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往前后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孟亦净没有系安全带,身体往前一扑,脑袋差点砸到挡风玻璃上去。
他恼怒地看向宁禅,“你”
宁禅深吸一口气,依然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低声道:“把安全带系上。”
孟亦净不为所动,宁禅直接伸出手,拉过安全带,给他系好以后,语重心长地说:“你小时候身体一直很差,你别忘了你生过病,我既然养你,就要对你负责……不让你喝酒,管着你的吃食,只是不想你再生病。”
“……”
孟亦净说:“但我们不在一页户口本上。我姓孟。”
宁禅说:“但你在我心里就是我弟弟。我要对你负责。”他重新启动了车子,并没有因为孟亦净的出言不逊而生气,就像是一潭死水,任凭孟亦净如何折腾,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两个人再没了对话。
一直沉默地到了家,孟亦净独自进了浴室洗澡,宁禅浑身被雨水打湿,骨子里都透着一股阴冷。他打了个寒颤,靠在门边,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算着孟亦净的年龄。
孟亦净已经满二十岁了,时间快到了。
只差半年了。
他照顾孟亦净已经九年了,整整九年了。他看着孟亦净从一个懵懂弱小的孩童变成现在这副无法无天的嚣张模样,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什么问题。
他又自嘲一笑,他的教育方式本来就有问题。他没有爸妈,在孤儿院长大,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样去养育一个孩子。
他能做的,就是给孟亦净钱,在物质方面从不亏待对方半分。
他不是一个好的照料者,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宁禅轻轻地,无奈地叹息一声。
还好,只剩半年了。
其实孟亦净说得没错,他不是什么好人,从小就在社会上游荡,偷过东西抢过劫,人人喊打,跟过街老鼠毫无差别。
照顾孟亦净,也的确是有私心。
因为那张脸。
宁禅头疼欲裂,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药,就着昨晚喝剩下的半杯凉水把药吞下去。他脱了力,靠在椅子上,双眼放空,仰望着天花板。
他不是好人,是因为某些无法推脱的缘由才肯照顾孟亦净。
在孟亦净心里,他只是一个大哥哥。
然而他把这份关系搞砸了。
所以孟亦净讨厌他,这也很正常。宁禅嗓子发紧,刚刚吞下去的药在胃里翻涌着,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不再年轻了。而孟亦净才刚刚二十岁,他们不般配,各种意义上的不般配。
宁禅揉着眉心,再一次感叹,还好只剩下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不会再越界了。
第3章
宁禅吃的药有强制安神的作用,加之淋了雨,身体倦怠,很快就开始打瞌睡。
家里有两间卧室,小时候孟亦净怕鬼,都是和宁禅一起睡在主卧。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孟亦净毕业,进了大学,开始住校。
有一天孟亦净放假回家,却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一幕,这辈子他都忘不掉。
宁禅手机里存满了少年的照片,全部都是偷拍的,角度也很一致,都是从斜后方偷拍,恰好能看见他的小半张脸,但又看不清整体轮廓。
而宁禅本人,倒在床上,长翘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脸上还有泪痕,干瘦的身躯微微发抖。
他刚刚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孟亦净就好像突然吃了一只苍蝇,他感到恶心,疑惑,甚至是恐惧。
他慌乱地丢下手机,不敢去面对这份畸形的感情。在他的认知里,宁禅只是一个对他很好的大人,即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份感情突然变了质,孟亦净手足无措,如同置身孤岛,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正确的答案。
渐渐的,两个人就疏远了。
孟亦净开始躲着宁禅,而宁禅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跟他的联系也越发稀少,到最后,两个人唯一的联系就是生活费。
宁禅每个月会给他一次生活费,会趁此时候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然后两个人就没有别的对话了。
孟亦净本以为只要他不挑破这份感情,他们就可以跟之前一样,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他们就可以回到从前。
但关系彻底打破的那天,正是他们破冰的那一天。
那天孟亦净取得了很辉煌的学业成果,在自己的领域崭露头角,成为一代新星。
知道了这件事,宁禅特意请了假在家陪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家人,一个长辈,微笑着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喝了一点酒,基本上是宁禅一个人在喝,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大致意思就是恭喜孟亦净有了学业成果,祝他以后越来越好。
然后又提到了自己,只说孟亦净就是他活着的希望。
这句话很不伦不类,但宁禅说得真挚,语气坦然,他只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说出这句话。
孟亦净想,也许那天是他误会了。
他们不会有别的关系的。
他编造着各种理由,想为那天那个失态的宁禅开脱。
宁禅喝醉了,孟亦净没醉,因为他只喝了一口。毕竟宁禅不准他多喝,只准他按照最健康的方式生活。
吃完饭,宁禅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里面的水声哗啦啦的响,好半天都没有停下。
里面只有水声,好长时间都没有别的动静。
孟亦净察觉到不对劲儿,推开浴室门,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宁禅在浴缸里睡着了,大半个脑袋都埋在水里,他却没有半点挣扎!
