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出现了微弱的排异反应,本来以为可以解决……”
赵毓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有些事实不是他不说陈青执就猜不到的。
陈青执太聪明了,在面对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上,这种聪明就显得尤为厉害。
陈青执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赵毓要过去安慰的那一刻,陈青执突然抖着声音说:“别过来……”
他已经全然无法控制自己了。
“什么叫‘本以为’?什么叫‘没有尽早告诉我’?”陈青执嗓音沙哑,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浸湿了大片领口,“赵毓,这是一句抱歉就能过去的吗?你不如等下葬了再来通知我!”
“你凭什么瞒着我!你有什么资格?”
赵毓突然就哑了。
他的确做错了。
他不该,也不能独断地决定这一切。
现在的局面算什么?他不知道,只想遵循本能,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拭去对方脸上汹涌的热泪,低低安慰。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然而这举措引起了陈青执极大的恐慌,赵毓刚要抱住陈青执,就骤然被一阵掌风打在脸上,半边脸都麻木了。
“滚开!”
赵毓一边脸火辣辣的,但又不愿因为这点小事跟陈青执发作,压下胸口蓬勃的怒火:“你冷静一点。”
“冷静?”陈青执突然全力将他推开,赵毓一时不察,被掼倒在了地面。
“赵毓,你这个疯子!是我妈妈没了……我没有妈妈了……”
陈青执瘫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头,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绵长的呜咽滚出喉咙,胸腔翻滚着绝望与痛苦,整个人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也难以抑制地发着颤。
“我没有妈妈了……”
茫然和无措犹如乌云笼罩天空,又像翻滚着巨浪的潮水朝他涌来,他的世界好像骤然成了一篇灰白,人生的色彩都在这冰冷的病房消失殆尽。
半晌,陈青执哽咽出声:“赵毓,我恨你……”他早已哭成了个泪人,脸都哭花了,狼狈又可怜。
赵毓道:“天热了,遗体需要尽快送去火化。”
陈青执闻言,胸中怒气火山喷发似的,根本收不住,他站起身就朝男人推搡了一把:“赵毓,你滚,滚!我不想看见你,你真让我恶心!”
赵毓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满含隐忍:“陈青执,你冷静一点。”
陈青执哭着哭着突然笑起来,像赵母疯癫时候的样子,赵毓见状不禁蹙了蹙眉。
陈青执冷静不了,任谁都不可能冷静的。他脸上一片苍白,情绪剧烈波动引起了胃部的绞痛,使他完全没力气站稳,虚虚往下倒了去。
赵毓见状很快伸手将人搂住,怀里人的身体是那么软,看起来那么易于掌控可为什么,总也抓不住呢?
他扶着陈青执在旁边坐下,窗外黢黑一片,雨下得越来越猛,风卷着被折断的树枝残叶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紧张的声响。
赵毓松了松腕,掐住陈青执下颌,凑上去吻那发颤的唇瓣,不知道是在安慰陈青执还是在安慰自己。
旁边就是母亲的遗体,陈青执无法容忍赵毓在这里胡来,他忍痛抬手,“啪”地在男人脸上甩下一个响亮的巴掌:“疯子……”
赵毓不语,只是面上阴戾更多了几分,眼里含着数不尽的森然寒意。他回过头,把那节细白脖颈掐住,巨大的压力使得那块皮肉都泛了白。
“你疯够了没有?!”
陈青执说不出话,只能用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用力踹上赵毓的腿。后者果然吃痛松开了手,但周身还是弥漫着阴戾,好像要把他吞吃入腹。
“事已至此,你疯够了没有?”
雨还在下着,越来越大,陈青执已经哭不出声,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呆滞无神的眼睛好像一潭死水,怎么也活不起来了。
“疯?”
“我宁愿我是真的疯了……”
最终陈琴还是被送去了火葬场。
做出这个决定前,陈青执抱着养母的遗体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胀痛,哭到已经再也流不出眼泪。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小雨,黑色雨伞上挂着水滴,滴滴答答滑下来,形成一道珠帘。陈青执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墓前静默地站立了许久。
不知为什么,他倏然想起数年前陈母给他讲过的一个传说。
下凡历劫的仙人,都有既定的渡化之缘,缘尽之时便是归期。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在人间多做停留,否则会折损自身修为。
陈青执想,妈妈大概也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他的神仙,如今功德圆满,该回天上去了。
风还在吹刮着,雨也不停下着,天空是单一的灰色,黑云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他看了眼笼罩在雨雾中的墓群,收起伞,在原地坐下。淋雨也没关系,因为下次见面遥远得没有尽头。
良久,他对着冰冷的墓碑道,这是送您的最后一程了。
陈青执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岁末的那个深秋,矮墙边,他又看到那个温柔漂亮的阿姨,她敛着长裙蹲在他面前。
这次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地往后缩,而是安静盯着对方的脸。
“孩子,你想跟阿姨回家吗?”
