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同一时刻,周府。
“咚咚咚!”
安静的室内响起一阵急切的磕头声,苏常年把项上人头当做铁头似的一直往地上撞,哭着喊着:“老师!学生知错了!学生真的知错了!如今屠杀流民一事,虞远大概是拿出了我的命脉,是我一时脑热,做错了事,是我对不住老师,我没想到,我错得这样离谱,老师一边骂我,一边竟然愿意赔上老脸保我,学生这辈子能遇到老师,死也无憾了。”
“宫中耳目来报,杜青云找陛下了,我猜是抖落去岁舞弊一事,估计这会儿已经让虞远拿了徐海调查,苏常年,你真是糊涂啊!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如今官拜礼部侍郎,怎么就改不掉这敛财的臭毛病!我早就说过,你迟早死在这上面,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周孺彦说着,动了气,忽觉心口刺痛,颤抖着捂着心脏,身子倾斜就要倒地,苏常年眼疾手快,一骨碌爬起来扶住周孺彦:“别动怒,老师消消气!”
扶着人坐下,喂了药,苏常年才又乖乖回去跪着。
“老师还是别和陛下闹得太僵,学生虽愚笨,也看得出来陛下其实聪慧,装傻充愣,并不真傻,是学生想当然了。如今贪污和屠杀流民这两件事加起来,大罗金仙来了也保不住我,老师不要因为这个和陛下闹得不可转圜。现在陛下还不知顾乘鹤等人之死也有我一份,我认了罪还能死得干脆,等日后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到那时我怕是想死都难了。”
周孺彦也叹了口气:“也怪我,当时没拦着你,才让你酿下大错。”
苏常年说道这里,鼻涕眼泪一起流了满脸,视线里的周孺彦渐渐模糊了,他抽噎着,身子颤动,视线里的老师也晃动着,渐渐变得年轻些,硬朗些,身上的薄衫变成厚重的狐裘,此间背景变成陈年风雪,在那个乡野闹市上,冰天雪地里,弯腰冲他笑。
“半大小子学姑娘家卖身葬父,卖给谁?”
【作者有话说】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陆游
第69章 落子不悔
十四岁的苏常年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一身打补丁的单薄衣衫, 衣袖到手腕上方,裤管只到小腿中部,露出生疮流脓的一双手和腿, 他冻得神志不清, 一个劲哆嗦着跪在雪地里。
身前是饿死的双亲,用草席裹了尸,没钱买棺材, 更别提风光下葬。
见到眼前人衣着华贵,抖得更厉害了, 半个字不敢说,自惭形秽地将那一双丑陋的手一个劲往背后藏,却在下一秒, 身上罩下来一件温暖的衣衫,仿佛将那凛冬隔绝在外,那毛领贴着脖颈和脸颊,暖和得跟火炉似的。
正是面前贵人披着的狐裘。
苏常年傻眼了,惶恐不安,他就要把那华贵得连卖了命都赔不起的狐裘还回去,肩膀被人压住, 那人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他觉得比狐裘还要暖。
“饿不饿?多久没吃过饭了?”他听那贵人问, 声音柔和。
“五……五天了。”
“起来吧,我请你吃顿饱饭。”彼时年轻了好些的周孺彦弯着腰, 笑着拍拍脏小孩的肩膀:“想吃什么, 管够。”
他说着, 结下腰间的荷包掂了掂, 借此告诉苏常年, 我有钱,敞开了吃。
苏常年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在他的记忆力,全家总是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只有些零散的碎银子,要用又臭又长的布巾裹了又裹,然后藏到床底下的暗格里。
看到他的反应,周孺彦有些好笑,将那钱袋系在苏常年身上:“归你了。身也不用卖,你这骨瘦嶙峋的小屁孩,也不知道能干啥。”
苏常年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个钱袋子压弯了身子,那沉甸甸的银两是那么重,让他觉得眼前一切好不真实,仿若大梦一场,他小心翼翼偷瞥那贵人,极其小声道:“贵人,您,您带我回家去,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就是看着瘦,我干活很有劲的!”
