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露正纳罕,林乔从后面过来,拍了拍白露肩膀。
白露回头一看,瞬间笑道,“唉?回来啦。我还想着一会儿去接你呢。”
“你就是白露?”杨惠捷一见林乔,瞬间就认定了他是白露,冲到林乔跟前,却被白露一胳膊挡住。
白露拧着眉,冷着脸,沉声警告道,“有事说事,干什么呢,就往人身上扑。”
白露这么护着林乔,更让杨惠捷确定林乔就是白露,白露是林乔家的长工,所以才护着林乔。
不知是被白露吓的,还是被林乔一身和京里大家公子如出一辙的气派镇的,杨惠捷愣了愣。她最厌恶林乔这种做派,最厌恶京里那些自诩大家出身高贵、看不起别人的哥儿公子!
她杨家在丹江郡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世家大族,这些人就因为出生在京里,就觉得比别人高贵了?凭什么看不起人?装出那一副清高端庄的样子!
想到这,杨惠捷突然一个机灵,抬头看了眼林乔眉间的孕痣。
哥儿的孕痣是夫夫感情的晴雨表,夫夫感情越好,哥儿的孕痣越红艳。沈君庭在京城,两人几年未见,白露眉间的孕痣怎么会这么红?
再看几乎把林乔护在怀里的白露,一个哥儿,一个汉子,两人如此亲昵,杨惠捷突然大笑。怪不得这个长工长的这般俊俏!沈君庭,你也有今天!
“笑什么笑,有事快说!”白露不耐烦道。
杨惠捷身后的嬷嬷赶紧抓了抓杨惠捷的胳膊,杨惠捷这才有所收敛。
林乔微微低头,勾着嘴角轻笑了笑,不急不缓地问道,“姑娘才从京里回来吧,听口音是南边的,该不会是丹江郡的吧。”
沈君庭说话就有这种口音,但仅限跟白露说话的时候,跟别人说话都是板板正正的,几乎听不出来。
这姑娘身上的衣服还有头上的簪子都出自京城的某个铺子,簪子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衣服
真正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裁缝,养着擅长针线女红的绣娘,这些人通常不会去铺子里买成衣,也不轻易穿别人送的衣服。尽管那铺子看起来很高级,衣服都是一件一个款式的定制,但到底,不入流。
他听白露抱怨过,说沈君庭在丹江郡的时候,曾经和嫡母的外甥女订过婚,有过未婚妻,后来沈君庭和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连会试都错过了,当时白露嘟嘟囔囔没细说,人家的私事,他也没细问,总之后来沈君庭就退婚了,被家里赶了出来,还被打断一条腿,最后被白露捡回家。
沈君庭比他家陆明远大两岁,今年二十六了,眼前这姑娘,年纪合得上,又是丹江郡人,去了趟京城,气势汹汹地拐来他们小小的并不顺路的临安郡,见面就问人是不是白露。
这桥段,话本子里可多了。不过大都是负心郎考中状元、探花,抛弃家里妻子,另捡高枝。
这姑娘不知通过哪个人、什么途径,得知了沈君庭高中状元,留在京里任职,于是想续前缘,千里迢迢上了京,不想,沈君庭已有夫郎,拒绝了。她孤身一人留在京里也改变不了什么,只得打道回府,回丹江郡,途中想起白露,心里不服气,于是来了临安郡找白露。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很难为了已经退了的婚约,鼓起勇气、豁出脸面,独自上京。这里边肯定有家里人,甚至是沈君庭丹江郡那位嫡母的撺掇。
大家族的后院,有几个是干净的。他已经可以想象丹江郡那边的沈家有多乱了,所以沈君庭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入赘给白露了。如若不是科举不便,甚至都要改了姓名,随白露的姓。可见沈君庭是有多厌恶沈家。
一个嫡母,能让家族里才高八斗、前途无量的子辈断了一条腿,又错过科举,这嫡母是个什么人,他也已经可以想象出来了。
赶出去的人,能厚着脸皮再去攀附拉拢,退了的婚约能再追去京城,这一大家子……真就是地地道道的一家人。
见林乔那仿佛一眼就将她看透了的淡漠神情,杨惠捷瞬间炸开,在京城里受的侮辱谩骂、指指点点,一幕幕一句句,在耳边眼前翻涌重现。
再不顾规矩礼仪,抖着手指着林乔大骂,“白露!你个贱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一个穷乡僻野的小哥儿,还妄想做状元郎的夫郎!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上个月,沈君庭已经升到正五品翰林学士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沈君庭又升官了?上个月才升的?他们还没收到信呢。林乔和白露不由得互相看了眼。翰林学士为翰林院长官,主管翰林院,短短两年,还没到下届乡试会试呢,沈君庭就从最初的从六品修撰升到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如今又升为正五品翰林学士了?要不是在京中长大,林乔都要以为升官就是这么容易了。
