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绥搁下笔:“宣。”
曹康乐快步进殿,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慌乱,他在案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将手中三道已经拆封过的军报一并呈上,“殿下,瓦剌大军距大同城已不足八十里。容珲将军在回防途中遭遇伏击,战报上只写了‘遇袭’,并未提及将军伤势如何。”
褚绥在听到他这番话后,心猛地提了起来,捏着那张战报,反复看了几遍,声音微微发颤:“立刻派人去前线,务必确认容珲将军的伤情。”
“是。”福安应声退了出去。
“这是大同守将发出的求援信,前线粮草仅够支撑十五日。”曹康乐接着说起了第二道军报,“是否调派附近州府的粮草先行驰援?”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道求援信上,指尖顿了顿,随即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大同的粮草不能断,战士在前线拼杀,后方的补给一定要及时送上。
如今各地都在闹粮荒,附近州府的粮仓也未必有余粮,这些日子,各地灾情的折子一道接连一道,粮食的价格开始飙升,连京城米铺的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这桩差事不好办,既要办得妥当,又得兼顾百姓与前线,该交予何人去办?
褚绥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户部的萧项禹刚从扬州城回京没几天,户部还有一堆棘手的事情等着他回来处理。县级的文官调粮权不够,尚书级的各位官员都有差事在身。
他需要一个既能管住粮草调度、又不会被沿途地方官绊住的文官,这个人的官位不能太低,又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能撑起他在调度粮草时,游刃有余。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顾太傅之子顾清淮。
褚绥沉默了几秒后,开口:“宣顾清淮。”
“是。”小太监应声退下。
曹康乐听到“顾清淮”这个名字怔了怔,随着太子殿下拆开最后一封军报,他也来不及多想了,连忙开口:“花马池急报,鞑靼部已经在边墙以北秘密集结,据前线守将传来消息,鞑靼前锋正在沿北长城线向南移动,速度很快。”
褚绥没想到鞑靼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如今大褚腹背受敌,若此时鞑靼来犯……
殿内安静了许久,曹康乐在沉默中悄悄抬眼看了殿下几次,不得不开口:“鞑靼选在此时集结,显然是知道东线无主将镇守,若他们在宣府方向突破,便能与瓦剌前后夹击,届时大同腹背受敌。”
如果鞑靼突破宣府,便可以绕过长城防线,直逼居庸关,威胁京城。
瓦剌牵制了容珲大军在大同方向,鞑靼若从宣府突破,就能与瓦剌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朔方目前没有主将镇守,鞑靼此时集结,就是瞄准了这个缺口。
“殿下。”曹康乐不得不开口:“是否让威远侯速速带兵回到前线?”
褚绥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曹康乐愣了愣,斟酌道:“朔方军情刻不容缓,还请殿下早日定夺,微臣告退。”
福安公公端着茶盏走进来时,褚绥正对着桌案上那几道军报发呆。
“殿下?”
福安公公轻声唤道,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殿下可要召侯爷入宫?”
褚绥没有说话,思绪翻涌,纷繁的情绪压在心头,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前几日,他在养心殿与父皇商量政事时,父皇突然向他提起昭阳公主的女儿嘉和县主。
“褚郸那个孽子已死,嘉和与他的婚约自然作废,她是昭阳的女儿,身后站着不少宗亲,若是你娶了她,便是让你……”
“父皇。”皇帝的话还没说完,褚绥便打断了他:“儿臣不愿。”
皇帝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脸色微微一沉:“昭阳有意将嘉和许配给老二,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一旦老二跟昭阳联手...”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又想起褚郸。
荔贵妃从前就是看在皇室宗亲背后那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关系网上,才会急着要给老三和嘉和议亲,若是娶了嘉和县主,就等于将老三和这些宗亲们牢牢绑在一起。
褚稷近来在朝堂上越来越活跃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沉默寡言,充当隐形人的角色,他默默取代了褚郸的位置,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无论什么差事,落到他手里,总能办得妥帖利落,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也渐渐地将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褚绥垂眸,语气有些生硬:“父皇,儿臣与嘉和县主没有感情,儿臣身体不好,只怕会委屈了县主。”
“你是储君。”皇帝的目光在褚绥脸上停留,不赞同地说道:“若你有中意的女子,可纳作侧妃,待你将来登基,三宫六院,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自然由你自己做主,只是这正妻之位,不管是从品性还是背后的母家来看,理应是嘉和。”
褚绥抿了抿唇,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父皇是为了他着想,也知道,县主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只是听到父皇赐婚,他心里十分抗拒。
皇帝见他没说话,也没再逼他,只是让他回去好好想想。
褚绥躬身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回到东宫不久,商阙便来了。
父皇赐婚的消息不知怎地,传遍了整个皇宫。
“你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陛下真的给殿下赐婚了吗?”
