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看,宁禅这个人多狠心。
他连一句话也舍不得说。
孟亦净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眼神阴郁,狂风暴雨一般阴沉沉落到宁禅身上。他收敛了情绪,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不说也没关系,你肯陪我吃饭,我就很高兴了。”
他坐到宁禅的身边,眼神缱绻,“你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宁禅看也没看他,视线依然停留在电视机上,“我想回到之前的样子,行吗?”
不是做为一个死人。
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他这个要求很过分,孟亦净不会答应他的。
孟亦净却点了头,“好。”他转身去了书房,再出来时,手里拿了几张证件,“你的身份证明,已经全部给你复原了。”
什么?
宁禅惊讶地接过来,不敢相信这一切。他警觉地往后缩了一下,直觉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你要做什么?”
孟亦净很平静,“我只是觉得,你不爱我,我们这样彼此折磨也很累。我好像并不是非你不可,我放过你了。”
宁禅愣了好半天,才明白孟亦净的意思。
这个人死心了。
他眼睛亮了一瞬,又怀疑是孟亦净在诈他,“你骗人?”
“没有。”孟亦净摇头,平淡如水,“你不喜欢我,每天敷衍我也很累。就这样吧,我们到这里结束了。这个房子是你名下的,你以后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那你呢?”
“我?”孟亦净说,“我要出国了。”
“你出国干什么?”
孟亦净无奈地笑,“出国交流技术呀,我应该要在国外待好多年。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想你不会想跟我一起出国的,既然这样,就干脆断了吧。”
宁禅瓷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冷意,他不信,他不信孟亦净有这么好心。他把身份证明放到一边,“我不信。你想做什么?”
“我累了。”孟亦净毫无波澜,“我承认,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我喜欢你。但世界上漂亮的人很多,我总会遇到比你好看的,而且也喜欢我的人。”
他凉凉地扯着嘴角,眼神冷漠,“我的心也是肉做的,纠缠了这么多年,石头也该被捂热了。我不想再追你了,追不到。”
“……你,认真的?”宁禅还没办法接受这个惊喜,他攥紧了拳头,直觉前方是个诡秘的陷阱。
“嗯。”孟亦净轻飘飘地点了头,“银行卡,在书房抽屉,里面有点钱,你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
宁禅蓦然站起身,他比孟亦净矮,气势略显不足,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要放我走?”
“嗯。”
“你”宁禅一时间找不到北,他张了张嘴,“你没开玩笑吗?”
“没有。”
孟亦净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盯着他白净精致的喉结,慢条斯理道:“新年快乐,哥哥。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当然,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会回来。你要是回心转意了,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等你。”
他眼里好像有着一闪而过的痴恋,但就那么一瞬,好似是错觉。宁禅喉结微微攒动,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不会回头。你想清楚,不要以后再来找我。”
孟亦净肩膀一下子垂下来,“都说了放你走,怎么还不信呀?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换个房子住,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只是觉得,这个房子,你住了很久,会习惯一点。”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话语可以骗人,眼睛骗不了人。宁禅死死地盯着孟亦净黑黢黢的瞳孔,试图找到对方撒谎的证据。
然而孟亦净那么冷静,还能跟他开玩笑,“我马上就走了,跟我说句祝福语吧。”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宁禅的脸,像是在捧一个玉菩萨,虔诚至极,“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只要你一句话,我就立刻把航班取消掉。”
宁禅看得见对方眼里的深情,他只觉得畏惧,“你今晚的航班?”