“哈哈哈!”见白露和林乔一脸茫然,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杨惠捷愈加放肆地大笑出来,指着白露和林乔骂道,“哈哈哈!他沈君庭官职升得再快又如何?嗯?又能怎么样呢?他在京城装着深情,赢了一身的好名声,装情圣,他‘心心念念’的好夫郎”
杨惠捷咬牙切齿的看着林乔说着“好夫郎”几个字儿,大笑道,“他的好夫郎在家里偷人!”说着又把手指向旁边的白露。
白露一愣,好家伙,林乔偷人,还偷的他?这人疯了吧。
从见面开始就满嘴胡言胡语,不仅把林乔当他了,一会儿指名道姓的骂他,看着像挺在乎沈君庭的,一会儿连沈君庭都骂了。沈君庭他夫郎偷人,能让她笑成这样?这是多大怨多大仇啊?脑子都坏了吧。
旁边店里的婶子看不下去了,扔了瓜子,笑着走过来,“我说姑娘啊,你这明显对沈状元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快醒醒吧,男人多的是,不值当。你都说了,人沈状元对白夫郎,心心念念,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状元一往情深,再说,人夫夫两个,孩子都好几岁了,你还掺和什么?那么喜欢给人当后娘啊。”
清晨,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邻里邻居都认识白露和林乔,大家都处的不错,又听杨惠捷说沈君庭又升了,都正五品翰林院学士了。他们郡里知府都多大岁数了,都可以给白露林乔当爹了,那也才正四品。大家不知不觉更愿意帮着白露和林乔了。
那婶子笑道,“白夫郎,还不把你额头的抹额摘了,让这位姑娘看看你哼哼哼。”
那婶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忍不住笑出来。沈君庭不在家,陆明远可就在书院里,人晚上就回来了,陆明远怎么说也是个秀才,夫夫感情好得很,她可不敢像这姑娘一样在大街上口无遮拦的指责一个秀才夫郎一个状元夫郎互相“偷人”!
她又看了眼一脸呆的白露,还有白露旁边已经反应过来,笑趴在白露肩头的林乔,别说,还真挺配的,那婶子越发忍不住笑,捂着肚子,笑的肚子疼。
过了半天,白露才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脑壳,一把揪下额头上的抹额,无奈笑道,“我说呢。这一开始就闹了个大乌龙,怪不得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店里的伙计,感情是把我当汉子了。”
被那婶子一点,白露忽然就猜到这姑娘是谁了,“你就是那个为了能嫁给君庭,听人指使,把水疮病人用过的汤碗端给君庭,君庭当着一大家子的面儿,顾忌着你的体面,哪怕不喜欢你,也接了你的汤,最后感染了水疮,被误诊为天花,错过会试。你是叫杨惠捷,是吧。”
白露越说,声音和脸色越冷,害沈君庭至此,“杨惠捷”这三个字儿,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第106章 府城生活
已经和沈君庭彻底撕开了脸皮,临安郡又没有熟悉认识的人,她在这里做的事也不会被传回丹江郡,成为别人的笑柄,杨惠捷额外放的开,也不在乎体面。
“你才是白露?你竟然是个哥儿?”杨惠捷诧异,“沈君庭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沈君庭那种自视甚高的人,怎会轻易将自己过去的不堪、被人算计告诉他人。
她姨母是沈君庭父亲的继室,是沈君庭的嫡母,她和沈君庭的婚事是她姨母定的。她知道姨母不喜欢沈君庭,沈君庭从小聪慧,姨母更担心沈君庭会盖过自己两个儿子的风头。
她清楚的知道,姨母给她和沈君庭订下婚约,不是因为沈君庭优秀,不是为了她好,所以把她许配给沈君庭,而是为了有一天,可以通过她牵制沈君庭。她清楚的知道,沈君庭不喜欢她,不喜欢她姨母,不喜欢杨家。但那又有什么呢,她喜欢沈君庭,有这个婚姻在,她就会得到沈君庭。
