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断眉见气氛不对,立刻走上前去,拉住不理智的陈会,对着谢辞岁换了副温和的面容,“明熙,莫要理他,他昨日吃了酒还没醒,尽说胡话了。”
“你说有差事,这最为紧要,还是快说吧,若是耽误了正事,怕是我们三人都讨不着好。”
谢辞岁狐疑地看了眼“醉酒”的陈会,随后认真道:“差事让我们去江元县的皇庄缉查,说是那头有人闹事。”
听到“皇庄”二字,断眉脸色一僵,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皇庄是由皇室直接经营的私产田庄,由宫中御马监统管,产出的利息归入内帑,不受户部节制。这里头的水特别深,尤其是涉及到宫里。
一些管派皇庄的太监肆意凌辱佃户,强纳民田。杂派盘剥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若是拿捏不好了,就有可能成为替罪羊。
陈会一听就知道这事与谢辞岁有关,给他一个新人派这种差事,莫不是存心要来整他的吧。
他又想起了断眉刚才说过的话,这褚同知与东厂走得近,与宫中太监有勾结,而让走了他门路的谢辞岁掺和进这些事里,可能是有人想要借此机会打击褚同知,其心险恶!
可怜他们这些人无权无势,还要掺和进这些大人物的事里。
如此想来,他看向谢辞岁的眼神就更烦躁了些。
谢辞岁觉得陈会喝的莫不是假酒,怎么表情那么丰富,看人的眼睛发红,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兄,你要不要看看郎中?昨日喝的什么酒?”
见谢辞岁说得十分诚恳,陈会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气到晕倒,咬牙切齿道:“没事。”
断眉挡在了陈会的身前,重重一脚踩在他脚上,朝谢辞岁笑道:“他没事,过会就自己好了。”
“既然上差有令,那我们快些走吧,莫要耽搁了。”
***
一路无话,谢辞岁纵马飞驰,很快跟着陈会和断眉来到了江元县的皇庄。
皇庄的守备太监早早派了人来接他们,所以他们刚一下马就被迎到了庄子的正堂去了。
但到了厅堂之后,主管的宋公公又不见踪影,而是遣下人上了茶,让他们稍候片刻。
这一等就是个把时辰,而他们也不敢置喙,只能一盏一盏茶灌入腹中。
断眉和陈会是多年的老江湖了,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前头相迎的礼遇是给颗甜枣,后面晾着他们是展现威势。
一热一冷,这是要敲打他们。
断眉心下有了算计,估摸着这皇庄里的事见不得人。
不过这是高看他们了,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需回锦衣卫后将此事禀报上差,让上差决断。这种大事与他们这些小喽喽无关。
这皇庄牵连到陛下身边的近侍,朝堂上多少大人只敢拐着弯劝谏,不敢真的去拔龙须,触陛下的霉头。
如此想来,断眉和陈会就当走个过场,放下心来,指不定一会走的时候还能摸点赏钱进腰包里。
断眉大喇喇地拿起桌上的糕点三两口吞吃入腹,但他准备吃第二块的时候,宋公公姗姗而来。
只见他身上披着一件氅衣,面色柔和,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
“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年底了,庄子里的事多烦乱,不得空闲。底下那些佃户又为非作歹,寻衅闹事,锦衣卫这才派了人来查访。”
宋公公端起一杯热茶,慢慢品茗,拉长的声音有些尖锐,“御马监和锦衣卫都是给陛下办差的,关系自然是比外朝那些大人更亲近些。”
“关起门来自家人说话,我就不说些虚头巴脑的,此次有劳走一趟,咱家不会亏待你们。”
“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断眉指腹沾了些糕点的黏腻糖粉,悄悄在衣袍上抹掉,笑道:“公公实在客气,我等定会好生办差,不让公公为难。”
一旁的陈会却精神陡然一震,面皮绷紧,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两位大人?他们今日来了三个人,怎么是两位?
