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毓走到陈青执面前,把对方身上的外套拿下来那是他刚刚亲手为他披上的,现在又亲手收回。似乎有点讽刺。
他正要一言不发地抬脚离开,衣服的袖子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那力道不算大,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毓脸上倏地扬起得逞的笑意,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陈青执会叫住他。
果然,他转身便见对方泪痕明显的脸颊、哭得发红的鼻尖以及噙着泪花的眼睫。
陈青执声音已经近乎哽咽:“我答应……赵毓,帮帮我……”
看到以往清贵疏离的人落得这般田地,赵毓终于流露出心疼的神色,走到对方身前将人用力抱进怀中。
长达半年多的步步为营、苦心孤诣,一次又一次的伪装,原来都没用。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得不到,只有不想要。
当欲望到达顶峰,一切都会拥有,一切都会被收入囊中。这些道理赵尧早就教会了他,只是他一直以来嗤之以鼻,不肯遵从、不愿认同。
“赵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朝这边走过来,“您请来的医疗团队已经下飞机了,马上就能赶来参与治疗。”
“好。”赵毓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把脑袋从他怀里抽离,稍稍往后退了一点,似乎是在倔强地保持一点微末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陈青执安抚地笑了笑。
早在还在陈青执家时,听到对方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秒,他就已经在手机上给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号码发了讯息。
在医院的这几个小时,他没在对方身边,也只是因为在忙着联络,想尽可能快地处理好治疗需要的一切事宜。
所以,不管陈青执答应与否,他都会帮忙的。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陈青执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也没办法无视后者的无措、害怕和绝望。
手术室红灯熄灭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赵毓陪着陈青执在门外等了将近六个小时。
陈琴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医生告诉他们,如果继续拖着不换肾,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次的病危是什么时候。没有预警,像个定时炸弹。
病房暂时不能探视,陈青执一夜没阖眼,但没有丝毫困意。即使眼睛已经熬得有些发肿,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站在病房外,从那一扇玻璃窗处注视着躺得安静的陈琴。
最后还是赵毓看不下去:“先回家休息,等人醒了再来。”
陈青执不动,赵毓又道:“我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团队,他们会一直观察你母亲的情况,人醒了会通知。”
陈青执还是不动。
赵毓盯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了会儿,毫无预兆地伸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勺,低头在眼皮上落下一个吻,温声细语地劝:“走吧。”
陈青执察觉到眼睛上的温热触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男人在亲他。他抬眸看了一眼病房内,跟着人离开。
然而说是回家,赵毓却没有把他送回城南巷子,而是绕了一点路回自己郊外的独栋别墅。
陈青执已经太久没有来过这里。
间隔几个月时间,这儿没什么变化,反倒是他和赵毓之间的关系变数大得离谱。
王姨见他们回来,从厨房里端出熬好的甜粥,随后进入保姆间,给他们留出独处空间。
“困么?”男人坐到他身边,替他舀了一碗粥,色泽鲜亮。
陈青执木讷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甚至有些呆愣。
他确实不困,心里想的事情太多,根本不可能产生困意。只是很倦,倦得心脏都快要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赵毓道:“不困也上去睡一下,养养神。”
陈青执轻轻点点头,说好。
他住的还是那间房,他嗅到熟悉的气味,像是小动物在认领自己的地盘。
只是没想到赵毓在他躺下后也睡了下来,就在他身边盖着同一条被子,睡同一张床。
陈青执身体略微有些僵硬,本来就睡不着了,这下旁边多了个人,更是觉得突兀。
“你可以回自己房间睡吗?”他问。
男人呼吸一顿,借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半晌,赵毓又凑近了一些,直至贴到他的手臂。
对方声音也略有些疲惫,语句出口的速度很缓慢,像是在讲故事,但这“故事”十分骇人:“下午就搬过来吧。”
陈青执一愣,眼睫稍稍颤动了一下,仍抱有一丝希冀:“能拒绝吗?”
