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毓轻哂,语气里是十足的玩味:“谁说没用?青执你要什么我不给?”
陈青执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低头整理了一下有些缠绕的安全带,没再应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
天气热了起来,好在剧团都有新风系统,并不会觉得有多热。
但这天陈青执是在凌城旁边的一个小县城进行公益演出,露天环境,热得浑身都是汗。但别无他法,只能咬牙继续演出。
……
炎热的天气似火烧,热得陈青执胸口有点闷,头也不合时宜地眩晕起来,然而他暂时还无法休息签名是演出完的固定项目,露天场地没有专门的SD口,只在特定位置搭了个小棚子,他被工作人员领着到达地点。
这虽然只是个经济不发达的小县城,却也有不少观众来这里等着见他,不知道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人头攒动着,但也还算有次序,志愿者和工作人员们费力地在中间开出一条窄窄的小道,可周围的人群还是把空气挤得密不透风。
陈青执咬牙往前走,胸口的闷胀感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热浪一阵一阵地席卷而来,空气里还夹杂着难闻的汗臭味,扑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缠上他的鼻腔。他一边接受太阳的炙烤,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棚子那处去。
戏服属于轻便的那类,但也抵不住七月的炎热,他身上衣物都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耳边是观众和戏迷们的低语和呼喊,有的叫着他的名字,有的不认识他,但嘴里也嚷着,试图吸引他的视线。
啪嗒啪嗒
陈青执刚要走到棚子,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栽倒,人群瞬间发出一阵惊叫,有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陈青执就已经被人抱起火速离开了现场。
医院灯光冷白,照在病床上的人脸上,显得越发苍白。陈青执睡得不安稳,偶尔发出几声很轻的梦呓,赵毓刚打开病房门就看到这情景。
病房空调温度调得适宜,不冷不热,颇为宜人。
赵毓轻声关了门,在床边坐下来,盯着陈青执的脸发愣。
陈青执还没完全恢复,没一会儿就醒了,睁眼看到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缕茫然思绪:“你怎么来了?”
“刘瑞说你中暑晕倒了,我开完会就马上赶过来了。”
其实也不尽然如此,会议才开到一半,他就被火急火燎的刘瑞弄乱了思绪,会也没开完,就跨城过来了。
赵毓盯着陈青执发白的嘴唇看了一会儿,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赵毓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我会吩咐下去,以后这么热的活动就不用给你安排了。”
陈青执知道他意已决,说什么都不管用,默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边的行程提前结束吧,晚上跟我回凌城。至于许经理,她工作严重失误……”
“你要辞退许经理?”陈青执猜出他话里的意思,冷着脸问。
赵毓乜他一眼,无所谓道:“一个工作都完成不好的人,不辞退还留着过年?”
“是我要接这场演出的,你要辞退也是辞退我。”
“陈青执,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为个不相关的女人,你跟我较个什么劲?”
陈青执被气得拿着杯子的手都有些抖,他眼角还泛着刚刚难受时的薄红,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痛恨自己空有好的意愿,却无法得到满足,也极其讨厌赵毓这种所谓“雷厉风行”的处事准则。所有事情在赵毓那里好像都是非黑即白,永远不会想什么折中办法。
或许正是这种行事作风,使得赵毓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上,永远都是说一不二,忤逆他的人往往会被狠狠打压陈青执已经经历过多次。
“行了,”赵毓把杯子收回来,在桌上碰撞出一声钝钝的闷响,“我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你吵,晚点司机就到了,你收拾收拾,准备跟我回去。”
“这边的负责人我会让刘瑞单独交涉,以后你参与的每一次活动都要提前跟我报备,我不希望再听到这种消息。”
陈青执见赵毓要走,起身拽住他的衣服,还有几分希冀:“许经理……”
赵毓回头乜了一眼,眸色深沉:“陈青执,管好你自己。”
许佳仪离职了。
剧院里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陈青执脚步一顿,斜挎着的帆布包顺着他耷拉的肩膀滑到手肘,手掌紧紧攥住包带,眨眼时眼睛有些泛酸。
心间突然涌起一股股复杂情绪,像深海里的水草一样紧紧缠绕住心脏。
凌乱,又不堪。
继上一次丁孟凡离职,这又是一次赵毓与他之间的无声的较量,尽管结果已经足够明晰他每次都输得彻底。
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还没有认识赵毓的时候。
他又成了剧团里最“特立独行”的人,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沟通,几乎同别人没有交流。
流言蜚语如暴风雪般,朝他最脆弱的地方席卷而来。也是可笑,陈青执想,只不过是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曾经。
可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被剥离了什么东西,所以感官才将疼痛放得这么大,这么清楚,以至于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哀鸣。
可他转头又想:我还有母亲呢。
他迫切地掏出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电话。直到对面接通,他听见熟悉的关切:“青执,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忙完了?”