如果孟亦净没有进来看他,也许他就这样把自己淹死在浴缸里。
孟亦净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把宁禅从水里捞起来,晶莹温热的水珠稀里哗啦落了满身。
宁禅很瘦,光溜溜的像条泥鳅,黑发黏在脸颊上,浓密的睫毛如同沾水的蝶翼,振翅欲飞又困难重重。
少年冰凉的双手托住他的双臂,强行把他从水里拉出来,他听见忽远忽近的呼唤声,“宁禅,醒醒……”
宁禅其实没有呛进去多少水,他只是突然觉得好累,他等这一天很久了。孟亦净已经成年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听见少年的呼喊,宁禅茫然地睁开眼,入眼就是一张有些痞气,眉目又染着担忧的脸庞。
然后他就笑了。
伸出手,抚摸上这人的脸颊。
“你来了。”
在孟亦净震惊的眼神里,他仰起头,湿润的唇贴上他的,唇齿相依间,他又痴痴地笑起来。
孟亦净回过神,一把推开他。
他的后腰撞到浴缸边缘,很痛,可他却笑得更加开心,眼神温柔又哀悯,“为什么?”
他侵犯了少年,他还问为什么。
宁禅肤色白得像是脂玉,双腿修长,那么悲伤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人间恶徒,十恶不赦。
“你也不管我了吗?”宁禅嗓音低落,被哗哗的水声掩盖,听不真切。
男人纤细的身体顺着浴缸边缘往下滑,半个脑袋又埋进了水里,他好像真的想把自己溺死在这个夏天。
孟亦净不可能看着他去死,又一次伸手想把他捞起来,然后宁禅却猛地笑起来,再次往他唇上落下一吻。
缠绵,湿润,又充满情欲。
“又骗到你了。”宁禅细瘦的手腕搭上他的后颈,唇贴着他的耳垂,低声呢喃着,“笨蛋,还是这么容易上当。”
宁禅漂亮,比女人还漂亮。他就是一只花蝴蝶,轻飘飘地飞过,却能迷惑人的眼。
看着他这副模样,孟亦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礼乐崩坏,脑子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裂了。
在这一刻,太阳从西方升起,流水向高处坠落,日月逆转,什么秩序伦理全部被他抛之脑后。
第4章
他把宁禅从水里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被打湿的衣物滑落,滚烫的吻从脖颈滑落到腰腹。
说不清是谁主动,亦或者都有。
纠缠,沉迷,占有。
他记得宁禅掉落的眼泪,在每一次情动时死死咬住的牙关。他其实想听见宁禅叫出声来,比如叫一下他的名字。
可是宁禅不肯发声,就这样咬着牙关,泪水从他的眼角落下,身躯依然纠缠在一起。
第二天醒过来以后,宁禅明显呆住了。他茫然然地环顾这四周,看着自己身边的人,然后没头没脑地说出来一句话:“是你啊。”
孟亦净想,除了我还能是谁?
他看着宁禅身上的痕迹,烦躁地移开眼。
“昨晚那事,怎么办?”孟亦净清醒过来,自然是后悔不已。他不想把他们两个的关系变成这样,事已至此,他不能不认。
他不敢踏出这一步,但又希望宁禅能朝他走过来。
在他过往的十八年里,一直都是宁禅在靠近他。
他习惯性地希望这次也是宁禅走向他,把两个人的关系变成恋爱关系。他愿意负责,但他要宁禅走出这一步。
出乎意料的是,宁禅只是背过身去穿上衣服,努力挺直身子,一板一眼,“你希望怎么样?”
他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孟亦净。
孟亦净垂下眼,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好半天,他才说:“昨天,是个意外。”
他控制不了自己。
宁禅点点头,嗓音淡然,“那就当是个意外,忘了就好了。”
他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孟亦净呆住了片刻,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你不要我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