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HKS!可他哪里还记得那么古早的事情!
这样一个沉闷无趣的人,如何能在唇枪舌剑的辩论场上获胜?
万敌方才为无名爵站台背书,完全是出于兄弟情义,做就做了,无所谓后不后悔。
只是,如果此番辩论失利,令奥赫玛在众目睽睽下蒙羞……卡厄斯兰那能承担得起刻姨的盛怒吗?
而就在万敌的心里忍不住担心得直冒泡时,他的王师克拉特鲁斯悄悄走过来,凑到王储的耳边低声说:
“少主,我们打听到了,这个名叫那刻夏的学生双亲早逝,家里只有一位长姐。他姐姐后来在金织衣坊找到了谋生的工作,已经当上了分区总经理,常年在各城邦奔波,很少回家。”
“金织衣坊?那不是阿格莱雅女士名下的产业吗?”
这么看来,凯撒甚至有恩于这姐弟二人。
那么,那刻夏此时的言行举止,也许的确像他所宣称的那样,纯粹是“个人的选择”,与私人恩怨或者利益团体无关。
克拉特鲁斯又问:“少主,你觉得无名爵阁下能赢吗?”
万敌沉默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金属手甲上叩了叩,所有盘旋在脑中的担忧和疑虑,在这一刻、在这一情景下、在这个问题面前,有如野风中的铁锈一般,吹散无痕。
因为迈德漠斯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一个能赢过悬锋王储的男人,可不会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树庭学生。”
而这位初出茅庐的树庭学生虽然比对手矮了半个头,背却挺得异常笔直,像一颗百折不挠的青翠树芽,气势不弱半分,清冽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遍现场的每个角落:
“我的诘问共有三点,无名爵,只要你能清晰解答这三问,并且将我辩得哑口无言,无需旁人定夺,我直接认输。反之……”
卡厄斯兰那点了点头,这套流程他熟。
现在请对方一辩进行陈词。
众人正翘首以盼,几乎能预见那刻夏会像先前怒斥记者那般,上来就是甩着语言的鞭子,一连串不留余地的暴力拷打
没成想,那刻夏不紧不慢,声音平稳得像在晨读课上念诵课文:
“启蒙课本第597页第5段,古之先哲将人的灵魂解释为三部分,分别是欲望,激情和理性。灵魂好比一驾马车,欲望是桀骜的马,激情是驯服的马,理性就是驾驭二者的马夫。”
“以上,将会作为本人的辩论总纲,便于某些一没读过课本、二没长齐耳朵的听众更好地理解。”
众人听得一脸懵。
这和辩论主题有什么关系?
有人慌忙翻动手中的课本:“我去,真有这段!”
不同于诧异的众人,卡厄斯兰那则是太熟悉那刻夏老师这副姿态了。
就像真正懂得捕猎的猫在出击前是不叫的,那刻夏现在越是平静,越是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摧枯拉朽。
果不其然,他接着听见那刻夏对人群发出一声嗤笑,转而朝着卡厄斯兰那飞快地说道:
“第一,欲望。”
“欲望是一匹烈马,源于身体最本能的渴望。凯撒的欲望从来都不加掩饰,您渴望星辰大海,您渴望征战沙场,您渴望万邦俯首称臣……何等恢弘的叙事。与之相比,平民那些渺小的愿望,简直不值一提。”
“那么,试问凯撒,当你征服了银河大学联盟,您这匹永不餍足的欲望之马,又会将翁法罗斯这辆失控的战车带向何方?”
台下一阵交头接耳。
刻律德坐在王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第二,名为激情。”
“激情是驯服的马。不管是您身边继承了半神之位的臣子,亦或者是您的子民,奥赫玛人、悬锋人、拉冬人、哀地里亚人……乃至于翁法罗斯疆土上生长的生命,皆是被缰绳牵引的马群。我大概算个例外。”
“您驱策他们,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奔驰,向前跑,再向前跑。可哪一匹低头赶路的马能回头看一看,那高踞御座的执缰者,究竟是一个真正的引路人,抑或者是一个不合格的马夫?”
刻律德心说,哦,这是在质疑我的领导能力。
场下隐隐骚动。
那刻夏却仿佛早有预料般抬起手:“我知道,你们可能有人会问,凯撒在逐火纪年功勋无数,备受推崇和爱戴。难道她没有这个能力?”
说着,那刻夏突然把手伸向自己宽松的衣袖,在里面掏了掏,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一只睡得正香的白色小猫???
他的双手穿过小猫的前肢腋下,将它高高举了起来,喊声振聋发聩:
“诸位请看,此猫头戴凯撒的冠冕,身负半神之职,名列教主之位,在翁法罗斯受尽尊崇与爱戴,曾引领无数人找到人生的终极意义,也包括我在内……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我们是否可以推论,他也有能力领导翁法罗斯的未来?”
