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别墅,尽职的刘助理又把东西吭哧吭哧搬上二楼,陈青执这回连几个袋子都没捞到。
他本来想留人下来喝口水,哪料话刚说完对方就拒绝道:“我得回公司了。”
陈青执只能说好,目送他开车离开,随即便上楼回房间整理归纳自己的东西。
行李箱塞得不多,不是很重,但要收拾起来尤其是分门别类,还是要费些功夫的。
他没打算把东西全部摆出来,只把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取出。将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后,他把行李箱放在了角落,方便离开的时候直接使用。
做完这些,他带着期待拿出手机,然而通讯录很安静,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显示,他又失落地熄灭屏幕。
他没有那些医生的联系方式,只能寄希望于赵毓,期待对方能一通电话告知他情况。
但是并没有。
一个电话一个消息也没有。
他在房间待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使人心悸的痛苦和不知结果如何的等待。跟王姨打过招呼,他便打了车往二院去。
只有到医院,到病房,到最爱的亲人身边,他才能有片刻的心安。
ICU的探视时长仅有半个小时,陈青执按照要求穿好一次性隔离衣,戴好帽子、手鞋套,又进行过严格的消毒,方被准许进入。
病号服被虚虚挂在陈琴瘦削的身上,监护仪的细管贴在她单薄的胸口,脸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呼吸浅如游丝,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断掉。
陈青执站的笔直,像一棵屹立的青松,看着母亲瘦得凹陷进去的脸颊,他心脏顿时感到一阵抽痛,像是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抽离了。他就站在病房旁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一缕一缕抽散。
三十分钟太短暂了。
短暂到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数那些桩桩件件,那些被爱意包裹着的曾经。短暂到他凝聚了千言万语,最终也没等到陈琴醒过来。
陈青执出了医院,下意识想像以前一样打车回家。但在看到路边停靠着的熟悉的车时,他关闭了打车软件,沉默走近。
距离不远,他却走了很久,久到就算是他换位思考都会不耐烦的程度。但赵毓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的情绪,只是默默降下车窗,面色如常地注视着他。
终于,他在车门前站立,与男人目光相对。
沉默在车流声中蔓延,但也不过持续了十几秒。陈青执对自己昨晚答应过的事情记得很清楚,陈琴的病得到了目前最好的救治,匹配的肾源也说不定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出现他对赵毓的能力毫无怀疑。
“愣着做什么。”赵毓催促他上车。
陈青执上车后才发现副驾驶座位上放了一个熟悉的甜品袋,他拿起来腾开位置:“这个……放哪里?”
“你嘴里。”
……
陈青执安静坐好,又在对方的催促下拆开了包装袋。
还是那家,陈青执已经吃过两次,这是第三次。不得不说,这家的甜品确实很好吃,不腻,奶香味很浓郁,软软糯糯的,外观也很漂亮。
他拿出勺子,舀出一勺刚要递到嘴边,又想起买蛋糕的旁边人赵毓还坐在驾驶位开着车。
他声音带着犹豫:“你要尝尝吗?”
男人偏过头来,短暂地瞥了他一眼,停顿几秒后,男人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喂我。”
陈青执一顿,大脑好像都停止了转动。他一开始以为赵毓是在开玩笑,但没想到对方又问了一句:“怎么?不愿意?”