陈青执毫不犹豫冲进她的怀里,一个“想”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的身体却骤然消失了。
想……
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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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 离开
病来如山倒,这话不假。
陈青执淋了那场雨后就一直蔫蔫的,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期间亦很少出门,不爱说话,赵毓问他问题也极少回应,只有看到王姨时才露出有些微妙而难言的表情。
大多时候他都自己待在房间里,进食少得只勉强够维持生命体征。
他越来越喜欢坐在窗边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他从书房里找来了几本书,惊然发现其中一本正是之前看过的世界风景册,上次看过的那页还夹着书签……
汽车熄火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陈青执所靠坐的这个位置刚好能察觉,但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看书的姿势,腿微微曲起,书梗搭在膝头,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
客厅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赵毓一边解腕表一边步行上了二楼,在陈青执那间卧室门口停下。
叩叩叩……
他伸手敲了敲门,也不等里面的人同意,就兀自打开了房门,看着陈青执清瘦的靠坐在窗边的背影,一时没有说话。
但他不可能不主动说话的,毕竟他再不说就没人说了。
“听刘助说你最近都没去剧团。”赵毓在桌边坐下,语气是这段时间习惯练就的平和,“你是要一直这么颓废下去么?”
即使说到工作上的事,陈青执看起来还是不太愿意和他说话,脊背松弛地缩着,眼睫毛平直地支在半空,不知视线放在了书上还是别的哪里,许久都没有眨眼。
“陈青执。”赵毓叫对方的名字。
久居高位,赵毓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碰到过这样得不到回应的情况,眉头微微蹙起来,神色有些不耐。
“你还要持续这样的状态到什么时候?”赵毓道:“人都不在了,你伤春悲秋再久也无济于事。”
“赵总觉得我碍眼的话……不如让我走。”
赵毓脸色顿时变黑,霎时间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走到陈青执身后,居高临下注视对方几秒后,倏地将人拉起来,凑到对方敏感脆弱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想走啊?”
他发出一声哂笑:“你有那么多钱为自己赎身么?”
陈青执盯着他侧颈看了眼,沉默了。
赵毓倒是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想走?行啊。”他将人拉到床边,搂住那截瘦削细嫩的腰肢,手指轻轻摩挲拨弄,温热的指尖触上透着凉意的肌肤,像毒蛇吐信般阴暗地道:“按次计费怎么样?”
陈青执垂眸看他一眼,面露讥嘲,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怒气,眼神鄙夷得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
啪
“你真是有病。”
陈青执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赵毓脸上旋即出现了明显的指痕。
这一巴掌他没躲,也不恼,只缓缓偏回头,舌尖抵着被打得泛红的腮帮子,轻轻顶了一下,眼底翻滚着冷戾的笑,紧握着陈青执的手将他拉过来,咬上刚刚打过他脸的那只手指尖:“我有病?”
“青执,你这么聪明,早该知道了吧。”
赵毓倾身将人压进床铺,动作间竟然显露出一股子这个年龄段人少有的野性。
今天他格外钟意陈青执的唇,即便被对方咬出好几道口子,也丝毫不想退出去。
血液好似成了情玉的催化剂,愈来愈烈,愈来愈燥。空气里尽是使人面红耳热的声音,从未消停……
……
赵毓握住陈青执的脚踝,那颗红色的小痣果真如他很久之前想象的一样,时而轻轻晃动,摇曳生姿,时而又像承受了什么不可抵挡的力,剧烈抽搐着。
不知过去多久,赵毓把欲逃走的陈青执就着这个姿势抓回来,埋头在他后颈,吐出灼热滚烫的气息:“想逃去哪?”
“陈青执,我手里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得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吧……”
陈青执有点耳鸣,脑袋昏沉地想,怎么还不结束,这样毫无尊严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是不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我真的不行了……”陈青执喘着粗气道。
“后面不行前面还行吧,张嘴。”
陈青执牙齿打颤,思考着所有他和赵毓之间的所有。
相识、熟知、亲近。
赵毓总是一边和他做着亲密事,一边吐露着他无法理解的、从始至终都使他感到恐惧的所谓“喜欢”。
陈青执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秒想:
赵毓可真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毋庸置疑。
结束后,赵毓紧紧将人抱在怀里,声音微微哽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试着喜欢我一下呢?陈青执,被你喜欢就这么难么?”
陈青执想,是啊,为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