该把你房里的东西都收好,然后全部送到谢家去,省得你再跑这一趟回来。”

  辞岁大惊失色,连忙抱住岑云谏的手臂,“不成!我的东西都在府里好好放着,殿下怎么能随便搬出去呢?我打小就在这里了,那木匣里的宝石和剑都是我的宝贝。”

  “岑云谏”拉过他,让他站直身来,“站好了,拉拉扯扯像什么话,都已经是入仕的人了,还那么冒失。”

  “刚刚你都听到了,心里是怎么想的?谢清宴人品贵重,清正刚直,又是你亲哥哥,你若是回去,谢家定不会亏待你。”

  辞岁垂眸,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实话,“我有些怕,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什么都不知道,要见那么多人,我不想。”

  他知道谢家,也听过谢观复和谢清宴的事,从前只知道他们是陛下的宠臣,如今变成了自己的血亲,他完全没想过要怎么办。

  只想着再拖一拖,不想那么快面对。

  听他这句话,“岑云谏”又想起了辞岁刚入府怕见外人的模样,如今看他纠结,叹了口气,“罢了,还不急,随你心意,等你想好了再说。好好当值,挣好你的第二份俸禄才是正事。”

  没想到“岑云谏”还记着这件事,辞岁笑了笑,随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献宝似地递到了他面前,“殿下快吃吧,我特地买的,扁山楂,可好吃了。”

  “岑云谏”接了过来,当着他的面吃了一颗,“少吃些糖,忘记从前闹肚子的时候了?”

  辞岁自己也拿起一串来,咬了一口,甜滋滋的,顿时眉开眼笑,“我记着呢!”

  风声骤然静了,岑云谏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刹那间失神,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物事都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白雾。

  此时,窗台边突然传来了声响,他心间微微一动,眉头皱起,“怎么不走正门?”

  谢辞岁的脑袋忽而冒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被岑云谏发现了,脸上多了几分心虚,“殿下怎么知道是我?”

  “雁北雁南没有通传,只能是你来了。”

  原来是这样,谢辞岁点了点头,随后从窗台处递进去一根糖葫芦,声音清朗,“殿下,我来跟你赔罪。”

  这一瞬间,仿佛梦境中的辞岁与他对上了,岑云谏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

  等到谢辞岁爬窗翻进来,他才晃过神来。

  “别摔着了。”

  谢辞岁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我身子骨好着呢。”

  见他如此自然,岑云谏揉了揉酸软的眉心,“愿意和我说话了?”

  谢辞岁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来,替他捏了捏额穴,“殿下是不是累了,我打扰殿下休息了吗?”

  岑云谏由着他胡乱按了几下,回道:“没有。”

  谢辞岁早已学会听旁人的语气,知道这是没有生气的样子,悬着的心才放下了,“殿下,我们是朋友,有什么误会就要说开,我想和殿下说话,殿下若是难过了,我也会难过。”

  此话说完,岑云谏看了他许久,“没生你气,不要难过。”

  谢辞岁眼睛亮晶晶的,将刚才的糖葫芦拿了过来,“那殿下吃吧,这是赔礼。”

  岑云谏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心想,果然太甜了,梦里完全吃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错字马上看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宋公公忽而

  庭院内, 利落轻快的舞剑声响起,扬风扫尘,利刃寒芒如流星,宛转间有千钧之势。

  长廊处两个缇骑凑在一起闲聊, 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在院中练剑的谢辞岁身上, 话头也转到了他头上。

  “谢辞岁是谢家人, 这出身旁人就比不得, 听说还是试练的头名, 刚入锦衣卫就到东司房来了。”

  锦衣卫直属指挥使司内设有东司房、西司房和街道房, 其中东司房主缉事,缉事密探,专司不轨;西司房主巡捕缉盗, 维/稳治安;街道房主修理街道,疏通沟渠。

  眉毛上断了一截的缇骑抱臂,脸上满是不屑, “他是谢家人又如何,也不看看眼下谢家是什么光景。这满京城谁人不知谢观复和谢清宴都被贬出京都了, 谢家这是得罪了太子,想必没有好果子吃。”