“嗯。”孟亦净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抗拒,很快松开手,坦然自若,“一句祝福语也不能说吗?我要求不高,什么都可以。”
宁禅咬着嘴唇,就是不吭声。
“不用这么戒备,我说了,我真的放弃了。”孟亦净失笑。
他又拿了个手机给宁禅,“对了,忘了把你的手机还给你。我看过了,还能开机。你暂时用一下,明天自己去手机店买个新的吧。”
宁禅接过手机,没有着急开机。
“那我走了,再见。”
孟亦净走到门边,明显地停了一下。
宁禅反应过来,踩着拖鞋,帮他打开门。门外的冷风立刻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两个人都打了个冷颤。
“谢谢,不用送我。”孟亦净回过头看他,“外面风大,请回屋吧。”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形清瘦挺拔,眉骨够高,显得眉目疏离冷冽,唇线平直,很具有冷感。
“小净……”宁禅还是开了口,他踌躇着,像是跟过去告别一般慎重,“对不起。还有,一切顺利。”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鬼迷心窍。”孟亦净摇头,含笑道:“走了。拜拜。”
“拜拜。”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电视里的春晚也放到了尾声。宁禅茫然地坐回到沙发上,看着墙壁上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跳动。
他自由了。
长达四年的监禁。
一切都结束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把身份证明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不合理的地方。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很痛,不是梦。
他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孟亦净出尔反尔,毕竟在他眼里,孟亦净就是个老奸巨猾的小人,很可能干出违背诺言这种事。
宁禅缩在沙发上,抱着毛毯,高度戒备地看完了春晚。一直到节目里的主持人开始大合唱《难忘今宵》,他的眼泪才哗哗地落下。
兜兜转转,回到了起点。
第85章
第二天,宁禅独自去了附近的手机店,买了一款新手机。他从旧手机里面取出电话卡,插入新手机里,转移数据。
他呆呆地望着数据慢慢转移,年轻的女店员不停地夸着他漂亮,问他能否合照。
宁禅僵硬着脸和对方拍了一张照,他看见镜头里的自己唇瓣嫣红饱满,眉眼间风情万千,无端端地生出一丝恐惧。
他害怕别人看出来,他是个被男人按在床上玩弄的东西。不然他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媚的神态?
宁禅拿着手机,坐到街边的长椅上。他漫无目的地翻着通讯录,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对外,他已经死了四年了。
突然死而复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最终先登陆了社交账号,一上去就差点被铺天盖地的消息淹没了。宁禅眼花缭乱,粗略地翻了一下,过去的同事和朋友都在打听他的消息。也有不少人以为他真的死了,把他的联系方式给删除了。
他看到了沈一航发来的消息。
从他失踪那一天,一直到上个月月末,沈一航都在给他发消息。
最新的一条,沈一航说:“我知道你没死,你被控制起来了。是孟亦净做的。”
没想到他都失踪四年了,沈一航还没死心。
宁禅莫名其妙觉得好笑,迟疑了半天,还是给沈一航回复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安全回家了,谢谢你的关心。”
沈一航几乎是秒回:“卧槽!卧槽!”
沈一航:“你复活了!”
沈一航:“你在哪!见面见面!我要见你!”
沈一航:“见面见面见面见面见面见面!”
对方的消息连珠炮一般砸过来,宁禅打字速度不算快,完全插不上话,慢吞吞地给他发了自己的定位。
不到半小时,一辆艳红色的超跑停在宁禅面前,沈一航从车上跳下来,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急躁的小孩子姿态,“宁禅!宁禅!”
宁禅站起身,微笑道:“好久不见。”
然而沈一航直接飞扑过来,把他抱入怀里,嗓音颤抖,“我就知道你没死!那个孟亦净,他,他把你关起来了!仗着自己是国家那边的人,他在犯罪!”
宁禅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失笑道:“你松开我,松开一点,我喘不过气了。”
沈一航不松手,都快哭了,“我找了你四年,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知道你没死……你要是真的死了,孟亦净不可能那么平静!而且,而且你根本就没有办葬礼,你就是突然被注销了身份,然后失踪了。”
“你怎么知道是孟亦净干的?”
“他的行踪有问题。”沈一航摇头道,“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但是后来他的室友说他晚上从来不回寝室,而且他经常在用手机看监控,最重要的是,他每天下午五点钟不到就会从实验室离开。”
因为实验室离别墅的车程有三个小时,所以孟亦净五点钟就要离开,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到别墅,陪宁禅吃晚饭。
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又会离开别墅,回到学校。
“他太狂了,但凡收敛一点,我也不会那么快查到他头上去。”沈一航很是无奈,如果是他把一个人给关起来了,那他肯定会格外谨慎,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可是孟亦净这个人从来就不会掩饰自己的目的,他想要什么,他就去抢,抢不到就会一直惦记,穷尽手段。
总的来说,孟亦净就是输在了不够成熟。
不然宁禅早就被他彻底控制住了。
沈一航想了很多,但他不会说出来,“你现在怎么出来了?孟亦净呢?他没管你了?”
宁禅说:“他出国了。”
“你们分手了?”
分手这个词并不太准确。因为分手应该用在真心相爱过,确认了恋爱关系的情侣身上,而不是他们这样的畸形关系。他们之间只能用“分道扬镳”。
“他出国了。”宁禅答非所问,“不谈这些了,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不是吗?”
他不想提起来那段过往。
只会让他想起那个无助又可笑的自己。他分不清孟亦净和孟斯南,他把一对兄弟拖着下了地狱,事后还要装作无辜的样子。这样的他,让他自己作呕。
宁禅想,只要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可以粉饰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