那贵人笑起来,问:“吃什么?”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街边一个面摊十里飘香,苏常年一瞬间觉得所有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怯生生看了一眼周孺彦,得了首肯,小跑过去,用那短得遮不住手腕的袖子疯狂地来回擦拭带着油污的板凳,冲周孺彦道:“您,您坐这里。”
那一天,堆满牛肉的面,苏常年整整吃了三大碗。
他后来高官厚禄,风光无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他始终觉得不如那几碗面。
周孺彦走的时候告诉他,好男儿应志在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名垂青史,最要紧的,是要多读书。
苏常年风光葬了父母,而后开始疯狂读书,他拼了命想要考取功名,成为那贵人口中的那种人。
然,天不遂人愿,五次应试,次次名落孙山,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第六次,他终于考上了,然而只是个宫里打杂的下等官员。
却不想命运弄人,竟然再一次遇到了周孺彦,彼时周孺彦早已官拜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命运就是那么神奇,周孺彦再一次捞了他一把。
救命之恩,叫他读书识字考公名,提携之恩,叫他一身才能有处可施,在他心里,周孺彦就是他这辈子的恩人师长。
他私下里,叫他一声老师,尽管周孺彦不觉得自己是他的老师。
后来他官位越来越高,眼见周边的人个个家财万贯,明里暗里捞钱,年幼时家中贫寒,一家人吃糠咽菜,父母没什么赚钱的能耐,只好一再降低生活标准,砍柴织布换来的钱几乎难以维持生计,后来父母卖掉了十岁小妹,换了些银子,又强撑度日,再后来,父母也死了。
苏常年从小就对金钱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一朝身居高位,内心里的欲望被激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开始疯狂敛财,贪赃枉法,甚至是谋财害命……
权力是一头野兽,一旦张了口,便止不住撕咬吞噬的欲望。
等醒来那一日,一切都晚了。
然幸运的是,他苏常年也曾顶着全家几十口人被杀头的风险,实实在在帮到过周孺,帮他扫清了站在政治立场对面的人。
是以,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但时至今日,他苏常年依然是落子不悔!
虽然那并非周孺彦授意,是他一心觉得老师需要。
苏常年再一次撩开袍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继而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老师珍重。”
而后,他大步走出了周府,一双老眼泪眼朦胧。
再狡猾的狐狸也架不住林中所有的动物都同时围了上来,虞远大力清查白银克扣一事的同时,杜青云疯狂往上递刀子,千里之外,还有个忠义正直的老太守跳着脚要说法,数日后,苏常年因滥用职权屠杀流民罪,科考舞弊罪,以及贪污白银罪等大大小小的罪名下了狱,数罪并罚,累及阖府上下八十余口,女眷充入教坊司为奴,男丁全部流放千里充军。
此人一口咬定,所有罪责皆是他一人所犯,皆因爱财如命,与旁人毫无干系。
李祝酒知道背后若是没了周孺彦,这人哪里敢那么狂?但偏偏他不承认,李祝酒暂时也拿他没办法,搞得他一肚子憋闷。
偏巧此时,西南来了新战报,言说战况不好,连败两次,士气不振,除此之外,信中尽是陆仰光自责之言。
李祝酒叹着气看完,一言不发,吓得拾玉和四喜两人在一边大气不敢喘,连扇风都不敢使劲。
拾玉看陛下眉头紧锁,大着胆子问了句:“陛下这般忧心忡忡,可是大理寺又来问如何处理苏常年了?”
李祝酒半死不活地揉着肩膀,缓解批奏折带来的酸痛,沉声道:“不是,西南来信,说战局不利。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传令下去,苏常年先关着,和他牵连的官员难免有忌惮他在狱中乱说话的想把他弄死,叫大理寺注意别把人给我弄死了,谁敢弄死他我就弄死谁。”
这话吓得拾玉一哆嗦,扇子掉到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是,是,苏常年犯下那么多罪,万死不能赎,陛下为何要留他一命?”