“能,但你得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能不能拒绝。”
这两个“能”显然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陈青执不说话了,胸腔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是绝望至极:“知道了。”
“下午刘瑞会来帮你安排,有什么事直接找他。”赵毓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可以找我。”
陈青执“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满,或是恼怒,都没有。他更像是一只高傲的猫,自有锋利的爪子……
赵毓伸手将人搂进怀里,额头贴着胸膛,发丝碰到嘴角。一开始猫咪还试着挣扎了一下,后面不知怎么,突然不再动弹,像是猫咪收起了爪子。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胸膛,他感觉有些痒,更多的还是心痒难耐。于毅然决定放弃忍耐,抬起陈青执的下颌,在对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纯的吻。
具有安抚性质的吻,没有越界虽说他们早已经越过。
接着赵毓又用干燥的嘴唇吻过那双闪动的眼睛。
陈青执依然没有挣扎,安静地接受一切。好的坏的、想要的不愿的,全盘接收。
“想哭么?想哭就哭出来吧。”
陈青执怔忪一瞬,随后摇了摇头:“不。”
不是不想,是已经哭不出来。他的眼睛已经哭得胀痛,再也流不出来一滴眼泪。
他心里早已乱成一团乱麻,将理智和感情缠绕着,裹挟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理得清楚。其实也不一定要费时费力地理清,只需要一把剪刀。
“咔嚓”一声。
但纵然剪得断,也再也不是原来完整的麻了。
陈青执闭上眼睛,祈求能够睡过去,只有睡过去,才不必为任何事思虑、不必为任何情难堪。
但他显然暂时没能如愿。
他闭着眼,剩余的五感更加清晰,唇瓣间覆上一片温热,接着便有什么东西钻进口腔。
这是个很温和的吻,即使津液交缠,也没有显得情色,他竟然觉得这是一种安慰就是这安慰令他有些难堪罢了。
时间长了多少有点呼吸不过来,入侵者却还在疯狂吮着他的舌尖,逃也逃不开。
“等……停一下……”他艰难吐出几个字,发出的声音甚至有点使人脸红。
赵毓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将头埋进他的脖颈处,用单薄的经验教导:“呼吸。”
第30章 30. 搬家
陈青执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床铺的另一边已经没有了热度,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但显然不是梦,梦不会让人醒过来也这么痛苦。
打开手机,屏幕上挂着消息框,显示着数字三。他有所预料地点进去,果然看到赵毓的留言。
最上方是一串号码,刘瑞的。下面则是简单的两句。
“王姨做了吃的,起来让她给你热一热。”
“我去公司了。”
便没了下文。
陈青执后知后觉感到有点惭愧,赵毓很忙,昨晚却还陪着他守了一夜,回来最多睡了三四个小时,就又去工作了。
事实上,陈青执所说的三四个小时都多了。赵毓只陪着眯了半个多小时,看他睡着就离开了房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王姨陈青执有胃病,看着时间叫他起床吃饭。
而到发消息的时间时,赵毓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几个小时。
……
陈青执回了消息后摸索着起床,恰巧王姨过来敲门,他应了一声,下楼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
吃过饭已经将近一点,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刚刚存好的备注刘瑞。
“陈先生,我还有几分钟到别墅,等会和你一起过去搬东西。”刘助理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但仔细听就会发现里面还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好奇的情绪。
“好的。”他没有多想,挂断电话后便上楼换衣服。
房间的衣柜里还有很多没穿过的新衣服,是之前赵毓给他买的,他住的那些天都没穿完。离开时他只带走了穿过的旧衣服,折成现金一起打给了对方尽管后面又被还了回来。
今天凌晨来得急,只有身上一套衣服,上床睡觉前就换下来拿到洗衣房去了。要出门就只能穿衣柜里的那些,尽管他不是很想,但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
刘瑞说的几分钟就真的是几分钟,门铃响起的时候,陈青执才刚刚换好上衣。他站在二楼的悬梯前看着王姨把人请进来,与对方对上视线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稍等。”他还没有收拾好。
刘瑞说不着急,让他慢慢来。
刘瑞和王姨已经很熟稔,等陈青执的间隙,他跟王姨打探了一下消息,对凌晨他们一起回来这件事感到惊奇。
当然最惊奇不过王姨说出他们睡一张床这句话。刘瑞听完直接把眼睛瞪圆了,一脸不可置信。
这场八卦只持续了几分钟,以陈青执下楼来为结束。
刘瑞开的是一辆中型商务车,车内有股独特的香气,细微的柑橘调涌入鼻腔,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熟悉的檀香。
“车里有香薰吗?”陈青执问。
刘瑞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回答:“之前放过一块,好像是橘子味。后面赵总换了喜好,换成了香水,不过他很少坐这辆车,我又没有弄那些的习惯,已经很久没喷过了,你闻到的应该是之前留下的。”
陈青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有关那缕檀香的事。
陈青执到家后收拾了一些日用品和衣服,家里的花草很多,没办法搬过去,只能抽时间回来照料毕竟他不可能再也不回来。
他和赵毓之间只会是一段短暂的关系,维持不了多久。
赵毓满足欲望,自己得到足以救下陈琴的钱,怎么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各取所需,算是一种另类的平衡。
陈青执收拾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整理完毕了。
刘瑞本来要帮忙的,被拒绝后只好在沙发上等待,如坐针毡。见他收好,蹭得站起来,夺过他手里一大一小两个行李以及挂在架子上的几个半大袋子:“就这么点?”
“没必要拿太多过去。”
刘瑞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干涉。他本来要遵从赵毓命令包揽一切杂活、体力活的,但由于实在是物多人寡,最终给了陈青执几个袋子,自己提着行李箱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