“不是。”他把勺子递至赵毓嘴边,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赵毓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把盛满了甜品的勺子含进嘴里,蛋糕的甜瞬间充斥口腔,还带了一丝香气,不知道是蛋糕里面的还是来自喂蛋糕的人的袖口。
“怎么自己来医院?”男人没有再把目光分给他,“有驾照吗,车库还有几辆车,需要外出就开。”
“有。”陈青执回道。
他会开车,但因为这几年经济紧张,一直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车,故而已经很久没有驾过车。
他没有全盘托出告诉男人,只是挑拣了几句重要的说。
赵毓听完蹙了蹙眉:“那我给你配个司机。”这未免太过,陈青执拒绝道:“不用了。”
赵毓没再做声,陈青执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接受了没有。
中途赵毓接了一个电话,神色有些凝重,但陈青执没有从对方口里的只言片语了解到什么有效信息。
不一会儿,车辆停在一家酒店外面,赵毓率先下车,陈青执正要跟着下去,不料被对方拦下:“在车里等我。”
陈青执顺从地中止动作,安静坐在位置上,没有询问为什么到这里来,又为什么留他在这里,不要他跟着。
但好在陈青执并没有等太久,可能不过五分钟。赵毓回来时带进一阵风,但真正令陈青执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那风,而是男人的脸色。
阴沉,还带着几分戾气,周身都散发着不耐和烦躁。
陈青执见过赵毓很多次阴郁的模样,但有两次令他记忆犹深。
第一次是那个滂沱雨夜,赵毓的车坏了,在倾盆大雨中,那明显郁结、颓废的表情让人不自觉产生惧意,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饿狼,随时有可能对你露出久未开张的獠牙……
其次是现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仅仅过了五分钟,就变得陌生又令人恐惧。
第31章 31. 吻
这是头一回,陈青执清晰觉出赵毓把车速提得近乎离谱,引擎声破开街道上沉默的空气,夜风在呼啸的车声中奔涌,闷而沉地打在车玻璃上,像是在耳边放置了个鼓风机,巨大的风敲击着耳膜。
窗外的路灯都成了虚影,他们在这条车流很小的路上经掠而过。
陈青执下意识用手抓住安全带,但巨大的惯性还是使他有些坐不稳。他侧头看了一眼赵毓的神情,还是与刚才一样,眉峰微沉,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莫名产生了一种焦灼,对这过快的车速,以及……对赵毓的捉摸不透。
最终车辆还是稳稳停在了别墅的车库,赵毓先回房换了身家居服,随后坐在餐厅吩咐王姨布菜。
晚饭过后,陈青执就回了房间,赵毓则去书房开视频会议。
会议主要是围绕季度结尾进行一个总结,他沉默地听着下属汇报,偶尔出现错误会被他当庭指出,最后被批得狗血淋头,搞得一众高层全程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出现错误。
好在后续没再出什么岔子,会议章程进行得很快,赵毓又吩咐了几句,随即结束会议。
皮椅的靠背被压出一个深深的痕迹,男人缓缓闭上眼睛作片刻休息,但还是微微拧着眉,疲惫明显地落在脸上。
休息了几分钟后,他批复好几份文件,又将刚刚的会议内容复盘一遍,今天的工作才总算到了尾声。
他站在落地窗前,放眼下瞧,整个别墅群被夜色笼罩,只有隔几米一个的路灯发着幽幽黄光。
但没想到自家的院子里却截然不同。
院子中间摆了纳凉桌椅,灯光略带一点黄调,是久违的温馨之感。
然这还不足以使他惊讶。
他惊讶的是,穿着薄开衫的陈青执正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儿王姨端来一杯鲜榨果汁,又几分钟,陈青执抿了一小口,似乎是觉得味道不错,又喝了小半杯。
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大概只看了三分之一,喝完后又继续低头看书。
昏黄温暖的灯光照在他露出的白皙皮肤上,映出迷人的光泽,发丝也被光影眷顾,整个人周身都撒上了光芒,金灿灿的,像是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王子。
赵毓下楼,恰巧与门口守着听候吩咐的王姨对上视线。他朝其比了个“嘘”的手势,把人打发走,旋即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陈青执的身后,视线也跟着对方的一起落在布满密密麻麻字体的扉页上。
“在看什么书?”他猝然开口,陈青执被吓了一跳,一边捂着胸口喘气一边偏头看他。
“打发时间的。”
“无聊?”他没有坐下,而是继续站在陈青执背后,一边询问一边盯着那截露出来的细瘦脖颈出神。
陈青执摇了摇头,解释:“电子设备看多了眼睛疼,所以看看纸质书籍。”