“只是暂时的,因为他还有别的罪没认。”
长虞城的那些条人命,他苏常年可咬得死紧没交代呢,现在想死还太早了。
可这苏常年通敌叛国的罪证又始终无从查找,这叫李祝酒好一番头疼,只能把人关起来再说。
“对了,再给苏常年带句话,该认的罪迟早得认。”李祝酒咬牙说完这句话,把奏折一推,愁眉苦脸问:“虞逍今天怎么还不来帮我批奏折?”
四喜眨巴着大眼睛,义正言辞道:“贵妃说了,陛下您得成长!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倒下个苏常年,偏偏还没死就关着,这可拿住了周党一众人,安分了不少,也不敢动不动就叫板了,这一来,周孺彦掌握政权的情况得到了缓解,李祝酒慢慢从其中分走了一些权力,但他只道,周孺彦的实力在这朝中如百年老树一样根深蒂固,想要连根拔起,整个朝堂都得伤筋动骨,他不敢,也不能,现目前,他还没有这个实力。
苏常年的供认不讳和招揽所有罪责,把周党其余人摘除得干干净净,更是衬托得周孺彦除了收学生没眼光以及对学生过于纵容仁慈之外,简直就是个为国为民的大好人。
这一场权力斗争,就暂时以李祝酒分了一杯水过来中止。
双方相安无事了好一阵,时间一路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已经是七月中旬,二位将军分兵南北各自打得不可开交。
可要说起打仗,那除了兵马之外,还需要源源不断砸进去钱和粮,一开始粮食从附近屯粮的城池运送过去,到了后面渐渐就要从更远的屯粮基地运送过去,距离一远,运输成本就提高了,与之相对的是安全系数也降低了,这是战争中无可避免的损耗。
两头消耗起来,就像两个巨大的窟窿似的,国库再富,那也是有底线的,掏着掏着就快要见底,可给李祝酒难住了。
北边张寅虎镇压了前来进犯边境的北戎,李祝酒早就下了圣旨传人回来,本就有节省财政支出的打算,没想到这人一打胜仗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圣旨装作看不见,人也追着逃窜的北戎人跑了,跟看见肉骨头的狗似的,而南边的战局不甚乐观,且兰渐渐占据上风,依照凌云奸诈狡猾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陆仰光一直是个喜欢稳扎稳打的,很难从诡诈的凌云手中取胜,李祝酒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关键朝中本来也没啥人,有人用就不错了,哪里敢挑?
但如今,两头打仗,真金白银一日日不间断往里砸,粮草不断,军饷不断,这两样东西但凡断了一样,都会让战场上的将士孤立无援士气溃散。
本来北边撤兵断了供给,都供给西南,那供给一事也暂时缓和了,可眼下北戎也似乎被逼急了,有几个小部落竟然联合起来反扑张寅虎,是以北方想撤兵也一时半会儿撤不了。
这一来,国库那是相当紧张,假以时日,李祝酒相信国库将比他的脸还干净。
“陛下,供给南宜的军粮已经耗空了两处屯粮所,军饷开支,也有点紧张了。”就在他在上面眉头能夹死苍蝇的时候,台下有人颤颤巍巍道。
两方战事本也是国之大事,甚至都无需上奏,满朝文武自会关注,更别提最近两头都是催了命一样来信要钱。
李祝酒真想说一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但是,他只要还坐在这个位置一天,就不能撂挑子不干,只得强撑,比如此时,他内心一万个草泥马,但依旧老神在在撑着脑袋问:“国库快空了,下一次收赋税还要再等上些日子,各位爱卿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先把眼前这阵子度过去。”
各位大臣交头接耳在下面议论起来,李祝酒也是愁眉苦脸想办法,现在去搜刮民脂民膏出来给这俩打仗的垫吧垫吧?太禽兽了吧,不行不行!