褚绥看着商阙,莫名的有种心虚,他努力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商阙突然攥住他的手,紧张地看着他,有些慌乱地开口:“那殿下答应了吗?”
褚绥怔怔地看着他,“没有”两个字明明那么简单,可他却说不出口。
他看着商阙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所以,殿下答应了吗?”
第57章 承诺
商阙站在褚绥面前,目光落在他沉默的脸上,从他垂下的眼眸一路游移到他紧抿的唇角,已经明白了他的答案。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片沉寂。
褚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传来一阵闷闷的疼痛。
“那我呢?”商阙攥着殿下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他死死地盯着褚绥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那我算什么?”
褚绥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正在慢慢收紧,疼痛让他感到不适,可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商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没办法回答商阙的问题,也不知道这句话的答案是什么,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他对商阙的感情。
其实他一直都记得上辈子死后化成一缕幽魂困在皇宫里的那一段漫长的时光,那时的他终日飘在商阙身侧,看着商阙每日坐在他的水晶棺旁,絮絮叨叨地谈起那些他们儿时的往事。
他早已忘了儿时那段短暂又快乐的时光,可商阙却清晰地记住了他们发生过的每一件小事,甚至记了一辈子。
他看着商阙的头发一根一根变白,看着他坐在棺旁一整夜,直到新帝将他们合葬皇陵,褚绥才惊觉商阙对他的爱,有多沉重。
褚绥没想过上天会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这一世他只想好好活着,阻止悲剧的发生,改写命运。
可他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商阙对他的这份感情,他总想着商家世代忠良,子嗣凋零,若商阙与他一起,那是要让商家绝后,他如何对得起商家这份忠义。
所以他一心想着让商阙娶妻生子,希望他能延续商家的血脉,希望他这辈子过得幸福美满。
他曾经以为,能以君臣的身份这样过一辈子,便是极好的,若他日后登基,商阙就是第一权臣,那是他唯一能给的东西。
商阙像是看清了他对这份感情的刻意回避,便亲手揭开了那窗纸,这是褚绥最担心的事情。
南下巡盐发生了太多变故,他还没得及整理好他和商阙的感情,父皇的赐婚便先一步到了。
“嘉和县主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商阙眼眶里积攒的泪水缓缓滑下脸颊,他的声音听起来分外难过:“我商家世代为军,保疆卫国,我的族人全都战死在沙场上,难道我商家,还比不上一个县主吗?”
听到这句话,褚绥才皱起了眉头,“你何须与他人比较?”
可就这么一句话,落在商阙耳畔里,却是他与嘉和县主没法相比。
商阙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转身离开了寝殿。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堵了块棉花,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追出去,只能怔在原地,看着商阙走远。
“殿下?”
褚绥坐在书案前,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
福安手里端着食盒,脸色挂着担忧的神色,忐忑开口:“您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让张太医来瞧瞧?”
褚绥回过神来,看着手里久久没有翻动的书册,缓缓开口:“现在什么时辰了?”
福安:“回殿下的话,现在已经戌时了。”
褚绥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父皇那边还好吗?”
福安:“陛下方才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延安公公和张太医就守在殿外,殿下可以放心。”
褚绥看着桌案上堆叠得高高的折子,撂下手里的书册,往外走去:“回宫吧。”
“是。”福安拎着食盒跟在身后。
宫人们知道褚绥的习惯,檐下挂满了灯笼。
福安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点心拿出来,摆在小圆几上,搁好碗筷,才躬身道:“殿下,奴才去膳房看看汤药熬好了没有。”
褚绥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榻沿,正低着头看着花马池传来的急报,随意地“嗯”了一声。
鞑靼已经集结兵力,沿北长城线向南移动,花马池再次传来急报,鞑靼前锋已经跨过了边墙,在宣府以北前沿的据点已经落入了鞑靼手中。
福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寝殿又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窗棂吹进来,幕帘微微晃动。
约莫一盏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褚绥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信纸上:“先放下吧,孤一会再喝。”
他以为是福安端着药碗回来了,直到那道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他这才搁下信纸,抬眼望去。
待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呼吸一滞,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来做什么?”
商阙盯着他的脸,喉结滚动了下,轻声道:“臣还以为,殿下会主动召见臣,与臣商议鞑靼秘密集结一事。”
褚绥听着他冷淡的声音,心头一紧,他们之间何曾这般疏离过。
商阙见他低垂着眼,闷着头不说话,想着殿下或许是不想见到他,便抬脚准备离开,目光却瞥见他手腕上的紫红色的指痕,整个人僵住。
褚绥以为他要离开,酸涩的滋味填满了整颗心脏,他艰涩地开口:“如果...孤让你带兵出征...”
商阙盯着他手腕上的那道红痕,心里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京城谁不知道,臣就是殿下身边一条狗,殿下想让臣做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有臣在的一天,殿下不必担忧。”
这句话在褚绥听来格外刺耳,他皱着眉头说道:“孤,孤不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