他僵硬的脑袋一顿一顿地转到旁边去,才发现谢辞岁的座位竟然是空的,一下心跳剧烈,如数九寒冬里一盆冷水泼在头上。
不是,这小祖宗又去哪里!?
宋公公拿捏惯了这些人,没太放在心上,眼皮垂下,显然是有些乏了,“既然这样”
“砰”
一个内侍着急忙慌地推开门闯了进来,快步走到了宋公公的身旁,“干爹,不好了,这锦衣卫的人摸到后堂去了,还拦下了我们的人。”
此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骤然冷凝。
宋公公斜飞的眼眸冷冷地看向了下首坐着的断眉和陈会,似笑非笑,“好啊,敢情是准备摆咱家一道,好大的一份礼,真是受宠若惊。”
听到这话,断眉和陈会心碎胆裂,如坠冰窖,颤声道:“这……一定是个误会。”
“宋公公,新来的锦衣卫不懂规矩,等会我们肯定会狠狠教训他,让他给公公赔罪。”
宋公公冷哼一声,拂袖而起,“走,去看看,这是撞上哪家的邪祟了。”
内侍低眉顺眼,立刻走到他身侧搀扶着,知晓宋公公这是生气了。这几日他本就因为底下佃农的事烦心,眼下又出了这一遭,他们的差事更不好当了。
***
已接近年关,山寒水冷,风刀霜剑。
跌坐在台阶下年迈的佃农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冻得面红发紫,还是谢辞岁解了身上的披风给他裹上,这才免了冷风袭体。
骨瘦如柴的佃农满身是血痕,佝偻着背坐着,咳嗽中带着几分微薄的血气,“……大人,还是别浪费你这好衣裳了……老头子要死了。”
“早该死了,我家只剩我一个了……”
谢辞岁心间一颤,急忙忙从怀中拿出救命的药来给他服下,这些药还是谢雪昭让于大夫配好,叫他随身带着,今日派上用场了。
“您别着急,刚才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佃农头发花白,干瘪的身躯轻得像一张纸,枯瘦的脸埋着衰朽的死气,“这位大人,我家世世代代种地,手上攥着几亩薄田,但后来被人抢夺了去,变成了这皇庄的地,只能租田度日。”
“从前要缴的税不过三五升,如今要一斗四升,平日里还有数不清的脚钱耗钱节礼要交。一年到头,家中没剩几粒米,老婆子连件衣裳都要卖了给家里的娃娃换口吃的。”
“我两个儿子去年被皇庄的人征去搬木头累死了。膝下只剩一个闺女,前日又被庄头掳走去抵债,家中的老婆子着急来寻,但被人乱棍打死,如今糟老头子就剩一条命,这才来闹事。他们不敢说,我敢说,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谢辞岁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后头二十多个面黄肌瘦的佃农身上。
天寒地冻,但他们穿不起棉衣,粗布麻衣上打满了补丁,一双双眼睛满是风霜和苦痛。
“扑通”
突然有个佃农扑上来死命抓着谢辞岁的裤脚,脸上带着刚才被鞭打的血迹,哀求道:“大人,我家的姑娘也被庄头抓走了,求您寻寻她,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要将她赎回来,我肯定还钱,再宽限些时日……”
“咻”
忽而又一鞭破空抽打而来,管事不耐烦地跳出来,“你们这些贱民,敢来此地撒野,知不知晓这是什么地方?皇庄这可是宫里的地,容不得你们在这胡诌乱扯。”
谢辞岁一把抓过了他手中的鞭子,狠狠一下砸在地上,“你凭什么打他们?他们就是有过错,也应该由官府来定罪处罚,不能动用私刑。”
见谢辞岁又来不知死活地拦着,管事心烦意燥,眉头不禁皱起,“这位官爷,不知你为何要插手皇庄的事,这庄里的事向来是庄子自行处置,外头的府衙无权置喙。”
“你若是有事,该去找宋公公,而不是在这里拦我们的差事。”
说着就要使唤人将院里这些佃农都拉走关起来,管事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血,快过年了,见到他们这些刁民只觉得晦气。
但院内的下人手持着棍棒围在外头不敢动,刚才十多个被谢辞岁几下就撂倒了,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看着就吓人。
这人武功极好,不是好惹的。
见状,管事气得火冒三丈,“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去唤宋公公来,什么玩意!也敢欺负到老子头上。”
话音未落,长廊处便有几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宋公公面色冷峻,眸光犀利而森寒,“呦,真是让咱家开眼了。”
“瞧瞧你们锦衣卫办的好差事!”