迷迷糊糊的应小猫:“……喵?”
夏子,咋回事儿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毫无遮掩的粉肚皮的下方。
“喵!!!”
一声近乎凄厉的猫叫划破了空气,应小星猛连忙用尾巴捂住了自己的隐私部位,随即开始在那刻夏的掌中疯狂扭动。
那刻夏的力气不如他大,被应小星一下子就挣脱开了(夏子:“……”猫跑了。),飞一般扑进对方辩友的怀抱,熟练地钻进袍子里藏了起来。
卡厄斯兰那先是一愣,然后低低地笑了。
观众席上,万敌同样忍俊不禁。
他觉得那刻夏举的例子不够恰当,怕是说服不了别人,结果就听见身边有人说:
“其实如果让教主大人当凯撒,也不是不行……”
“对,到时候联邦选举,我肯定投教主一票!猫猫教万岁!”
“刻法勒在上,只要让我吸一吸那只粉色小肉垫,我把命都献给翁法罗斯联邦!”
万敌:“……”
那刻夏被猫主子嫌弃了,脸色难免臭臭的,哼了两声表示自己其实并不在意:
“看吧,我的质疑并非空口无凭,并非所有受拥戴者皆能身兼重任。”
卡厄斯兰那戳了一下胸前的小鼓包,安抚应小星不要生气,抬头说:
“请继续。”
“第三,名为理性。”
一谈到“理性”二字,那刻夏眉间那抹张扬的神色忽然沉静了下来,先前汹涌澎湃的言辞走到这里,只剩下了一句极轻极轻的叩问:
“……凯撒,剥开所有宏大的修辞与辉煌的叙事,您所指引的前路,当真能带领翁法罗斯的人们抵达幸福吗?”
三重发问,欲望对外,激情对内,理性对应本质,层层递进,有如抽丝剥茧,直取问题核心。
虽然只是个一年级学生,思辨的锋芒已经彰显无遗。
台下渐渐没人说话了。
刻律德心想,说了这么多,阿那克萨戈拉斯其实就是担心她独揽大权已久,失去了出发的本心,失去了自省的勇气,驾驭不了马车了。
……爱操心的小子,也没树庭师生描述的那般混账嘛。
她想起命运爵方才对她说的话:
“凯撒,那刻夏同学虽然自从入学以来,因为特立独行在树庭受过冷眼,遭过排挤,但他没有因此忽视了其他人给予的温暖和善意。他是在姐姐的爱里长大的好孩子啊。”
而这个怀揣赤子之心的青年学子,向执掌翁法罗斯的半神提出了三个致命的问题:
“你要带我们去往哪里?”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带好路?”
“那个地方本身,真的是好的吗?”
应小星缩在卡厄斯兰那的袍子里,他都要怀疑那刻夏是不是提前看过剧本了,怎么这三个问题像是为他的好学生量身订做的一样?
‘白厄,你要带我们去往哪里?’
‘白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带好路?’
‘白厄,再创世本身,真的是好的吗?’
现实中,那刻夏同学的冷声提醒将人从梦中惊醒:
“对方辩友,无名爵阁下,该你陈词了。”
面具后,卡厄斯兰那阖上了眼睑。
当他再度睁眼时,那双湛蓝的瞳孔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面具阻隔,与老师灼灼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相撞。
“凯撒和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台下炸起一片惊疑不定:
“我是不是听错了?”
“无名爵是主动认输了?”
“不会吧……那个叫阿什么斯的小子就这么赢了?”
那刻夏却没有和众人一样露出愚蠢的反应,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他微微眯起了眼,用肯定的语气说:
“你接下来还有话要说吧。”
卡厄斯兰那嗯了一声,别别扭扭地开口道:
“……我有一个朋友。”
“……哈?”
应小星同一时间露出了死鱼眼。
看来老师提出的质疑确实犀利,让精通辩论的哀丽秘榭小伙儿都一时找不到好的论据,只能暂时收敛起羞耻之心,把自个儿的故事掏出来抖抖灰,披上马甲讲一讲了。
卡厄斯兰那讲述的故事没有那么愉快,甚至有些沉重:“我看见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一次又一次,在刀锋般的抉择间辗转煎熬。”
“我看见,每一次,他都清楚还有其他路可走,却最终依然走向了那条他唯一能看清足迹的方向。因为他赌不起未知,失败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而是身后的千万人坠入深渊。”
这条路,他看见了16666666次,选择了16666666次。
“我看见,当他终于、终于有了那么一次,能够承担失败的代价时……他选择了遵从毁灭的欲望,纵身跃入了那片未知。”
“好在未知并未予以他灾难,他赌对了。希望如火光般降临在他的头顶。那过于疯狂的欲望被对方驯服为激情,指向他真正的敌人,也指向他真正的应行之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带他们去往哪里,
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能否带好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