沈君庭和她姨母的大儿子同龄,同一年启蒙,同一个学堂,同一个先生,县试、府试、院试都是同时进考场,沈君庭次次第一,拿案首,得了小三元,有才子之称。她姨母的儿子却一次比一次差,到了乡试,险些落榜,踩着最后几名,勉强中了举人,而沈君庭是解元。
乡试第二年就是会试,会试在即,沈家摆了筵席给两位即将进京赶考的公子送行,她姨母为了撮合她和沈君庭,突然提议让她亲手给沈君庭煲汤,就是那碗汤,被换成了水疮病人用过的碗,沈君庭第二天就发热,起了水疮,被误诊为天花,无缘会试。
她当时并不知情,但汤是她亲手煲的,亲手盛的,亲手端给沈君庭的。
后来,沈君庭查出那碗出事的汤,她却百口莫辩。沈君庭、姨母,杨家人、沈家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信她。哪怕所有人都猜到背后主使是她姨母,但因为姨母给她订过婚事,所有人都默认她和姨母是一伙儿的。
沈家家主甚至因为她姨母只是借用了水疮,没真用上天花,没闹出人命,还算知道轻重,以这个为由,不再追究她姨母。
她和沈君庭的婚事作废,满城风雨,饭后的谈资,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杨家嫌她丢人,父母将她关祠堂,关禁闭,关在荒废的园子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相信她,为她着想,她觉得她要疯了。
她为她过去的贪心付出了过多的代价。
水疮那件事,除了她,除了被害的沈君庭,没有任何人付出代价。只有她!
直到今年过年,沈家一位在京里做官的族叔,去年下半年奉命南巡,过年的时候恰巧到了丹江郡附近,于是回家过年,筵席上喝醉了酒,说起沈君庭中了状元,留在京里任职,还做了三皇子的老师,十分受陛下的器重。
朝中虽已立太子,但都知道皇帝这个太子立的有点儿不那么情愿,崔皇后娘家势大,皇帝为了稳老臣的心,情势所逼,这才这么早就立了太子。
和太子相比,三皇子文武双全,更得皇帝的喜爱。三皇子虽是荣贵妃所生,不占嫡子,但荣贵妃原是当年离国公主。离国富庶,早在先帝驱除外敌异族、东征西战的时候,离国君主就举全国财力支持,大周建国后又主动归顺,甚至有传言先帝会传位给今上,就是因为今上娶了离国公主。
这位三皇子虽不是皇后嫡子,但身份贵重,朝中也并非没有当年离国的旧臣,只是势力不比一门双侯的崔氏。
如今,虽然荣贵妃、三皇子一派势微,但荣贵妃本人十分擅长经营,生意遍布大周南北,还笼络、资助了很多寒门出身的学子。这些人初入官场,官职可能没那么大,但升职很快,而且,和贵族子弟入官场后拿着品阶虚高却无实权的虚职相比,这些人品阶官职虽低但大都是掌握一定权力的实职,比如沈君庭。
丹江郡沈家名门贵族,算不得“寒门”,但远离京城,在京城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而且沈君庭被赶出了沈家,甚至赘入了临安郡,这就符合了荣贵妃最喜欢的“寒门”。
沈君庭做了三皇子的老师,日后,若是
沈君庭自被赶出沈家后再无消息,一有消息就成了状元,成了皇子老师,沈家整个过年期间都好像蒙了层散不去的阴云。
沈家也是百年望族,历经几朝几代,但自本朝建立后,还没有哪个族人真正的入阁拜相,那位族叔也才正三品,已经是族里官职最大最受皇帝器重的了。再往下就是沈君庭了。
沈家家主百般懊悔,当时不该把这个儿子撵出去的。
沈君庭小爹是贱籍哥儿,年轻时是丹江郡有名的歌姬,长相貌美,被沈家家主赎身后不到一年就有了沈君庭。沈君庭小爹在世时,深受沈家家主宠爱,幼时的沈君庭也曾得过沈家家主几分舐犊之情。但好景不长。沈君庭小爹出身大家,家道中落,被贬贱籍,流落风尘,郁郁寡欢,生下沈君庭后没两年就过世了。
沈君庭小爹过世,沈家家主很快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直到沈君庭入了学堂后,频频得先生夸赞,隐隐有了“神童”“才子”“文曲星入世”的说法,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每每想关心关心这个儿子,就有继室夫人阻挠,把她和沈君庭一样大的儿子叫到沈家家主跟前。再极其不经意地提一两嘴沈君庭那歌姬出身的小爹,沈家家主想要关心这个儿子的心也就淡了。
他可以随便宠爱任何一个看得上眼的歌姬,但这歌姬生的孩子,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又不缺孩子。沈家中举、中进士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再说,自古被称为神童的多的是,谁知道又是第几个伤仲永呢,一个贱籍歌姬生的儿子又能有什么出息呢?