陈会见到谢辞岁还挡在佃农身前,气不打一处来,飞快走到他面前,压低的声音带有几分怒意:“谢辞岁,东司房只是缉查密探,不管办案的事,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这还是皇庄,守备太监的地盘,你要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向宋公公赔礼。”
谢辞岁蹙眉,躲开他想要拉扯的手,“不行,若是我走了,他们就要没命了。”
陈会整个人都要爆炸了,怒极反笑:“这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谢辞岁要多管闲事,往日就算了,现在这要管,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逞英雄要掉脑袋的。
谢辞岁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差事是让我们来皇庄查访,若是他们死了,我们的差事不就没办成吗?”
宋公公瞧着谢辞岁面生,偏过头去问断眉,“这位是?”
断眉的冷汗浸湿了背后,答道:“锦衣卫新来的,叫谢辞岁。宋公公您莫怪罪,他年纪小不懂事,我这就带他”
宋公公忽而打断他的话,“他父亲是谢观复?”
断眉老老实实地点头,“没错,这小公子被家里惯坏了,不知世事,这才惹出这麻烦事。”
在这皇城脚下,哪个不是人精,宋公公敏锐察觉出了不对,厉声问道:“他是谁的人?”
听到这话,断眉愣了一下,知晓他想问什么,于是回答道:“听说他是走了褚同知的门路,锦衣卫都知道他不好惹。”
所以哪怕谢辞岁搅了他们许多事,他们也只能忍着,总有一日谢辞岁会走,或升或贬,总之不会一直跟他们待在一块。
宋公公细眉拧紧,嗤笑道:“竟然是褚成务的人,大水冲了龙王庙。也不知是谁在背地里搞鬼。”
断眉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也咂摸出味道了,今天这事怕是冲着褚同知来的。
宋公公勉强缓和了面色,往前走了几步,看向了警惕的谢辞岁,“这位就是谢小郎君吧,久仰其名。”
谢辞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冷静问道:“他们的田是你们夺走的吗?也是你让人打死他们的吗?”
闻言,宋公公面不改色,“这是哪里的话,肯定有什么误会。这些佃农好吃懒做,不知好歹,马上年节了,咱家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让人发些银两让他们过个好年,谁知他们贪得无厌,嫌不够,吵吵嚷嚷来这闹事。”
“郎君年少,不要被他们这些破落户蒙骗了。至于田土之事,官府要买卖造册,经得起查验,无人强取豪夺。”
“咱家底下这些人脾气是急了些,不该伤了他们,回去定重罚他们,再多拿些银两来给他们治伤。快过年了,也别在这闹了。”
“如此,郎君可满意了?”
谢辞岁不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知道,若是他真的走了,这些人会没命的。刚才那些人打得这样狠,分明没有把人命放在心上。
“谁对谁错这里说不清,我带他去会明府,请官府评判。”
身侧的断眉和陈会听完谢辞岁的话只觉得荒谬,难不成他真的以为会明府敢受理皇庄的案子吗?
若是会明府有这个胆子,这些年也不会有那么多佃农求告无门,死无全尸。
宋公公的脸倏然冷了下来,这是要将事情往外捅的意思,“谢辞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是看在谢家的份上,咱家立时就让人拿下你。”
“你们锦衣卫今日来此地是查访,不是来办案,何况轮不到你这个毛头小子在这里指手画脚。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孙全在这里,也不敢对咱家高声说一句话。”
“这是皇庄的人,不可能让你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