他轻轻“嗯”了一声,空气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岁月安好的平静,而是随着自己心里所想,把手指轻轻放上陈青执的后颈,打着圈抚摸、揉捻那块凸起的骨头。
陈青执被激得下意识闪躲了一下,随后又被另一只同样带着滚烫热意的手抓回来。
喉结被男人粗糙的指节划过,他无措地吞咽了一下,随后被对方卡着肩膀拖起来,手上的书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掉在了草坪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被拖拽着走上二楼时,陈青执还短暂地楞了一下,直到被推进一间陌生的房间,他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害怕。
这是赵毓的房间,跟他的房间有着同样的颜色基调,黑白灰的配色略显无聊与沉闷。但陈青执的东西放得杂,不会让人觉得压抑;赵毓的就不一样了,这个房间宽敞了不是一星半点,但摆放的东西却少之又少,如果不是他知道这是男人的房间,估计会怀疑里面是不是住着人。
房门在陈青执的视线下轰然关闭,他的手腕还轻轻抵着赵毓的手臂,指尖接触到衣服袖子下藏着的紧绷的肌肉,使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门口只能照到一点幽暗的光,暖黄的灯光在半搂抱着的两人身上晕开,影子随着脚步在地面不停晃动,时而长,时而短,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青执的鞋尖偶尔与男人的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偏头想要挣开一点,却被对方加重的力道阻止,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压在他肩胛骨处的凹陷处,激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赵……”他想喊赵毓的名字,却在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过后被一个湿热的吻堵了回去。
赵毓似乎很喜欢这样吻他。
一开始只是浅尝,把他的下唇咬住轻吮,然后趁他猝不及防,将长舌探入。
陈青执短短两天就经历了两次这样的吻,他总是在被亲上的第一秒下意识躲闪,但每每到了这种时候,他的脑海里就会突然想起躺在医院的陈琴,想起他自己没办法解决的所有,想起赵毓给他的承诺。
陈青执很怕被欺骗,所以他与别人之间的交往总是停留在很浅的表面。但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非常信任赵毓,这种信任没有条件,没有退路,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但他就是莫名相信。
相信陈琴会好起来,相信赵毓不会骗他。
所以他近乎献祭一样,主动将唇贴上去,好像这么做了就不会感到恐惧,好像这样就能安慰到自己肮脏的心。
察觉到陈青执的主动,赵毓先是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更加用力地将人搂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陈青执竟然学会了换气,只是脸依然憋得很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赵毓深深吸了口气,将手往下放,从陈青执的衣角探进去,把住那截窄腰,指腹在其间轻轻摩挲。
指尖接着往上,到某处后停止了移动,反而施加了一些力道。
“呃……”
赵毓察觉到这不是舒服,而是另一种情绪,他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怕?”
陈青执趁着这个问题所占据的短暂时间将手搭上男人的脖颈,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臀部稍微抬起来一点,像是在躲避什么,喉间轻轻溢出一声猫似的呜咽:“赵毓……别……”
赵毓动作一顿,一只手几不可查地攥了攥,下一秒便托着屁股单手将人抱起来,掌心落在柔软的皮肉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低头乜着怀里人,声音压得很低,透出类似于隐忍的情绪:“你是在拒绝?”
陈青执胸腔一鼓,脸上一贯的冷静自持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随后被一种可怕的羞愧替代,他像气球一样瘪下去:“对不起。”
说完这句,赵毓低笑一声,将他的胆怯与无措看进眼里,随后快走几步床垫被压得下陷,陈青执仰躺在床上,柔和的光影打在他的侧脸,高挺山根的阴影落在眼角,长睫轻轻颤动,像只飞舞的蝴蝶。
漂亮又易碎,美丽而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