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怪胎……你以后不许和他玩……”
“……苦了苦了……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燧皇一直深知人类分为很多种,男人,女人,成年人,小孩,老人……站在仙舟的视角,就又会划分为仙舟人和化外民。这些村民不能理解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人,倒也并不奇怪。
应星充耳不闻,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来到了一个山洞前,熟练地跳了进去。
在山洞里,燧皇看到了一台真正的机器。
它用木头,石料,还有一些本地的矿石制作而成,有着流线型的外壳,庞大的身躯,燧皇甚至还看到了线头里跳动的电火花。
应星放下草纸,取出一堆工具,对着这台不知名的机器修修补补,心无旁骛,时间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直到更深露重,小孩被冻得打了个喷嚏,这才意识到天黑了,该回去了。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燧皇继承了英招的记忆,精通文学古籍,也能在兵法和策论上说道说道,唯独在工程学上一窍不通。
可他虽然认不出这台机器的具体原理和作用,但深知一定超越了这颗星球现有的发展水平。
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燧皇不知道,但一定是当地人乃至于星际人民难以想象也无法想象的程度。
……毕竟,应星可是【天才】啊。
即便这时的他还没有收到博识尊发来的俱乐部邀请函,但他超出常人的智力从小就已经崭露头角。
他将凡人远远的抛在身后,不被理解,也不寻求理解。他与世俗离得越远,真理就离他越近,智慧就离他越近,星神就离他越近。
燧皇向来对论坛上某些应援团成员的狂热嗤之以鼻,天才有什么好追捧的?人类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巴,吃喝拉撒,到了某个时间点就该入土和世界拜拜了。
而某些粉丝却愿意将他们的同类视之为比星神还要伟大的存在,崇拜他们,敬奉他们,恨不得为他们献出自己的生命,简直愚蠢至极。
现在,燧皇明白了。
一个人在短短几年内的变化怎么能如此之大?还是说应星从始至终都没发生过变化?不被人欢迎的天才和受人欢迎的天才,他似乎在两种身份里自由转化。
六平方米空如原野的小房间,借着月光伏案绘图的单薄身影,包括父母在内所有人的不解、疏离与恐惧,以及小孩本人的古怪、孤僻与偏执……
这些碎片化的、非连续性的场景疯狂地挤进燧皇的视线,如同一部加速的黑白电影,单调,又不断冲刷着他的认知。
燧皇不是没有见过人类幼崽的童年,他能将英招小时候的芝麻事儿倒背如流。
可英招虽然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却从小是在街坊邻里的关照下长大的。
巷口的陈婆婆经常塞给他热腾腾的豆腐,隔街的小姑娘暗恋他,总悄悄往他的篮里多放两个果子,哪家要是出了矛盾,一定要请这位满口“之乎者也”的小先生去评评道理……
而不是像应星这样,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只能在自家的小屋子里汲取到一点点来自父母的温暖。
“应星”如果剥去这名字上缀得满满当当的头衔与光环,只看它本身,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本来也应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也许他的母亲就是在一个星汉灿烂的夜晚生下了他,于是便随手从天上摘了一颗最亮的星星作了他的名。
这个名字里带着星星的孩子,也经常独自仰望着头顶那片寂寥的星空。
燧皇觉得,尽管一大一小两个应星天差地别,却有一点始终没有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那就是那双紫色的眼睛。
应星的眼睛很好分辨,他眼型狭长,瞳孔浑圆,中央嵌着一枚菱形的竖瞳,像是某种蛰伏的掠食动物。嘴唇微微张开时,又能让人看见那口又小又尖的雪白牙齿。
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夜空,如果燧皇此时能调换人称视角,看到应星现在的眼睛,就能发现他看似平静的眼神里,藏着某种被杀意浸透的、近乎祈求的意味仿佛在等待某个东西自天外降临,好撕开他那拙劣的伪装,露出内里真实的锋利的躁狂的执拗的不可一世的歇斯底里。
【在那大海上淡蓝色的云雾里,有一片孤帆在闪耀着白光!
他寻求什么,在遥远的异地?
他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
唉,他不是为了寻求幸福,也不是逃避幸福而奔向他方。
他只是,不安地,在祈求着风暴,仿佛是在风暴中才有着安详】*
终于,那一天,应星等待的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爹想的:可怜的娃子
应星想的:宝了个贝的,要是这个存档还不成功,老子就和步离人爆了!!!
*摘自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著名诗歌《帆》
第243章 以一对二黄泉泉(二十二):小凤:*一连串激动的古兽俚语*!
“如果说要解开血罪灵的心结执念,我们总不能一直干瞪眼看着吧?”
“主人,可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干预这段记忆的运转?”
应星和阎罗明明就站在人群中,可来来往往的村民们却可以穿过他们走过去,目不斜视,衬得他们就像鬼魂一样,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看客,只能旁观,无法介入。
但这明明是应星自己的记忆,他自己却融不进去,燧皇应该顶多……额……顶多增添了一些脑补的细节?
要知道,应星当年掉进英招的忆泡,好歹还能和对方心灵相通,甚至一上来就面不改色地自封了个“凤凰领主七世”的身份呢。
光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也没用,应星紧急调用脑子里忆质学相关的知识,坐在原地开始了写写画画:
“忆质构成的幻境世界,应当有一个维系它存在的核心才对。巡猎忆泡的核心是英招的那半份人性,苍城忆泡的核心是苍城人民的集合意志……而这个世界的核心会躲在哪儿呢……”
阎罗听得一知半解,为了不打扰主人的思考,他站在半米开外的位置,既是警戒四周,也能随时保护应星。
“主人,我们需要等待恰当的时机吗?”