陈青执一愣,顿时有了控制嘴唇张合的力气,心上那抹难以言喻的悲哀勉强被抚去,他稳了稳心神,道:“还没,就是突然想听听您的声音。”
“哦,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陈琴声音里的温柔照旧,“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
“那我先挂了?哦对了,我最近新学了一个汤,你有空就过来尝尝吧。”
陈青执说好,等着她挂了电话。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陈青执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他回到练功房,继续排完今天的任务。
晚上赵毓亲自开车过来接他,他熟稔地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后,便听对方说:“袁静谣彻底疯了。”
“要从医院二楼跳下去,被护工拦住了,现在他们准备把她送去封闭式疗养院。”
陈青执心上闪过一丝难受的情绪,到底没说什么。
这件事他永远插不了手,他很清楚。
赵毓似乎只是想说点话“活跃”气氛,殊不知造成了相反效果,陈青执面对他更加沉默寡言了。
赵毓心想,赵母的抗拒方式是歇斯底里的,浮于表面,而陈青执恰恰相反,他从来不作尖锐的评论,也从不表达自己的内心,好像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但赵毓知道,一个人越是沉默寡言,越是可能展现极端的行为方式。
“去趟苑庭吧。”
陈青执这段时间忙,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陈琴了,即使今天通了电话,依然抵挡不住他心里的想念。
赵毓说好,转动方向盘,驶入车流里。
因为到得太晚,陈琴已经准备睡觉了,见到风尘朴朴的两人还有点懵:“怎么过来了?”
陈青执说:“来看一眼。”
陈琴说要给他煲汤,陈青执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们只是来看看,待会儿就走了。”
陈青执听陈琴对他嘘寒问暖,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时间已经不早,于是告别离开。
但谁也没想到,这匆匆一别竟成了天人永隔
得知陈琴出事的消息时,陈青执才刚从戏台下来,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沿海,听见从电话里传来的赵毓略微僵硬的声音:“青执。”
“嗯,”陈青执忙碌了好几个礼拜,终于能放松下来休息,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对赵毓的态度都没那么冷淡了,“怎么了?”
“有个不好的消息。”
陈青执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疑惑地问:“怎么?”
“伯母……不在了。”
陈青执脚步一顿,浑身僵硬,四肢都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强烈的耳鸣症状连带着脑袋都有些昏沉,一字一字颤声问:“你说什么?”
第57章 57. 我没有妈妈了…
“你说什么?”
“你……你再说一遍……”
陈青执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不对,一定是听错了。
一定哪里出错了,怎么可能呢……
他的腿都软了下来,怎么也站不稳,只能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电话。
他好像突然就失语了。明明很想说什么,却始终只能发出几个混沌微弱的音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他什么也不知道。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这噩耗像是一把尖刀,剜去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部分,鲜血淋漓,却又无可奈何。
陈青执几乎一刻不停地换下戏服,脸上妆都来不及卸干净,等反应过来时,他才惊觉已经坐上了返程飞机。
泪水滚了满脸,怎么也止不住。
夜色深沉,凌城天气闷热,风裹挟着落叶打在脸颊上,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十几秒就发展成了瓢泼大雨。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陈青执脚步发虚,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他身上都湿透了,刘助理大老远就认出他,把他引进去,吞吞吐吐说了句“节哀顺变”便站在他身边,没了下文。
“赵总。”刘瑞对着朝这边走来的赵毓打了个招呼。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凤眸微微垂着,看着浑身湿透的陈青执,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却因为陈青执明显不对的状态而放弃。
赵毓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陈青执拢上,宽大的衣服更显得陈青执身形瘦弱。
“先去换件衣服吧。”
“人……在哪?”陈青执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也哭肿了,睫毛直直地垂在眼皮下,脆弱得惹人心疼。
陈青执没有说“尸体”两个字,好像不说出口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现实却很残酷,血淋淋地浇了满头。
赵毓看着他苍白的脸,把他拢进怀里安抚:“还在病房,等你来见最后一面。”
病房还有消毒水的气味,进门只见病床上被白布盖住的隆起,压抑的氛围从头到脚裹住了陈青执,半晌,房内响起他再也忍不住的哭声。
脸上被泪水淌出一条突兀的线,鼻尖哭得通红,遭此变故,他的机体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床边埋头痛哭。
陈青执实在是难过到了极点,这种痛彻心扉难以言喻,却实打实成了一把利刃。
赵毓把旁人都遣散,愣愣地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陈青执越来越弱的哭声。
“抱歉,没有尽早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