正头脑风暴中,台下走出个老头:“启禀陛下,臣有个法子。”
“说来听听。”
连李祝酒在内,满朝文武的眼睛全都落在了这个发言的人身上,不说万众瞩目,也是中心焦点了,这搞得朋继勇稍微有点压力,他清清嗓子,道:“国家没钱,百姓有钱啊!”
“啊?”满朝文武几乎是瞪大眼睛发出了惊呼,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看着朋继勇。
第70章 土地变革
有人就要问了。
“朋大人当真是敢说, 这个节骨眼上增收赋税,百姓能跟你拼命!”
“战事固然要紧,怎可搜刮民脂民膏?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存不了多少粮, 你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一阵叽叽咋咋后, 朋继勇才脸红脖子粗找出个空隙插话:“打住,打住,普通老板姓连活着都难, 我怎么会想增收他们的税呢!”
“那朋大人到底何意?”刚才那一瞬间,连李祝酒都在心里直呼狗官真没良心, 见别人不是这个意思,他又赶紧问。
朋继勇不慌不忙,道:“这举国上下, 又不是只有贫民,那不是还有少部分富商巨贾吗?老臣的意思也不是直接问人要,我的意思是借,借!”
此言一出,大家又有话说了。
“借?你是说让陛下一国之君的身份跟末流商贾借钱?这简直将天家威严扔在地上狂踩!臣不同意!天子不要脸,我们这些老臣还要脸呢!”
李祝酒满脸黑线,这是什么狗屁大逆不道之言, 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放!
但还有更过分的,
“找富庶商贾借钱, 借了又拿什么还?等之后收了赋税还?万一还不上怎么办?万一还完了国库没存货又怎么办,那岂不是下一次再有危机时刻又要去借钱, 长此以往, 面子里子都掉个精光!天子在百姓心目中还有何威严?要是真去借钱, 我都替陛下羞得去上吊!”
李祝酒摸了一把脖子, 看着下面那群慷慨激昂的, 朗声道:“吵吵吵吵吵吵,就知道吵!都给朕闭嘴,听朋爱卿把话说完!”
终于安静下来,朋继勇刚才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个个说他出馊主意,这会儿有皇帝撑腰,他这才有了说话的份儿。
“老臣的意思是,以天家名义,广邀天下富商筹钱以供给南北军用,可以是借,若打着借的名义,日后收税再还便是,最要紧的不是能不能还,有没有面子,是眼前的事情需要解决难道不是吗?”这下再没人多嘴,吵了半天这不行那不行,行的倒是没人说,那些持反对意见的大臣这会儿也闭了嘴,朋继勇接着道:“当然了,也可以是拿!”
李祝酒一口茶差点喷出去,这叫拿?这难道不是抢吗?
他被这人的大胆惊了:“何,何意?”
“拿,就是拿呗,找个由头光明正大筹集军用款项,给出了钱的富商一点好处,至于什么好处,这就看陛下赏赐什么了,陛下就是赏赐他们一杯水,不也叫做皇恩浩荡吗?”
李祝酒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要真按照这个馊主意来,确实可以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但是以后就是普天之下所有有钱人的,债主!
一想到以后走在大街上,随便来个人都能大喊一声还钱李祝酒就感觉后背阴风阵阵冷汗涔涔,他喉结滚动,试探着问:“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
“哼!”一声冷哼打断了李祝酒和朋继勇的对话,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的周孺彦忽然冷声道:“朋大人光想着暂时度过眼前难关将陛下陷入此等境地,可曾想过天下百姓敬的是什么,是天命为首,皇命次之,若是天家自降身份屈居人下成为欠债的,日后百姓如何自处?可还会像如今一样敬畏皇权,受皇权约束?届时人人不尊天子,各行其道,天下将乱!”