  “再说了, 你也不看看他来的这几日,事事较真,上赶着立功, 显着他了, 衬得我们这些人混日子不上进。”

  听到这声抱怨,他身旁的高个缇骑也有些不耐烦,“那不是嘛,好言好语同他说里头的门道, 他像是个愣头青似的听不懂。”

  “断眉,你说他是不是傻,非要搅和进别人的事。”

  “就拿前几日来说,我们去朱雀街密查周侍郎府上,都与他说了无需细看,非不听,他硬是在那蹲到夜半三更。我不过躲懒,先回去睡了一会,谁知让他找出周侍郎家的少爷掳走民女在府中关押一事。上差一问,我三不知。这不,挨了好一通训。他好歹也跟我通个气呀!”

  断眉知道他私底下收过周家少爷的贿赂,对周家那些腌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如今出个谢辞岁坏了他的好事,自然是恼怒。

  “他要是跟你通气,怎么踩着你往上走?别看他年纪小,心机可重了,满脑子的算计谁都比不过,你可小心些。”

  “上一回我与他去百香楼暗访,他不过是闻到了掌柜手上的血腥味,就趁我不注意到后院里头将满身是伤的跑堂寻了出来,将这事捅到会明府去。鸡毛蒜皮的事他也管上了,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日后有他苦头吃。”

  高个的缇骑在锦衣卫里混了许久,也明白了断眉所说的话,他们这几个知晓自己没什么大前途,故而借职务捞些油水。

  不过都是蝇头,塞到腰包里也无人理会。

  只要没发生什么大事,他们就当看不见。事事都管,他们不得累死。

  谁知来了个谢辞岁,甚是机敏,鼻子又灵,一点蛛丝马迹给他抓住了就不肯放了。

  断眉凑近了些,低声道:“陈会,我听人说他是走褚同知的门路进来的,可褚同知与指挥使不和这事人尽皆知。许长缨是指挥使的亲外甥,他又与谢辞岁走得近,平日里还一起用饭。这是什么路数?”

  此言一出,陈会眯起了眼睛,啧啧两声,“这不是得罪俩阎王吗?你等着看,脚踏两条船,两头不讨好。”

  “什么两条船?”

  不知何时,谢辞岁从两人的后头钻出来,好奇地问道。

  “啊”

  这一下把断眉和陈会吓得魂飞魄散,二人心中忐忑,不知方才的话被谢辞岁听去多少。而谢辞岁竟能悄无声息绕至他们身后,想来功夫远在他们之上。

  “谢辞岁,你何时来的?”

  陈会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怒道:“你走路怎么也没点声响,我看你是存心想吓人。”

  谢辞岁早发觉到了这两人对自己的不善,如今又恶意揣测他,他不是软柿子由着他们捏,冷下脸来,“你说话要讲理,谁存心吓你们了?我刚才叫过你们了,是你们自己没听见。”

  “再说了,要不是有差事,我才不来寻你们,你们俩肯定是在说我的坏话,才怕被我听到。”

  陈会是油锅里滚过的油条,却从未见过这般直白的人,若是个心思重的,知晓同僚在背后说他,排挤他,许是会哀怨难过。

  但谢辞岁完全不管这些,有什么说什么,不顾情面。他们往日里也见过一些新人,但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嚣张的,不敬前辈,还敢出言顶撞。

  “你就仗着自己武功好欺辱我们,现在还要胡乱安罪名在我们头上,知晓你来头大,我们这些人都比不上你行了吧。”

  “……”

  谢辞岁瞪圆了眼睛,似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些胡搅蛮缠的话来。

  怎么变成他的不是了?什么来头大,他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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