应星淡定反驳:“守株待兔不是我的风格。”
童年的经历告诉他,等待或许有用,但假如等得太久,希望也会随之破灭。
所以,现在的他永远都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这里是血罪灵的内心世界,应星投鼠忌器,虽然有那个实力,但却不能像砸开苍城忆泡一样砸开这个世界,他得另选一些更加温和的破局方式。
“我有办法了。”
应星虽然也迟疑这个临时起意的计划是否可行,但试一下又不亏,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指节轻擦,一朵暗蓝色的火焰便从他的掌心隔空窜起。
天才俱乐部29席丝丝喀尔最广为人知的发明之一,【相位灵火】。
不巧,当初为了控制新生的岁阳之祖,应星往燧皇的体内打入了一枚相位灵火的碎片。
但那枚灵火碎片只在燧皇的本体内,并不在血罪灵这具分身上。更何况,应星也无法确定燧皇是否还留着这朵象征着屈辱与桎梏的火焰?或许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经将它剔除了。
不过嘛,应星本来也不是打算借相位灵火来感应燧皇的所在。
他紧接着从衣襟内取出一截红飘带,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最后仍然将它放在幽蓝的灵火之上。
火焰很快如同藤蔓一样缠绕了过去,飘带的边缘被烧得卷曲发黑,随后簌簌落下细雪般的灰烬,被阎罗在下面摊开的掌心接住。
阎罗疑惑:“主人,这个方法,真的可行吗?”
“相位灵火的烧灰任何岁阳都无法抵挡的美味小零食,就连口味刁钻的岁阳之祖也不例外。”
应星露出了回忆的神情:“每当老爹生气了,恨不得一口吞掉我,我总是会用相位灵火烧点东西给他老人家赔罪。我想想,最近一次,还是在七百多年前,我第一次登上罗浮的时候。”
他为了阻止了燧皇和镜流的打架,迫不得已烧了由丹枫起草、万人血印的《罗浮人民要求取消调休的请愿书》。
腾骁那家伙也是鬼精鬼精的,知道这东西棘手,一个处理不好官位难保,便随手塞给他充作引火纸,一烧了之,带头按手印的白珩气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结果因为其上萦绕的怨气太大,燧皇对它的味道非常满意,勉强原谅应星的无礼了。
但和镜流的恩怨倒是没放下来,一人一岁阳后面还是经常开战,火药味渐渐没那么浓了,颇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
阎罗认识镜流,她是支离剑的主人;也认识击云的主人丹恒,更多的就不清楚了,关于主人的故事令他神往不已。
“你若是感兴趣,以后我再讲给你听,至于现在……”
应星的余光捕捉到一抹蓝色的火光在草垛后一闪而过,如同偷听时不小心露出的一截尾巴尖。
他憋不住笑意,直接大喊道:
“追!”
蓝火嗖的一下跑开了。
一人一刀穿过那些由记忆凝成的人影,沿着蓝火逃逸时残留下的痕迹,在村落里展开一场猫鼠追逐游戏,一路追到了村子中心那棵最大的树下。
应星的脚步渐渐放慢了。
这棵大树起码有上百年的寿命,是村子里当之无愧的最长寿的老人,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和凋零。
农耕文明笃信万物有灵,因而将它奉为神木。每到新的一年,家家户户都会织一条红飘带,系上枝头,凝聚了全家对新年的美好愿望。
应星一家也会按照习俗来到树下祈祷。
父亲母亲的愿望不管过了多少年始终如一:惟愿孩子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谁让应星从小不好好吃饭,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一吹就到,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活不到第二年。
为了让儿子多吃几口,父亲也使出了看家本事,每每追在后头教训他(也存了几分逼他活动筋骨的心思),甚至搭上猎兔用的无镞箭,专射应星的屁股。
母亲没有那么严厉,只是对着凉透的饭菜轻声叹息,夜深时叩开他的房门,端进一碗温热的夜宵,劝儿子快些吃了上床睡觉吧。
应星的愿望就更实际了,他从不指望祈祷就能让家乡免于步离人的入侵,只愿来年上山能够找到更多的矿石与资源,他才有足够的材料来大展拳脚。
多么残酷的一个问题,就算应星曾在脑中构想过千百种杀死步离人的完美方法,火药武装、放射爆破、引力干扰……但所有设想最终都败给了自家一穷二白的现实。
也难怪这颗星球明明被星际和平公司发现,却不愿意派人帮助当地的文明发展。
因为它实在太贫瘠了,太普通了,太平常了。
假如不是孕育出了一位天才,这颗星球恐怕只会继续在宇宙湮没无闻,其消亡将如诞生时一般无人问津。
阎罗在树下捧着相位灵火的烧灰,等了半天,岁阳想必是不会再傻傻上套了。
“那这灰……”
应星想了想:“散了吧。这条红飘带本来也是我从家乡带来的习俗,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阎罗打开布包,将内里的残灰轻轻一倾,灰烬纷纷扬扬,洒落于古树根际的泥土之上,然后像是轻灵的羽毛一般飞了起来,眼前的景象也在瞬间变幻,祈愿之树被烈火所点燃,不负当初的枝繁叶茂。
枝干在燃烧,枝芽在窜逃。
阎罗瞬间转身,双臂交叠护于身前,挡住了一记狠戾的扑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