后来沈君庭因为水疮错过会试,和杨家退婚,沈家杨家后宅里的那些丑事闹的满城皆知,纷纷扬扬,沈杨两家颜面扫地,甚至他也被诟病治家不严,而所有的起因都是沈君庭。沈家家主越发对这个儿子不上心,甚至厌恶。
如今得知沈君庭中了状元,做了皇子老师,沈家又想拉拢沈君庭,把沈君庭认回来。
当初沈君庭被人陷害,被打断腿,被赶出家门时,沈家毫不犹豫地把沈君庭从族谱里删了出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沈君庭说话。
沈君庭因为自身优秀而不得家里同辈兄弟姐妹喜欢,因为小爹出身低微,不得长辈喜欢。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竟是没有一个还能跟沈君庭搭上话的。
她姨母又想起她这个沈君庭曾经的“未婚妻”了。
杨家沈家一拍即合,让她上京“试试”。读书人最重名声,沈君庭都为官了,还是皇子的老师,那不更看重名声了吗。一个不好就要被弹劾,丢了官,前二十年三十年的寒窗苦读就全白废了。
世人最爱薄情书生的话本子戏本子,沈君庭已经占了个状元郎,她虽然是退了婚的糟糠未婚妻,但占了个未婚妻的名头,曾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闹起来,也够沈君庭喝一壶了。
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君庭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为了自己的官职和前途,兴许就委曲求全了呢?
事情若是成了,她就是状元夫人,以沈君庭的才能,说不定还能给她挣个诰命,如何也比现在的处境强百倍千倍。杨家和沈家也可以修复和沈君庭的关系,有沈家和杨家做后盾,她还怕什么呢。
这是她父母和姨母劝她撇开脸面上京寻沈君庭时说的。
此事成了自然最好,不成,她一个过去丢过人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能丢人丢到哪里去?大不了送去庙里观里当个姑子。
这是她上京前偷听到的她母亲和姨母背着她说的。
这可是她亲母亲、亲姨母啊!
当年被沈君庭退婚,全丹江郡的人都知道了她杨家大小姐杨惠捷亲手端了碗能让人感染天花的汤给即将上京赶考的未婚夫。
天花是她姨母特意找的郎中“误诊”,后来查清了,是水疮。但不管是水疮还是天花,她都成了那个“毒害”未婚夫的毒妇!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听她辩解!没有人在乎她的清白!全天下,再没人敢娶她!成了亲生父母、姨母口中遭人嫌恶的“老姑娘”!
现在又觉得她可能有点儿用了,就要把她打发去京城了。
可她别无选择,唯有去京城,去找沈君庭,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可沈君庭就是个没有情根,没有七情六欲,六亲不认,小肚鸡肠,报复心极强,血冷心狠,捂不热的烂石头!
她在京城颜面尽失!
被杨家在京城分支的亲戚“请”出了门!
随行的车夫和嬷嬷,甚至随身伺候的丫鬟,虽受她使唤,但也都是她母亲和姨母的眼线,见事情不行,便催她回丹江郡,他们好交差。
回途中,她好说歹说,拿了大半的首饰头面,将这些首饰头面当了,换成银钱给了这些人,这才同意陪她来临安郡一趟。
这些首饰头面都是上京前母亲临时拿来给她充脸面的,事情若成了,也就不提了,如今事情未成,首饰却没了,回了家……
那下场,只是想一想,杨惠捷便觉得寒气自脚底起,四肢冰凉,胸口压着一股恶气让她无法呼吸。
“白露!我要杀了你!”杨惠捷一把薅下头上的簪子,冲着白露奔过去。
第107章 府城生活
白露自小在山上打猎养活自己,练就了一身的蛮劲和敏捷的身手,一般的汉子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杨惠捷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
说时迟那时快,白露一把推开林乔,一个侧身,轻巧地躲开杨惠捷,同时,从后一脚踹在杨慧捷膝弯处,杨惠捷被踹扑到地上,白露一擒一拿,便把人按在地上,夺过杨慧捷手里的簪子。
杨惠捷愣住,刚刚头脑一热便动了杀意,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白露拿住的。
“白露!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杨惠捷绝望地嘶叫着。她活不下去了,别人也别想好好地活!
“白露!你个贱人!你抢人夫啊!”
杨惠捷叫喊着,只听咔嚓一声,被白露卸了胳膊脱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